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4日下午,湖南瀏陽華盛煙花製造燃放有限公司半成品車間發生連環爆炸,騰起數百米高的蘑菇雲,十多個車間被夷為平地。截至5月8日,事故造成37人死亡、1人失聯、51人在醫救治,傷亡人數遠超以往同類事故,被業內人士稱為“煙花行業之最”。獨立媒體“水瓶紀元”日前發表針對此事件的報道《瀏陽煙花廠爆炸事故:生計、周期性整改和趕工的企業》,深入瀏陽市官渡鎮田郊村等爆炸波及區域,通過對數十位遇難者家屬、幸存工人、行業從業者和當地村民的走訪,呈現了這場事故背後的生計困境、行業生態與監管難題。
報道不僅還原了事故現場,也揭示了當地煙花產業的狀況。在被譽為“花炮之鄉”的瀏陽,煙花全產業鏈2025年總產值超500億元,約占當地規模工業產值的四分之一,從業人員逾30萬,九成來自鄉村。“水瓶紀元”通過裱皮車間主任、資深廠長馮先陽、66歲返聘老工等多位遇難者的故事,呈現這個行業如何長期吸納無法外出的中老年女性和留守勞動力——計件工資製和靈活的上工時間,讓她們得以兼顧照料老人孩子;而瀏陽百分之七八十的人靠煙花為生,離開煙花廠之後幾乎沒有替代選擇。
報道還揭示當地了“周期性停產——趕工”的結構性矛盾。瀏陽煙花行業幾乎每逢重大事故便全麵停工整頓,去年6月臨澧爆炸後的整改持續到當年10月才陸續複產。長時間停工後企業為趕訂單隻能集中生產,反而衝擊了“少量、多次、勤轉運”的核心安全原則。發生事故的華盛煙花廠此次“五一”未放假,與趕7月4日美國獨立日前的外銷訂單直接相關。多位從業者向“水瓶紀元”反映,華盛在當地被認為“安全要求最低”;央視探訪現場也發現防靜電設備積灰、強氧化劑與還原劑混存等嚴重隱患。
報道還呈現了瀏陽人對產業存廢的複雜情緒。受訪村民普遍既依賴又恐懼——花炮廠建起後村裏才從泥磚房變成紅磚房,而完整的供應鏈配套、適合的丘陵地形也讓外地難以替代。遇難者馮先陽曾在2019年另一場爆炸後於抖音寫下“一廠出事,全部停工,飛機出事都停飛嗎?煤炭出事都停產嗎?”六年後,而他自己,最後倒在了另一場爆炸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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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花行業高度依賴人工。多名從業者提到,真正用於表演的高端煙花,目前仍無法完全機械化。亮珠、組盆、裱皮、封裝等大量工序,仍需依賴手工完成。曾長期從事組盆工作的女工小風告訴水瓶紀元,自己年輕時每天摸黑騎車上下班,“天沒亮就去,天黑了才回來”。
從業十多年的湯偉也解釋,煙花製作涉及數百種原材料與複雜工藝,很多效果隻能依靠人工經驗完成。
這種勞動體係,決定了瀏陽煙花行業長期依賴大量本地中老年勞動力。
施小明說,瀏陽“百分之七八十的人靠煙花為生”,尤其是五六十歲的農村婦女和中老年工人,離開煙花廠後很難找到其他工作。
多位受訪者提到,近年來行業效益其實已經不如過去。國內多地限製燃放煙花,內銷市場縮小,許多企業開始依賴出口訂單維持運營。
施文宏說,華盛主要做外銷業務,今年“五一”假期之所以沒有放假,就是因為要趕海外訂單。根據多名業內人士的說法,華盛生產的火箭類產品主要出口美國,7月4日美國獨立日前後是銷售旺季。五一假期仍持續生產,與趕美國市場訂單有關。
事故發生後,類似的討論再次出現:一個不斷發生重大爆炸事故的高危行業,是否應繼續維持?
但在當地,許多人並不願意簡單地把事故與產業存廢直接畫上等號。
“花炮不好,我們都跟著不好。”一名曾在煙花廠工作、後來轉行的村民說。
她年輕時長期在煙花廠做工,記得以前工人們在廠裏聽到風吹動鐵門“砰”地響一下,大家都會下意識往外跑。即便如此,大多數人仍然繼續留在這個行業裏。
這種矛盾情緒,在瀏陽並不少見。
多位村民都提到,他們既依賴煙花廠提供收入,又害怕爆炸再次發生。
李遠曾在花炮廠工作三四年,如今主要在家種田。他說,事故之後,附近所有花炮廠都停工了,很多家庭一下失去了收入來源。“希望產業繼續發展,但更希望安全一點。”
曾任瀏陽市宣傳部長、市委副書記和人大常委會主任的吳震也公開談及這種擔憂。
他在文章中寫道,煙花產業不僅是工業,更是一種“藏富於民”的地方經濟結構。整個產業鏈養活著大量山區農村人口,讓很多老人、婦女能夠在家門口獲得收入。
吳震認為,每次重大事故後“一刀切”式的全麵停產,會進一步加劇企業趕工壓力。他提到,長時間停工後,企業為了完成訂單,隻能在有限時間內集中生產,這反而容易破壞煙花行業“少量、多次、勤轉運”的核心安全原則。
他還提到,過高、過密的安全標準和持續加碼整改,也正在推動部分瀏陽企業向江西轉移。
對於很多普通從業者而言,這種產業轉移帶來的影響更加直接。
施小明說,煙花行業已經不像過去那樣景氣,但對於許多鄉鎮家庭來說,仍然幾乎沒有其他替代工作。“沒辦法,從小就是靠這個討生活。”
事故發生後的幾天裏,瀏陽多個煙花廠區陷入停工。部分工人開始等待通知,也有人擔心長時間停產後,訂單會徹底流失到外地。
一家出口煙花企業工作人員告訴水瓶紀元,現在最現實的問題是“什麽時候能複工”。
2019年瀏陽碧溪煙花廠爆炸事故後,馮先陽曾在抖音寫下:“一廠出事,全部停工,飛機出事都停飛嗎?煤炭出事都停產嗎?”六年後,他在另一場爆炸中遇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