他信，笑著出獄了！張開雙臂，擁抱小女兒佩通坦

監獄大門打開的那一刻，泰國前總理他信微笑著張開雙臂，擁抱小女兒佩通坦。佩通坦隨後在社交媒體發布兩人合照，配文說：“歡迎回家，爸爸。”

除了一頭修剪得很短的頭發，監獄生活似乎未在這位76歲的老人身上留下太多痕跡。他信身著白色Polo衫和牛仔褲，看起來麵色紅潤、精神矍鑠。這與他兩年前首次獲得假釋時的狀態截然不同。當時，他戴著頸托，一隻手臂用束帶固定，顯得有些萎靡不振。

去年9月，泰國最高法院裁定他信保外就醫不合法，要求他重新入獄服刑1年。服刑8個月後，他信在當地時間5月11日清晨獲準假釋。不過，他仍需在接下來4個月裏佩戴電子腳鐐，定期向緩刑辦公室報到，直至9月9日刑期徹底結束。

從監獄外“紅衫軍”的陣仗來看，他信的民望仍未消退。數以百計的支持者揮舞旗幟、呐喊口號，為他接風。但8個月過去，他信如今麵對的已是一個全新的政治環境：為泰黨在大選中遭遇慘痛失利，隻能在保守派政黨自豪泰黨領導的新政府中扮演次要角色。

泰國政治評論員馬西斯·洛哈特潘農特分析說，他信及其政黨如今麵臨的挑戰，其量級已不同於以往。“為泰黨必須判斷：讓他信公開回歸是否能托舉政黨？還是把聚光燈留給新一代領導人更為有利？”



5月11日，泰國前總理他信獲假釋出獄。圖/IC

“閉關修行”

在獄中聽完曾出任總理的佩通坦關於2月大選結果的匯報後，他信平靜地唱起披頭士的歌曲Let It Be（《隨他去吧》）。在泰國與柬埔寨邊境衝突的衝擊下，為泰黨在國會的席位首次跌破100席，落後於自豪泰黨及進步陣營的人民黨。

在過去8個月裏，佩通坦及其他他信家族成員累計探監61次。關押他信的克隆普倫監獄衛生條件簡陋，常年人滿為患，高峰時一間牢房關押超過50名囚犯。根據他信家人的轉述，他信這次很快適應了獄中生活，健康狀況良好，還曾在監獄主辦的搖滾歌會中登台獻唱。

克隆普倫關押了6000多名犯人，其中有約6成因涉毒被定罪。泰國曆史上規模最大、手段最激烈的“嚴打毒品”運動，就發生在他信執政時期。和他信時代的大多數政策一樣，對禁毒行動的評價也呈兩極分化：一邊是極高的民意支持率，一邊是聯合國及人權組織指責他信濫用警權、縱容“法外處決”。

他信不僅是泰國曆史上第一個完成四年任期的總理，也是第一個淪為階下囚的前總理。流亡期間，他曾多次指控針對自己的腐敗濫權指控是政治構陷。但2023年，他選擇結束15年流亡，回曼穀服刑。



小女兒佩通坦迎接出獄的他信。圖/視覺中國

不過，他信第一次入獄隻在監獄裏待了大約10個小時。當天夜裏，他就因為出現胸悶等症狀，被送往曼穀警察總醫院。根據醫生的診斷，他信患有心肌缺血、肺部感染、高血壓，以及脊柱退行性病變並伴有椎間盤突出，而懲教署醫院無法提供合適的治療條件。

他信最後在VIP病房替代服刑，其間獲得王室赦免，八年刑期減至一年，並在2024年2月獲得假釋。出獄後，他的健康狀況迅速好轉，經常外出打高爾夫，頻頻發表演講、為黨內議員助選拉票，甚至獲聘擔任馬來西亞總理安瓦爾的顧問。這一反差加劇了外界對其裝病避刑的質疑。

隨著為泰黨與保守勢力的權力鬥爭在2025年夏季加劇，最高法院最終啟動了對他信是否符合保外就醫條件的調查。與此同時，泰國醫學委員會吊銷了兩名涉案醫生的行醫執照。而佩通坦也因為在泰國與柬埔寨的邊境衝突中處理失當，總理職位遭到憲法法院罷免。

2025年9月，他信突然以前往新加坡就醫為由離境，其私人飛機更是在半道更改航線，飛往迪拜。此時距離法院宣判僅有幾天時間。鑒於他信有棄保潛逃的前科，外界懷疑他可能會再次流亡海外。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最終還是兌現了承諾，回到曼穀麵對審判。 他信在一份聲明中說，他希望“向前看”，“給過去的一切畫上句號”。

泰國最高法院以5比0的投票結果裁定，他信並未患有危及生命的疾病，他在醫院的時間不能計入服刑時間，因此要求其返回監獄服刑一年。判決書還指出，他信與醫生刻意通過一些不必要的小手術，延長了住院時間。

在服滿法院判決刑期的三分之二後，他信滿足了假釋條件。向曼穀緩刑辦公室報到後，他信戴著電子腳鐐，回到私人宅邸月輝府（Ban Chan Song La）。他沒有召開正式的記者會，隻是搖下車窗與記者做了簡單的交流，形容獄中歲月如“閉關修行”，獲釋後隻覺得“如釋重負”。



4月6日，泰國總理阿努廷（前左）與高等教育與科研創新部長裕差南（前右）出席內閣合影。圖/視覺中國

新老交替

在他信執政時期，月輝府是他與親信製定黨務與政府議程的指揮部，曾吸引諸多國內外政要前往拜訪。2023年為泰黨重新執政後，這裏仍被視為真正的權力中心。

2024年2月，他信首次假釋出獄僅一周後，月輝府就迎來兩位重要訪客：與其有30年友誼的柬埔寨前首相洪森，以及時任泰國總理賽塔。這些高調訪問不僅向外界宣告了他信作為為泰黨“大家長”的地位，也凸顯了他跨越國界的影響力。

但僅僅兩年過去，賽塔已在一場司法政變中失去權力，洪森也因為在去年泰柬邊境衝突中泄露了與佩通坦的通話錄音，與他信“割袍斷義”。

在佩通坦失權、他信入獄後，一些分析就認為，月輝府把持黨內權柄的時代已成過去時。

曾在警界任職的他信，在20世紀80年代下海經商，最終在電信行業發跡，成為泰國首富。1994年進入政壇後，他曆任外交部長、副總理等職，不到十年時間便坐上總理之位。

通過全民醫保、為農村居民提供低息貸款等民粹政策，他信在21世紀初掀起了泰國政治的新潮。他與保守精英持續多年的政治角力也就此展開。2006年，被一場軍事政變推翻後，他信從此流亡海外。雖然“靈魂人物”缺席，他信係政黨在選舉中仍無往不利。

局勢在三年前出現戲劇性逆轉，進步陣營的遠進黨成為黑馬，贏得大選。為了對抗由年輕人主導、要求改革王室和軍隊的進步運動，保守精英與他信結為同盟。遠進黨黨首皮塔被阻止出任總理，他信的為泰黨接棒組閣。而他信也結束15年流亡生活，高調回國。

據泰國媒體報道，為泰黨內部不少人認為，他信回國後出現多次“戰略誤判”。一方麵，他在豪華病房保外就醫的事件引發了泰國社會對公平正義的討論，衝擊了該黨在進步選民中的支持率。另一方麵，他沒有按照約定減少曝光、隱藏自身影響力，才會招致保守勢力的懲罰，二次入獄，讓為泰黨在2月大選中失去運籌帷幄的主心骨。但泰國政治評論員馬西斯對《中國新聞周刊》分析說，即使他信沒有入獄，也難以力挽狂瀾。“過去幾年間，為泰黨的品牌形象遭受重創，既因為它與昔日對手結盟，也因為在其執政下經濟持續低迷。”

他信如今麵對的是全新的政治局麵。與過去相比，為泰黨動員群眾支持的能力已明顯減弱，許多地方政治網絡和有影響力的家族勢力已轉向支持自豪泰黨；曾經相對統一的“紅衫軍”運動隨著時間推移已出現分化；在為泰黨與保守勢力結盟且未能推進憲法改革後，進步選民正在拉開與該黨的距離。

泰國國立發展管理學院政治學學者披猜表示，在2月大選中，有約400萬選民在政黨名單投票中支持為泰黨，相較於巔峰時期的1000萬大幅下滑。但仍有相當規模的核心支持者在個人層麵與他信保持強烈聯結。他信獲釋可能讓總理阿努廷有所顧忌，將增強為泰黨在聯合政府中的談判籌碼。

他信假釋次日，阿努廷表示，自己會尋找機會與自己尊敬的老領導見麵。他表示，當下應給予他信時間和空間，讓他適應新的生活，並處理未決的法律案件。

一些分析認為，他信仍需遵守假釋條件，因此不太可能立即在政治上公開頻繁動作。與此同時，他信本人、其女佩通坦及妹妹英拉仍麵臨未決的官司，這正在牽製他信的全麵複出。他信出獄前，為泰黨黨首朱拉汶已否認這位“精神領袖”會在黨內擔任任何正式的顧問職務。

“無論判決如何，持續的法律風波都讓為泰黨處於被動防守之勢，也為阿努廷鞏固其政治地位提供了空間。”泰國瑪哈沙拉堪大學政治學助理教授蘇提卡恩·米欽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這些法律鬥爭不僅引發了公眾對為泰黨公信力的擔憂，也加劇了為泰黨內部的派係緊張關係。

泰國東方大學政治學者奧拉恩認為，他信已無法像過去那樣主導政治局勢。相比走到台前成為“眾矢之的”，他更可能會留在幕後發揮影響力。“他信需要謹慎平衡自身影響力，既要發揮作用，又不能蓋過黨內領導層的風頭。”奧拉恩分析說。

在佩通坦被罷免後，擔任生物醫學工程教授的他信外甥裕差南，從瑪希隆大學的講堂被請出，成為扛起家族旗幟的關鍵人物。如今，他在阿努廷政府擔任副總理兼高等教育與科研創新部長，被認為是本屆政府最符合其專長的部長人選之一。分析認為，為泰黨正處於“新老交替”的關鍵時期，由裕差南在台前擔任選舉門麵、佩通坦在幕後掌控黨務的戰略分工正在成形。

他信假釋當天，裕差南沒有出現在監獄外的迎接隊伍裏，也沒有在家族舉辦的接風儀式上露麵。2月大選期間，這位為泰黨總理候選人在接受法新社采訪時回憶，自己與舅舅的關係很親近，但最近沒有那麽常聯係。他表示，政界這條路要“靠自己”，“這片土地很大，任何陰影都無法遮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