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要發展又要“聽話”：中國人工智能的兩項重任

1月下旬，中國領導人習近平在一場全國性官員會議上表示，中國正處於“新一輪科技革命”的門檻。

據官方媒體報道，習近平在中共中央政治局集體學習時指出，人工智能的變革性堪比蒸汽機、電力與互聯網。但他同時警告，盡管人工智能前景廣闊，中國絕不能讓這一新技術“失控”。他強調，中國必須及早果斷行動，以審慎態度預判並防範各類問題。

習近平的這番講話凸顯出塑造中國科技行業發展的核心矛盾。中國領導層已明確，人工智能將成為未來十年驅動國家經濟增長的關鍵引擎。與此同時，政府又絕不容許這一新技術擾亂中國社會穩定，動搖中國共產黨對社會的掌控。

由此，政府正推動中國人工智能企業同時完成兩項任務：一方麵要加速發展，力爭在這場技術變革中超越國際競爭對手、占據前沿地位；另一方麵則要遵守日益複雜的監管規則。

上月，中國最具潛力的人工智能初創企業之一智譜AI在香港申請上市，估值超60億美元。該公司同時警示投資者，需承擔遵守六項左右人工智能相關法規帶來的沉重負擔。智譜AI與OpenAI類似，主要開發人工智能模型及相關應用，其旗下產品包括對話機器人ChatGLM。

在具體合規要求中，相關規定要求智譜AI充當守門人，阻止傳播被中國政府認定為非法的信息。該公司在文件中坦言，無法保證監管機構始終認可公司合規，這“可能使我們麵臨重大的法律、財務與運營後果”。

互聯網曾被視為對執政的中國共產黨構成生存威脅，但北京最終通過審查製度及對國內大型互聯網企業的嚴格管控，將其馴服並納入掌控。人工智能也帶來了相似的困境：它既是能創造經濟收益的變革性力量，又可能削弱黨對權力的掌控。

盡管特朗普政府已放寬對英偉達部分高端人工智能芯片的貿易限製，但中國人工智能行業麵臨的核心挑戰仍是獲取支撐先進係統運行所需的半導體。

而中國的監管框架又增添了另一層約束，讓阿裏巴巴、深度求索、智譜AI等本土企業陷入兩難境地——既要全力追趕 OpenAI、Anthropic等海外競爭對手，研發出同等強大的人工智能係統，又要遵守比全球同行更嚴苛的監管規定。

卡內基國際和平研究院研究員斯科特·辛格表示：“OpenAI與阿裏巴巴在部署前測試方麵的法律要求存在顯著差異。”

辛格舉例稱，美國加州新出台的人工智能法規要求企業製定應對方案，防範人工智能係統失控或造成大規模傷亡的風險；相比之下，中國的監管規則更側重於信息管控與數據保護。

自2022年起，中國科技公司被要求向政府提供應用程序中無限視頻滾動等功能背後的算法細節，涉及小紅書、抖音等應用。

企業需向政府說明應用的運行機製，並隨技術演進持續向監管部門更新信息。監管機構認定某款應用對輿論影響越大，對其監管力度便越強。

不過，複旦大學副教授江天驕表示，政府始終致力於避免限製創新或企業嚐試新技術的能力。

“中國不希望立法與嚴格規則，尤其是硬性法規，損害企業的創新積極性，”江天驕說。

香港方達律師事務所合夥人、曾代理阿裏巴巴相關案件的諸屹嵐指出，部分有影響力的中國科技企業也成功地在政策草案階段推動了相關政策的調整。

ChatGPT引發全球對話機器人熱潮後，中國官員迅速出台了針對具備問答、對話、生成圖片及視頻功能的人工智能係統的監管草案。

這類人工智能係統通過海量數據訓練實現學習，早期的中國模型與海外同類產品一樣，多基於Meta的Llama等廣泛可用的開源模型訓練。這些模型的數據源包含Reddit、維基百科等互聯網資源，其中存在在中國被審查的信息。

官員最初起草的法規要求所有訓練數據源必須符合政府的信息管控要求，並體現“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若該條款生效，中國科技企業因無法使用更廣泛的互聯網信息訓練新模型，研發進程將滯後數月。

然而，2023年7月發布的最終版法規對要求作出調整：僅當人工智能係統生成的信息麵向公眾時，企業才需確保其符合中國的信息管控規定。

斯坦福大學研究地緣政治與技術的教授格雷厄姆·韋伯斯特表示：“中國監管機構認為，人工智能技術具有變革性，因此國家應當引導其變革方向。”

但他表示，中國官員必須考量“執法行為是否會削弱創業精神與商業活力”。

去年12月，北京針對提供“類人”交互的人工智能服務（如中國初創公司稀宇科技開發的熱門陪伴聊天機器人星野）的新政策草案。

新規旨在防止用戶對陪伴聊天機器人產生依賴，明確要求企業不得將“替代社交互動”作為設計目標。

分析人士認為，這份草案中的多項條款在技術層麵難以落實。與此前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初始規則類似，中國再次規定企業必須確保聊天機器人僅基於政府批準的信息訓練；同時，企業還需為用戶建立情感檔案，以便在用戶出現自傷傾向時及時幹預。

自動駕駛作為人工智能的關鍵應用領域，近期受到監管機構的格外審慎對待。

依托中國企業在電動汽車領域的成功，中國在無人駕駛汽車的測試與部署方麵比其他任何國家都更為積極。中國車企原本預計政府會在去年批準某些自動駕駛係統，並已著手準備量產配備相關傳感器與設備的車輛。

但去年3月，一起事故導致三名使用小米“輔助駕駛”模式的女大學生喪生後，監管部門放緩了對該技術的審批進度。

盡管中國官員試圖在人工智能的發展前景與風險規避之間尋求平衡，但在經濟增長放緩的背景下，這一技術對北京的重要性日益凸顯。

自2024年底中國初創公司深度求索推出熱門人工智能模型後，阿裏巴巴、智譜AI也接連發布多款高性能產品，中國各地地方政府紛紛宣布，已將人工智能應用於醫院病房、工廠車間等經濟各領域。

卡內基國際和平研究院的辛格表示：“經濟增長對黨的執政合法性至關重要，因此政府希望確保人工智能規則不會過於嚴苛，以免阻礙增長、嚇跑投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