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4日淩晨,斯裏蘭卡以南約74公裏的國際海域,一聲巨響劃破深海的平靜。
正在返航母港的伊朗海軍“德納”號護衛艦,遭美軍核潛艇突襲。艦體斷裂後,以近乎垂直的姿態沉入印度洋。
據伊朗官方通報,艦上的136名船員多為年輕海軍學員,剛結束在印度舉行的“米蘭2026”多國海上聯合演習,在歸途遭遇無預警襲擊。
截至發稿前,協助救援的斯裏蘭卡海軍已救出32名伊朗官兵,打撈出87具遺體,另有17人永遠葬身於印度洋深處。
這起悲劇在印度引發空前熱議。印度前聯合國防參謀長、退役海軍上將謝卡爾·辛哈告訴南方周末記者,過去一周,他受邀參加了多場討論會,類似話題在印度的報紙、電視節目和智庫研討會上備受關注。
“德納”號沉沒前夕,謝卡爾·辛哈曾近距離接觸過這群伊朗船員。他回憶道:“我很喜歡他們,這些年輕的水手遠行數千公裏,來到印度參與演習。”
據媒體披露,演習期間,“德納”號船員還參觀了印度旅遊勝地泰姬陵,並在返程前為家人選購了禮物。
誰也沒有料到,2月25日演習落下帷幕後不久,美以宣布突襲伊朗,而“德納”號的歸途也充滿危險。
從獲悉祖國遇襲,再到中彈沉沒,“德納”號全體官兵經曆了難熬的三日。他們為什麽沒有回到印度申請庇護?他們是否預知了前方的危險?抑或是,他們明知危險,也要踏上歸途?
“‘德納’號沉沒,讓人很難過。但在戰爭中,情感起不到任何作用。戰爭本身也沒有任何道德可言。”辛哈說。
中彈沉沒
(視頻截圖)當地時間2026年3月4日,斯裏蘭卡海岸附近,伊朗護衛艦“德納”號遭遇襲擊。圖/視覺中國
2026年3月4日黎明前夕,印度洋深處一片漆黑,“德納”號護衛艦上的大多官兵已進入夢鄉。平靜的水麵下,美國的“夏洛特”號攻擊型核潛艇已設下埋伏。
夜色中,兩枚MK-48重型魚雷從水下射出。據央視新聞援引多名美國官員消息,第一枚魚雷與“德納”號擦肩而過,第二枚則精準命中。
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思在公開講話中證實了這次襲擊。他說,“德納”號“自以為在國際水域很安全”,“被魚雷擊沉,死得悄無聲息”。
這是美國潛艇自二戰結束以來,首次用魚雷擊沉敵方軍艦。
公開資料顯示,MK-48魚雷是美國海軍現役的主力重型魚雷,最大作戰深度超1000米,主要裝備於攻擊型核潛艇,用於反潛和反艦作戰。
“MK-48重型魚雷並不單純依賴直接撞擊船體,可以在目標艦艇龍骨正下方或水線以下關鍵部位附近引爆。爆炸產生的衝擊波,足以將數千噸的軍艦攔腰截斷,致使其在短時間內沉沒,使得艙室內人員極難逃生。”前海軍軍官王群懷告訴南方周末記者。
美國國防部公布的一段黑白影像,還原了“德納”號從遇襲到沉沒的殘酷瞬間。
畫麵中,美軍核潛艇的瞄準十字線始終鎖定伊朗軍艦,隨後,MK-48重型魚雷從水下發射。爆炸的衝擊波將“德納”號龍骨抬起,護衛艦被斬成兩半,巨大的水柱直衝雲霄,並在幾分鍾內沉沒。
“‘德納’號艦體解體速度極快,事發海域又船隻稀少,周邊幾乎沒有力量能及時施救,該艦最終能發出求救信號已屬奇跡。”辛哈表示。
淩晨5點08分,斯裏蘭卡海岸警衛隊收到“德納”號的求救信號。
斯裏蘭卡海軍發言人布迪卡·桑帕特表示,救援船隻抵達現場時,“德納”號已不見蹤影,現場隻剩下一片片油汙和漂浮的救生筏。
斯裏蘭卡介入救援近數個小時後,印度海軍派出一架遠程海上巡邏機,支援斯裏蘭卡主導的搜救工作。正在附近海域作業的“塔蘭吉尼”號風帆訓練艦,則於16點抵達搜救區域。
3月5日,針對“德納”號艦艇遇襲一事,伊朗軍隊發表官方聲明,強烈譴責美軍在遠洋地區實施的“野蠻襲擊”,並誓言將讓美以敵人為其罪行付出代價。
伊朗軍方稱,美軍在遠離衝突區的海域發動襲擊,徹底踐踏了國際海事法規、人道主義法及公認的航行慣例。
“盡管美軍襲擊發生在國際水域,但由於美國已公開宣布‘徹底摧毀伊朗海軍’,且雙方的衝突仍在持續,美軍潛艇動用魚雷攻擊伊朗軍艦的行為,在現有國際法框架下難以被認定為違法。”辛哈認為。
斯裏蘭卡外交部長維吉塔·赫拉特4日表示,已將打撈上來的87具伊朗官兵遺體,安置在加勒國家醫院。另有32名被救援上岸的幸存者,正在加勒市另一所醫院接受治療。
深海伏擊
當地時間2023年2月28日,巴西裏約熱內盧,無人機拍攝的伊朗護衛艦“德納”號停泊在港口的畫麵。圖/視覺中國
“夏洛特”號是美國第五代攻擊核潛艇,常年潛行在廣闊的大洋深處,集高速、隱蔽性和強大火力於一身,可承擔反潛、反艦、對陸攻擊等任務。
與之相比,伊朗的“德納”號顯得如此脆弱。
公開資料顯示,“德納”號,長94米,寬11米,排水量約1500噸,於2021年6月完工服役,可搭載地對空導彈、反艦導彈和魚雷。
伊朗官方多次強調,“德納”號遇襲時處於非戰鬥狀態,沒有配備武器。但美國印太司令部否定了這一說法。印度國防部在演習結束後發表的通稿中提到,參演艦艇“進行了實彈射擊,包括水麵炮射擊和防空射擊”。
其實,無論是否配備實彈,伊朗“德納”號護衛艦都很難與美國核潛艇抗衡。
“輕型護衛艦沒有拖曳式聲呐的情況下,與潛艇在遠洋單挑時毫無勝算。”王群懷向南方周末記者分析,“攻擊型核潛艇水下航速可達30節以上,可以長期潛伏,具備極強的隱蔽性和機動性。而單艘水麵艦艇受限於探測和反擊手段,難以在遠距離上有效發現並反製此類水下威脅。”
軍事評論員魏東旭亦表示,伊朗難以生產先進的拖曳式聲呐,“德納”號主要依靠艦殼聲呐探測水下目標,難以與先進攻擊型核潛艇對抗,其反潛能力存在明顯短板。
“德納”號最後的定位坐標,位於斯裏蘭卡沿海城市加勒以南約74公裏處,距伊朗海岸約3218公裏。這裏屬於國際公海,既非交戰區域,也未進入任何國家的領海範圍。
美國在公海擊沉伊朗軍艦,這一做法是否正當,國際輿論眾說紛紜。
美國空軍特種作戰部隊專家、五角大樓平民傷害評估部門前負責人韋斯·布萊恩特認為,此次襲擊違反國際法,“德納”號護衛艦當時不對美構成威脅,未參與敵對行動,美方舉動是“極其危險的軍事過度擴張”。
“美伊兩國正處於交戰中,判斷美軍攻擊行為合法性的核心是海戰法規則,而非平時法規則。‘德納’號因其固有的‘軍艦屬性’,構成合法的軍事目標,這與該艦執行何種任務、是否攜帶武器、艦上人員多少均無關係。”經士智庫創始人、前海軍上校田士臣向南方周末記者分析,海戰法並不要求攻擊前必須警告或者提醒敵艦投降,軍艦可在無預警情況下被攻擊。
“誰也沒有預料到美以伊之間的衝突會蔓延到南亞,但美國海軍顯然早已做好了準備。”辛哈分析,“美國的核潛艇常年在五大洲巡邏,追蹤各國船隻。他們肯定知道‘德納’號何時出發,以及它的目的地。”
其實,這場伏擊戰中,“德納”號麵對的不隻是一艘強大的核潛艇。“夏洛特”號屬於美國海軍第七艦隊,專攻遠洋作戰。
南方周末記者查閱多方信息發現,美國海軍原計劃派遣“平克尼”號導彈驅逐艦赴印度軍演。就在演習前,“平克尼”號突然被調往新加坡。美方僅留下一架P-8A“海神”多用途反潛巡邏機參與了2月17日至25日的全程演習。
P-8A反潛巡邏機由美國波音公司設計生產,長約39米,可以掛載反潛魚雷和炸彈,能夠攜帶一百多個聲呐浮標。
美方派出先進的海上反潛巡邏機,與包括“德納”號在內的伊朗海軍艦艇進行聯合演習,究竟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五角大樓並未對此作出回應。
“P-8A反潛巡邏機搭載大量偵察天線與聲呐浮標,美軍完全具備在演習過程中采集、標定伊朗軍艦聲紋等關鍵特征數據的能力,這種可能性客觀存在。”王群懷表示。
新德裏的“戰略尷尬”
當地時間2026年3月4日,一輛救護車駛入斯裏蘭卡南部海軍總部,接走當天早些時候遇襲的伊朗水兵。圖/視覺中國
對伊朗“德納”號上的136名船員而言,命運的轉折來得猝不及防。
一周前,他們還是新德裏外交舞台上的座上賓,以受邀者身份,與包括美國在內的多國部隊,一同現身印度海上演習。
2026年2月16日,印度東海岸維沙卡帕特南港,兩年一度的“米蘭2026”多國聯合演習正式拉開帷幕。這場被稱作印度“1947年以來最大規模海上集會”的軍演,分國際艦隊檢閱與多邊聯合演習兩個階段,於25日結束。
這場軍演是印度展示其“印度洋首選安全夥伴”的重要舞台,吸引了74個國家的代表和19艘外國軍艦。
伊朗派出護衛艦“德納”號,無疑是對印度海上外交的有力捧場。
2月17日,印度海軍曾在官方賬號特意發帖,對“德納”號表示歡迎,稱這“反映了兩國間長久的文化聯係”。帖文中的另一張照片顯示,幾名船員背靠伊朗國旗在甲板上合影。
對遠在國土數千公裏外的軍艦遇襲一事,德黑蘭感到異常憤怒。
伊朗外長阿拉格齊特意強調,“德納”號軍艦是“印度海軍的客人”,應新德裏的邀請參加演習後返回。
“在距伊朗海岸2000英裏(約合3218公裏)的國際水域遭襲,事先沒有任何警告。”阿拉格齊表示,“記住我的話:美國終將為其破例而後悔。”
多年來,印度一直是伊朗的重要合作夥伴,雙方通過能源貿易和戰略項目深度捆綁,印度不僅購買伊朗石油,還合作開發位於印度南部的恰巴哈爾港。
但“德納”號遇襲後,印度總理莫迪卻長時間保持沉默。
3月5日,莫迪首次公開談及相關局勢,稱無論是烏克蘭還是中東,軍事衝突都無法解決問題。但他既未直接提及伊朗軍艦沉沒事件,也未就美以突襲伊朗表明立場。
沉默背後,是伊朗難以言說的戰略尷尬。
印度一直致力於將自身塑造成印度洋的守護者。然而,“德納”號應邀參與軍演,卻在印度宣稱的“後院”被美軍擊沉。
印度戰略事務專家布拉馬·切拉尼在社交媒體上撰文稱,美國在印度“海上鄰國”用魚雷擊沉伊朗軍艦,不僅僅是一場戰場事件,更是新德裏的“戰略尷尬”。
“美國實際上將印度的海上鄰國變成了戰區,這引發了人們對印度的質疑。”切拉尼說。
辛哈亦表示,美以伊之間的衝突已經蔓延到印度“後院”,新德裏對此感到擔憂。
“美國是印度的戰略夥伴,我們至少希望他們能提前告知,將在斯裏蘭卡南部某地有行動。我們不會把這個信息透露給任何人,但會警告印度商船、軍艦和潛艇避開這片區域。但美國實際上並沒有這樣做。”辛哈說。
“無法抵達的歸途”
當地時間2026年3月4日,斯裏蘭卡加勒,斯裏蘭卡特種部隊突擊隊員和警察人員在卡拉皮蒂亞醫院外警戒。圖/視覺中國
早在“德納”號出海前,伊朗與美國、以色列已站在戰爭邊緣。
自2026年1月以來,美國將“林肯”號航母打擊群部署至中東海域,並與潛伏在水下的攻擊核潛艇及中央司令部轄區內的水麵艦艇會合,對伊朗的海上通道形成封鎖之勢。
另一方麵,美伊雙方進行了多輪外交談判。就在開戰前不久,雙方在日內瓦剛結束對話。
戰與和,外界眾說紛紜。
2月的最後一天,靴子終於落下,美以聯合對伊朗發動攻擊。美國總統特朗普誓言,“徹底消滅伊朗海軍”。圍繞波斯灣的海麵和空中,隨處可見美軍的“堅船利炮”。
3月1日,特朗普在社交媒體發文稱,基本摧毀伊朗海軍,有9艘伊朗海軍艦艇被擊沉或摧毀。他表示,還將繼續打擊其餘艦隻。
對於返程的危險,德黑蘭方麵並非沒有預判。
此次赴印度參加演習的共有3艘軍艦,分別是:“德納”號護衛艦、“布什爾”號後勤支援艦和“拉萬”號重型登陸艦。
據印度外長蘇傑生披露,三艘艦船於2月25日結束在印度的聯合演習,駛離印度水域。大約在28日,它們已進入國際海域。
2月28日遇襲當天,伊朗緊急向印度請求,允許其三艘艦船停靠避難。而印度於次日批準這一請求。
但此後伊朗的三艘軍艦,卻走向了不同的結局。
在“德納”號沉沒的同一天,“拉萬”號重型登陸艦最終駛抵印度科欽港,艦上183名船員被安置在當地海軍設施內。
3月5日,“布什爾”號則獲得了在斯裏蘭卡的緊急庇護。
印度外長蘇傑生3月9日解釋,印度方麵並不清楚三艘軍艦的具體航線,也無法解釋為何最終隻有“拉萬”號折返印度。
“從印度東海岸到沉船的斯裏蘭卡加勒附近,隻需要兩到三天的航程。為什麽伊朗軍艦在結束印度演習約一周後,仍停留在斯裏蘭卡附近海域?它是在返航途中,還是在執行其他任務?美國潛艇究竟跟蹤了多久?這一切都不得而知。”辛哈分析。
伊朗的海岸線在波斯灣和阿曼灣沿岸蜿蜒,這裏的某個角落,散落著“德納”號的母港。從印度東海岸出發,“德納”號必須繞過印度次大陸最南端,橫渡阿拉伯海,在茫茫大洋上跨越數千公裏。
從獲悉祖國遇襲,再到中彈沉沒,“德納”號全體官兵經曆了難熬的三日。他們為什麽沒有按指令申請庇護?他們是否預知潛在的危險?抑或是,他們明知危險,也要踏上歸途?
戰爭是殘酷的,懸殊的實力對比下,“德納”號在決定歸航的那一刻,或許命運就已注定。
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思3月2日公然宣稱,“不再搞愚蠢的交戰規則,不打“政治正確”的戰爭。“我們為勝利而戰,我們不浪費時間。”他說。
美伊之間的博弈,並未隨著“德納”號沉入海底而終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