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當前霍爾木茲海峽地緣封鎖態勢仍未緩解，中東國家石油外運通道高度依托曼德海峽航道體係。受區域戰爭風險外溢影響，大量國際原油運輸船舶被迫調整航線，轉而借道曼德海峽實施遠洋運輸。扼守海峽咽喉的胡塞武裝雖表麵保持戰略克製，但其海上封鎖威懾能力不可忽視。作為伊朗地緣博弈中的重要戰略後手，曼德海峽在地緣格局與能源安全層麵的戰略價值為何值得關注？曹峰毓老師為我們帶來了一個全新的觀察視角。
在國際地緣政治的大棋局中，霍爾木茲海峽長期被視為全球石油經濟的“咽喉”。然而，當伊朗的博弈空間被不斷壓縮，另一條看似低調卻同樣致命的海上通道——曼德海峽，正悄然成為德黑蘭手中一張足以撼動全球經濟的“後手”。這片在阿拉伯語中被稱為“眼淚之門”的水域，若與霍爾木茲海峽同時被封鎖，世界將麵臨一場前所未有的經濟風暴。
01 全球經濟的“隱形動脈”：曼德海峽的戰略分量
曼德海峽位於也門、吉布提和厄立特裏亞之間，最窄處僅18英裏，是連接紅海與亞丁灣的唯一通道。它並非波斯灣石油外運的起點，卻是全球能源網絡中連接東西方的關鍵中轉站。經由波斯灣輸出的原油和液化天然氣，在穿越阿拉伯海後，必須通過曼德海峽才能進入紅海，進而經蘇伊士運河或蘇麥德管道（SUMED）輸往歐洲與北美。
據美國能源信息署數據，2018年約有620萬桶/日的原油和成品油經曼德海峽流向歐美與亞洲市場，2019—2023年間這一數字增長至約800萬—900萬桶/日。在2023年末，通過曼德海峽的石油約占全球海上原油貿易的12%。
在當前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危機下，曼德海峽作為替代性通道的戰略價值呈指數級上升。沙特阿拉伯的東西向輸油管道（輸送能力可達700萬桶/日）可將東部油田的原油輸至紅海延布港，再經曼德海峽駛往亞洲或歐洲。數據顯示，在美以伊衝突爆發後，紅海航線的運量暴增，承接了原本經由霍爾木茲海峽的數百萬桶原油日運量。從某種程度上說，曼德海峽目前已經不僅是全球貿易的“咽喉”，更是海灣國家石油出口的“生命替補線”。
曼德海峽及霍爾木茲海峽扼守了中東國家石油出口的關鍵通道
02 伊朗與胡塞武裝：看似代理，實為準聯盟
伊朗與胡塞武裝的關係，常被外界簡化為“代理人”模式，實則更為複雜。兩者間的聯合並非基於條約，而是建立在共同戰略利益之上的靈活合作。反美、反以、牽製沙特，構成了雙方共同的戰略基礎。伊朗為胡塞提供武器、技術、訓練與政治庇護；胡塞則為伊朗提供在紅海牽製沙特、威脅航運、測試武器的前線支點。
在這種“不平等卻非完全依附”的特殊關係下，胡塞武裝保留了相當程度的決策自主性，其行動更多服務於也門國內的議程，而非盲目執行德黑蘭的指令。例如，胡塞在也門北部的治理、稅收、軍事動員等方麵擁有高度自治權，其與也門政府軍的停火談判也並非完全聽從伊朗安排，但這並不意味著伊朗的影響力可以忽視。伊朗對胡塞武裝的支持是實質性且深層次的，正是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大力支持，使胡塞武裝從一支規模有限的地方武裝，發展為組織嚴密、裝備精良軍事力量。胡塞武裝的成員經常在也門境外接受作戰訓練，並從伊朗獲得包括彈道導彈、無人機、反艦導彈在內的先進武器係統。
因此，雙方的關係既非簡單的控製與被控製，也不是平等的戰略同盟，而是一種以利益為紐帶、以能力為支撐、以靈活性為特征的準聯盟結構。這種結構既賦予了胡塞一定的行動空間，也讓伊朗能夠在需要時通過它撬動全球能源市場的杠杆。
03 “第二戰線”的邏輯：胡塞武裝的戰略選擇
從利益邏輯與現實行動來看，若伊朗發出明確要求，胡塞武裝封鎖曼德海峽的可能性不容低估。這一判斷並非基於雙方“代理關係”的想象，而是建立在對其戰略互補與行動慣例的理性分析之上。
首先，從伊朗的動機出發，曼德海峽是其“壓力傳導戰略”的關鍵一環。當霍爾木茲海峽自身成為美以軍事壓力的焦點時，德黑蘭最有效的反製手段之一，就是在另一條全球能源動脈上製造緊張。通過胡塞武裝在曼德海峽發動襲擊甚至實施封鎖，伊朗可以達成多重目標：分散美以的軍事與外交資源、進一步推高全球能源價格以施壓國際社會，以及在談判桌上獲得新的不對稱的籌碼。
其次，從胡塞武裝自身的利益出發，封鎖曼德海峽並非純粹的“替伊朗火中取栗”，而是與其擴張地區影響力、鞏固國內合法性的戰略高度契合。早在2023年10月新一輪巴以衝突爆發後，胡塞武裝便以“支持巴勒斯坦”為旗號，對紅海周邊“與以色列有關”的商船發動了頻繁的無人機與導彈襲擾，並於2024—2025年間公開威脅“關閉曼德海峽”。這些行動不僅使其從一個也門內部武裝一躍成為國際社會不得不正視的區域行為體，也極大地提升了其在“抵抗軸心”中的地位。對胡塞而言，每一次對曼德海峽的威脅，都是一次政治資本的積累。
最後，從實際條件看，胡塞武裝也具備一定的封鎖能力。其擁有的反艦導彈、無人艇和水雷，足以對狹窄的曼德海峽航道構成嚴重威脅。自2023年11月也門胡塞武裝開始襲擊紅海商船後，曼德海峽的通行量驟降近50%。船隻被迫繞行非洲好望角，航程延長數周，燃料、保險、船租成本全麵上漲。2024—2025年，多家航運保險公司已將對紅海航線的保費提高數倍，部分公司甚至暫停承保，這本身就反映了市場對胡塞行動能力的評估。
當然，對於胡塞武裝而言，封鎖曼德海峽也並非全然沒有代價。這無疑是當前中東危機的一次重大升級，也必然導致美以乃至沙特的強烈軍事反應。因此，最可能的局麵並非一次性全麵關閉海峽，而是采用與2023年“紅海危機”類似的手段，即采取漸進、可控、可逆的方式，通過選擇性襲擊與以色列、美英相關的船隻，利用無人機、反艦導彈和水雷威脅製造事實性斷航，輔以政治聲明推高市場恐慌。這種“間歇性停航”的狀態，在效果上與完全封鎖幾乎無異，卻能幫助胡塞控製升級風險，避免招致大規模報複。
04 封鎖“眼淚之門”的全球衝擊：海合會與世界的噩夢
也門胡塞武裝控製區
一旦胡塞武裝在伊朗的授意下封鎖曼德海峽，其衝擊波將首先席卷海合會國家，進而迅速演變為一場全球性的經濟風暴。
對海合會國家而言，這是一次“替代通道被斬斷”的致命打擊。前文已述，在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的情況下，紅海航線已成為沙特石油出口的重要替代通道。曼德海峽一旦被封鎖，便意味著這條關鍵的“生命替補線”徹底癱瘓。在霍爾木茲和曼德海峽均被封鎖的情況下，海合會國家將陷入“東西兩難”的絕境。僅有阿聯酋等少數國家還能憑借陸路管道出口石油，但極其有限的運力完全無法替代海運的巨大吞吐量。每日將有約2000萬桶的原油被困在波斯灣和紅海港口，海合會國家的財政收入斷崖式下跌，進而引發海灣國家主權財富基金的流動性危機和本幣貶值壓力。
對全球經濟而言，這將引發一場由“雙重斷供”造成的深度危機。目前全球石油市場已因霍爾木茲海峽危機處於緊繃狀態，曼德海峽的封鎖將直接觸發供應側的疊加衝擊。兩個海峽同時受阻，意味著全球約30%的海運石油貿易麵臨中斷。這種“史上最嚴重供應中斷”將幾乎必然導致國際油價飆升並超過曆史最高值，部分地區甚至可能出現“有價無市”的極端短缺。能源成本的急劇攀升將迅速傳導至製造業、物流和農業，化肥、化工、航空、公路運輸等行業的成本結構將被徹底打亂，全球通脹率可能重返20世紀70年代的兩位數水平。在這一連串的連鎖反應中，沒有一個國家能夠獨善其身。曼德海峽的封鎖不再是一場地區衝突，而是一場全球性經濟災難的導火索。
05 美以的應對手段與封鎖的現實條件
麵對這一迫在眉睫的威脅，美國與以色列是否具備有效的反製手段？答案是手段存在，但代價極大，且效果成疑。
從軍事角度看，美以聯軍擁有強大的海軍力量。早在2023年，麵對胡塞武裝對紅海航運的襲擾，美國就曾實施過名為“繁榮衛士”的護航行動。然而，正如當下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那樣，胡塞武裝不需要控製整個海峽，他們隻需要利用大量的無人機、反艦導彈和水雷對航道進行有效騷擾，就足以讓全球的保險公司拒絕為通過該海峽的船隻承保，從而造成實質上的經濟封鎖。
在霍爾木茲海峽尚未打通的情況下，曼德海峽再遭封鎖便意味著美國將被迫在兩個相距上千海裏的戰略節點之間分散軍事資源。即使美軍有能力對胡塞武裝的陸上發射基地進行毀滅性打擊，這也意味著其極有可能陷入另一場看不到盡頭的地區遊擊戰。特朗普政府目前深陷國內通脹高企和社會撕裂的困境，其支持度已經因伊朗戰事而大幅下跌，再大規模介入也門無異於一場政治自殺。相比之下，以色列雖然揚言要打擊胡塞武裝，但其地理上相隔甚遠，且主力正被伊朗和真主黨牽製，難以在紅海開辟新戰線。
然而，縱然形勢如此“有利”，封鎖曼德海峽也是伊朗在政權生死存亡之際才能動用的底牌。首先，這是一張“自損八百”的牌。雖然封鎖曼德海峽能重創美國，但這也是以全球經濟為代價，這無疑會使伊朗置身於“全球公敵”的位置，斷送該國通過外交途徑解除製裁的可能。其次，這也是一張不可逆的升級牌。一旦打出，美以很可能會對伊朗發動毀滅性打擊，戰爭的烈度將徹底失控。
在目前的形勢下，以下兩種情境最有可能導致伊朗動用這張終極底牌：情景一，停火談判徹底破裂，美以再次對伊朗本土發動大規模軍事打擊，甚至是地麵入侵。一旦美軍的靴子踏上伊朗的領土，哪怕隻是霍爾木茲海峽中的某個島嶼，德黑蘭便有可能授意胡塞武裝徹底封死曼德海峽。這將是一場將戰火燒向全球經濟的“焦土策略”，通過製造全球性能源海嘯，來迫使國際社會（尤其是依賴中東石油的歐洲和亞洲大國）在“逼美國停手”與“經濟陪葬”之間做出選擇。
情景二：伊朗經濟在長期封鎖下麵臨崩潰。即使沒有熱戰，持續的高強度製裁和美國對伊朗的海上封鎖仍有可能將伊朗經濟推向崩潰。目前，伊朗的石油出口已經基本歸零，外匯儲備急劇縮水，基本生活物資的進口也受到極大影響。對於任何政權而言，經濟崩潰導致的內部動蕩，其致命性不亞於外敵入侵。當德黑蘭判斷“要麽同歸於盡，要麽慢性死亡”時，選擇前者便成為一種理性的瘋狂。此時，封鎖曼德海峽不再是主動求戰，而是脅迫性談判，即用全球經濟的痛感來換取解除封鎖的籌碼。
06 脆弱的平衡與世界的警覺
“眼淚之門”這個地名的由來，傳說是因為過往的船隻常在此觸礁沉沒，船員絕望的哭聲仿佛穿越海浪。而在2026年的今天，這個地名顯露出了其預言般的殘酷隱喻。曼德海峽，這條狹窄而喧囂的水道，承載的不僅是油輪與集裝箱，更是全球經濟的脈搏。伊朗將其作為“後手”，並非虛張聲勢。在霍爾木茲海峽的聚光燈之外，“眼淚之門”的每一次震蕩，都將迅速轉化為世界另一端加油機上的數字，或是超市貨架上的價簽。
世界曾習慣於假設海上通道的暢通是理所當然的。然而，當地緣政治的烈度不斷攀升，這種假設正變得日益危險。曼德海峽的命運，最終取決於伊朗的戰略算計、胡塞的行動邊界，以及特朗普政府的不確定性。而在這一切尚未明朗之前，國際市場、航運公司與每一個消費者，都不得不為那最糟糕的情景做好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