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裏的女人：“亂世佳人”們的眼淚為誰而流

央視古裝大劇《太平年》自開播以來，關注度一直很高。五代十國中粉墨登場的大小政權及其短暫曆史，也成為近期的熱議話題。

在迄今出場的眾多人物中，女性角色占比雖不多，但各有千秋——吳越國王妃孫太真，趙匡胤結發妻子賀氏，“黃龍島主”俞大娘子，還有慘遭淩辱的楚國夫人丁氏……無論戲份多少，她們都擁有自己鮮活的人物畫像。

《太平年》中死於非命的楚國夫人丁氏

這些女性人物在曆史中大多也有原型，但史書中對她們的著墨十分有限。出身高貴、命運多舛的“亂世佳人”們，在曆史上的真實命運與個人選擇，又是如何呢？

雷峰塔外 陌上花開

宋神宗熙寧六年（公元1073年），因公務在臨安短暫逗留的蘇軾，在遊覽九仙山時聽到一曲優美無比的歌謠《陌上花》。

當地人告訴詩人，因為吳越王錢鏐的夫人每年春天都要回娘家省親，思念妻子的他，派人送信給王妃，但並不催促，隻是含蓄地說：“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這短短數字的愛情表達，被人們傳為佳話，編為歌謠。蘇軾也深受感動，寫下飽含柔情的《陌上花三首》（以下是第一首）——

陌上花開蝴蝶飛，江山猶是昔人非。

遺民幾度垂垂老，遊女長歌緩緩歸。

縱觀吳越國錢氏幾代女性，用今人“馬後炮”的視角來看，似乎還真能總結出一條“隱藏原理”：一個懂得尊重愛護女性的國家，通常也不會嗜殺好戰、窮兵黷武。

反之亦然。

錢鏐的繼任者是其第七子錢元瓘。錢元瓘早年間曾在寧國節度使田頵身邊當過質子，田頵頗為賞識他，還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他為妻。隻是婚後沒過兩年，田氏便因病去世了，兩人沒有子嗣。

此後，由父親錢鏐作主，錢元瓘又續弦了自己的表妹馬氏。馬氏秀美溫柔，婚後夫妻感情很好，隻是一直沒有生育。

錢元瓘尊重馬氏，很長時間裏都沒有納妾，但馬氏身為正妻，將夫婿的子嗣問題視為大事，便主動為錢元瓘招納姬妾，這些姬妾陸續為錢元瓘生下了十幾個孩子。

康陵（馬氏墓葬）中出土的秘色瓷盒

雖然這些孩子都不是馬氏的親生骨肉，但她充分表現出了一個母親的慈愛，對他們一視同仁，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富養”，給他們打造昂貴的銀鹿玩具，看著他們開心地玩耍，一派喜氣洋洋的和睦景象，自己也欣慰不已。“諸子既長，夫人皆均養之，常置銀鹿於帳前，坐諸公子於上，夫人閱其聚戲，喜動顏色。”

錢元瓘為此也更加感激馬氏，屢次上書為馬氏請封。馬氏初封越國夫人，後加尊號越國莊睦夫人。公元939年，馬氏去世，被追諡為恭穆夫人。

在馬氏主動為錢元瓘納娶的妾室中，比較得寵的是吳漢月和許新月兩位夫人，吳漢月便是錢弘俶的生母。這位吳夫人生性簡約恬淡，醉心道教，在宮中也常身著道袍，還多次勸錢元瓘節刑寬政。

《太平年》裏戲份很重的孫太真一角，其曆史原型也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她出身吳越“頭部貴族”孫氏，這個家族的好幾代人都掌管著吳越的禮製和文脈。孫太真嫁給錢弘俶之後，不但主持王室家事，也深度參與政務協調。

據《宋史》記載，開寶九年二月，錢弘俶攜妻兒前來朝見宋太祖，宋太祖對他們大加賞賜，並封孫氏為吳越國王妃。到了宋太宗繼位後，孫氏去世時，朝廷也特意遣使前去吊唁，足見恩寵。

或許很多人知道，西湖邊著名的雷峰塔由錢弘俶所建，其最初的名字叫做皇妃塔，後經考古人員考證，這座塔就是錢弘俶為了孫太真所建的祈福寶塔。

從浪漫又愛妻的錢鏐，到懂得感恩夫人付出的錢元瓘，再看錢弘俶對待夫人孫太真的尊重態度，這股良好家風可謂“一脈相承”。

“兒皇帝”之妻 飽嚐兩次亡國痛

能像吳越國那樣，在動蕩亂世中保存一份安穩生活的，終究是少數。更多人的命運，完全身不由己。

《太平年》中趙子琪扮演的後晉李太後，便是一位命運多舛的女性。

她是後唐明宗李嗣源的女兒，封號永寧公主。李嗣源是沙陀族人，本不姓李，因為跟隨河東節度使、晉王李克用征戰且表現出眾，被李克用收為養子，後一步步成長為後唐大將，最終被推上皇位。

石敬瑭與李嗣源的關係，很像是李嗣源當年與李克用的關係，都是十分得力的下屬，不僅跟著李嗣源南征北戰，還屢次救過李嗣源的性命。李嗣源對石敬瑭更是信賴有加，不僅將永寧公主嫁給他，還將至關重要的河東節度使位置也交給了他。

然而李嗣源去世後，因為石敬瑭的兵權與實力，讓篡位上台的後唐末帝李從珂十分忌憚。李氏以皇室公主的身份，在李從珂和石敬瑭之間用心調停，全力保護丈夫的安全。

據史書記載，李氏有一次入宮覲見李從珂，正準備告辭時，李從珂忽然陰陽怪氣地冒出一句：“爾歸心甚急，欲與石郎反耶？”

這麽急著回家幹嘛？要跟你老公忙著造反去嗎？

不知李氏當時如何回應的，但她迅速把這個危險的信號傳遞給了丈夫。石敬瑭何嚐不知皇上的懷疑和打壓，他也不甘心束手就擒，卻又無法僅憑自身實力對抗後唐。

於是他選擇向契丹割地求援，獻出燕雲十六州，成為罵名千古的“兒皇帝”。

公元936年，石敬瑭在契丹的配合下，攻入洛陽。李從珂見大勢已去，便帶著李氏的母親曹太後一同自焚。“帝舉族與皇太後曹氏自燔於元武樓。”

丈夫當上了後晉的開國皇帝，親生母親卻因為這場叛亂慘死火中。史書上沒有具體記載李氏麵對此情況有何反應。但有件事很清楚：石敬瑭稱帝之後，有司請立李氏為皇後，被石敬瑭以宗廟未立的理由婉拒了，然後一拖就是五年。

直到天福六年（公元941年），石敬瑭去世前一年，才將李氏冊封為皇後。第二年，石敬瑭的侄子石重貴即位後，尊李氏為皇太後。沒過幾年，契丹攻滅了後晉，李太後與石重貴一起被遼太宗帶去了黃龍府（今吉林長春）。

據《後晉·列傳》記載，遼太宗耶律德光曾對李太後說：“我聽說石重貴是因為不聽你的話才到了這般田地，你可以不用跟他一起走，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吧。”

李太後淒然道：“母不隨子，欲何所歸？”

到了北方後，太後向耶律德光討了一小塊地，“耕牧以為生”。這貧苦的生活沒過多久，李太後便病倒了，“無醫藥，常仰天而泣”。

臨死前，她向石重貴提的最後一個要求是將自己的骨灰送回故鄉。“吾死，焚其骨送範陽佛寺，無使吾為邊地鬼也。”

大小符皇後 五代第一後族

《太平年》中，趙匡胤的結發妻子賀氏在新婚之夜與不日即將出征的丈夫有一番頗有意思的對話，她說“如今這世道，咱們做女子的，是萬沒有從一而終為你守寡的道理的”，如果趙匡胤不想她剛過門就抬著嫁妝改嫁，就務必要活著回來。

賀氏這番話，確也是實情。在五代那種戰亂時代，生死往往就在轉瞬間，所以女子改嫁在當時也頗為尋常。後周世宗柴榮的符皇後便是改嫁於他的。

後周世宗柴榮在《太平年》中叫郭榮，因為他是後周太祖郭威的養子，便隨養父改姓了郭，北宋建立後才複其本名柴榮。

柴榮與第一位夫人劉氏感情甚篤，可惜劉氏早逝，後被柴榮追封為貞惠皇後。

柴榮續弦的大符後出身名門，是一代名將、魏王符彥卿的長女。符氏最初被嫁與後漢大將軍李守貞的兒子李崇訓，後來李守貞據河中反叛，郭威奉命前往討伐，李氏父子畏罪自殺。

臨死前，李崇訓本欲將妻子也一同殺死殉葬，但符氏機敏地躲了起來，逃過一劫。待郭威率兵來到時，她才沉著現身。郭威十分欣賞符氏的冷靜與勇敢，不僅認她為義女，還將她許配給喪妻的柴榮。

符皇後以自己的謙和智慧，屢屢勸誡柴榮多施仁政，予百姓休養生息的機會。柴榮本人也勵精圖治，立下“以十年開拓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的壯誌，招撫流亡、減少賦稅，修訂禮樂、製度、刑法，中原地區經濟開始複蘇，被史家讚為五代十國的英主明君。

然而，公元956年，在一次隨柴榮親征出行時，符皇後因水土不服而染上重病，回到京師後不久便身故了，年僅26歲。柴榮悲痛不已，為她服喪七日，下旨賜諡號“宣懿皇後”。

臨終前，她懇請丈夫立妹妹為後，以照料年幼的皇子柴宗訓。柴榮也確實納了小符後為繼室，但直到三年之後，自己臨終前不久，才正式將小符後立為皇後。

柴宗訓陵墓順陵內的壁畫（圖據鄭州市文物局官網）

柴榮離世後，當了十天皇後的小符後“榮升”太後，輔佐年僅七歲的幼帝柴宗訓。第二年（公元960年），趙匡胤便“陳橋兵變”，自立為帝。

沒過幾年，符太後出家為尼，號玉清仙師，靜靜地度過了三十多年與世無爭的歲月，於淳化四年（公元993年）去世，諡號“宣慈皇後”，被宋廷以皇後之禮葬於懿陵。

相比這兩位姐姐，符家的小女兒似乎命更好——她嫁給趙匡義為繼室，成為宋朝皇後。但事實是，在趙匡義登上皇位之前，這位紅顏薄命的夫人便去世了，年僅34歲，她也是被“追封”的。

生於五代這樣武人當政、恃強爭霸的吃人亂世，女性的命運更如浮塵漂萍。相對那些在戰亂中流離失所、朝不保夕的平民百姓們，這些出身高門的女子雖有相對富足的生活，卻也一樣不曾安享無憂無慮的心境，終其一生也難求一個真正的“太平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