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祥
編輯/漆菲
有關朝鮮軍人抵達烏克蘭戰場的消息越來越多。烏克蘭相信交戰對手多了伊朗和朝鮮，韓國則憂慮對手正在烏克蘭獲取寶貴經驗。俄羅斯則始終不承認朝鮮軍人以及彈藥出現在烏克蘭戰地。
10月19日，韓國首爾一個火車站正在播放朝鮮軍事新聞。
俄方最新一次辟謠發生在10月16日。克裏姆林宮發言人佩斯科夫重申相關信息是“又一則謠言”：“這不僅是英國情報機構的情報，也是美國情報機構的情報。他們一直在報告此事，但沒有提供任何證據。”
同一天，北約回應說，現階段無法確認朝軍是否抵達烏克蘭。北約秘書長馬克·呂特表示：“我們確實知道，朝鮮正在幫助俄羅斯發動針對烏克蘭的戰爭。我們強烈譴責俄羅斯與朝鮮深化軍事合作。”
美國也做出類似判斷。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發言人約翰·柯比10月15日表示，無法獨立證實有關朝鮮軍隊代表俄羅斯作戰的報道，但“這些報道令我們擔憂”。他強調，如果消息屬實，美國認為這“將標誌著朝鮮和俄羅斯防務關係的顯著提升”，“我們顯然正在調查這些報道，看看它是否準確”。
圍繞朝鮮國家層麵成建製出兵的討論，各國官方機構、智庫與媒體已經議論了幾個月，縱然有種種情報支撐，但均使用“疑似”一詞。直到10月18日，韓國國家情報院給出了明確說法。
韓國國情院提供的截圖，位於俄羅斯沿海州烏蘇裏斯克的軍事設施。
國情院當日發出警告說：“已確定朝鮮已決定派遣包括特種部隊在內的4個旅共計1.2萬名士兵參加烏克蘭戰爭，並開始調動部隊。”與此同時，韓國總統尹錫悅就朝鮮向俄烏衝突部署軍隊召開緊急安全會議。
“與會者一致認為，俄羅斯與朝鮮之間的密切軍事關係，已從軍事物資的流動升級到實際部署，不僅對我國，而且對國際社會都構成了重大安全威脅。”韓國總統室發聲明稱，“韓國將與國際社會合作，動員一切可用手段，采取相應措施。政府從一開始就與盟國合作，密切關注朝鮮向俄羅斯派遣軍隊，我們計劃繼續密切關注局勢並主動采取必要措施。”
截至發稿，朝俄雙方都沒有做出針對韓方消息的回應。
朝鮮士兵已赴俄培訓？
國情院披露了許多細節，力圖坐實朝鮮出兵一事。
情報顯示，10月8日到13日，俄海軍太平洋艦隊的4艘登陸艦和3艘護衛艦來到朝鮮北部的清津、鹹興、舞水端等地，運走首批1500名官兵。預計第二波轉運將在近期進行。國情院強調，這是俄海軍艦隊自1990年以來首次進入朝鮮海域。
據悉，這批朝鮮士兵被送往濱海邊疆區的4個軍事基地，分別位於符拉迪沃斯托克、烏蘇裏斯克、哈巴羅夫斯克、布拉戈維申斯。據稱，這些士兵已經領取到俄軍的軍服與製式武器，開始進行戰地適應性訓練。為了降低事態敏感性，雙方均掩蓋了朝軍參戰的事實，俄方還給朝鮮人偽造了西伯利亞雅庫特、布裏亞特地區的居民身份證，反正長相類似。
10月18日，烏軍戰略通信和信息安全中心（SPRAVDI）公布了一段來自俄羅斯軍事博主的視頻，一群亞洲人麵相的士兵在俄濱海邊疆區謝爾蓋耶夫斯基訓練中心領取裝具。他們留著黑色短發，大部分人比較瘦弱，發出“別摔倒”、“出來嘿”等朝鮮口音的短語。軍裝上的徽章顯示，他們隸屬於俄羅斯東部軍區的部隊。
俄軍事博主發布的視頻顯示，有著朝鮮口音的男子們出現在俄軍基地。
烏克蘭國防部情報總局局長布達諾夫透露，到11月1日，預計將有11800名朝鮮士兵完成在烏作戰的準備工作。他說得更為詳細：“第一營由2600名士兵組成，他們將被歸入第11空中突擊旅編製內，準備部署到庫爾斯克地區。他們擁有布裏亞特和雅庫特地區的俄羅斯公民身份。”
烏克蘭國防部情報總局局長布達諾夫。
通常而言，一個營有300到1000人，而蘇俄空降兵的編製規模是出了名的袖珍。難以想象，朝鮮軍人罕見組成一個規模超大的營，取名“布裏亞特特別營”，還放在空降兵中。當然，其編製可能隨時會進行調整。第 11 近衛空中突擊旅自 1968年成立後一直駐紮遠東地區，幾經更改番號。
據國情院分析，朝鮮很可能派出了最精銳特種部隊即第11集團軍的官兵，該集團軍綽號“暴風軍團”，總部設在平安南道德川市。
朝鮮人民軍特種作戰部隊共計20萬人，規模堪稱全球最大。它負責統轄該國所有特戰單位，司令是李逢春中將。該部隊肩負五項基本任務：進行偵察、配合常規作戰、在韓國後方建立第二戰線、對抗朝鮮後方的韓美特種部隊、維護內部安全。其中最重要的是第三項任務，一旦與韓國爆發戰爭，特種部隊要在前線深處製造混亂。
其作戰部隊包括4個輕步兵旅、7個空陸作戰旅、3個偵察旅（又叫狙擊旅）。輕步兵旅的任務是深入敵後，空陸作戰旅執行空降與空中突擊任務，隻有偵察旅才是西方標準下的特種部隊。換句話說，朝鮮特種部隊規模之所以天下第一，是因為其定義特種部隊的標準不同於世界主流，其多數成員隻能算是精銳輕步兵。
對於韓方的信息，美國智庫戰爭研究所（ISW）回應稱：“無法獨立核實這些聲明，但也沒有理由質疑這些情報的真實性。”
朝鮮出兵烏克蘭疑雲迭起
對於朝鮮是否出兵援俄，最緊張的國家當數韓國和烏克蘭。
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在10月14日發出警告稱，俄羅斯的秋冬計劃包括“朝鮮實際參與戰爭”。10月16日，他向最高拉達（議會）提交了一份旨在結束戰爭的路線圖，稱為“勝利計劃”。他告訴議員，鑒於俄伊朝三國正在與烏克蘭交戰，“這不再僅僅是武器轉讓的問題，實際上是將朝鮮的人員轉移到占領軍手中”。
10月17日，澤連斯基攜帶“勝利計劃”前往布魯塞爾參加歐盟峰會。“我們知道朝鮮準備派遣 1 萬名士兵來與我們作戰。”他向在場人士疾呼，“這是世界大戰的第一步。”
烏軍截獲的朝鮮多管火箭炮火箭彈（左）和 9M113 反坦克導彈。來源：韓國國情院
烏克蘭外交部長安德烈·西比加亦提到朝鮮參戰造成的局勢緊迫性，強調這些人“不是雇傭兵，而是正規軍”。他借機呼籲盟友擴大軍事支持，例如解除對遠程打擊的限製、攔截烏克蘭上空的俄羅斯導彈和無人機、增加對烏克蘭武器製造的投資等。
政客們的言論往往誇大其詞，專業人士的意見更為謹慎，有烏軍軍官認為朝鮮軍隊可能隻是幫助防守俄烏邊境，以彌補俄軍人手不足的長期困境。
烏克蘭反虛假信息中心負責人安德烈·科瓦連科（Andriy Kovalenko）對外透露，他聽取了澤連斯基的報告，相信俄羅斯正在緊鑼密鼓訓練朝鮮軍人。但他的話帶有降溫作用：“敵人的計劃是利用朝鮮軍隊來增援俄羅斯邊境地區的義務兵和邊防部隊。現在說他們會直接部署到烏克蘭境內，還為時過早。”
更早的10 月 4 日，有俄羅斯軍事博主放消息，作為“經驗交流”計劃的一部分，朝鮮軍人正在訪問烏克蘭前線，為的是了解俄軍的防禦和進攻戰術。
參加平壤閱兵的朝鮮特種部隊方陣。
科瓦連科亦在社交媒體上透露，烏東的頓涅茨克州有少量來自朝鮮的戰鬥工兵。他還說，烏軍一直在監視朝鮮彈藥的使用情況，俄軍日益依賴這些彈藥，但炮彈和導彈的質量均不佳。
烏方10月4日透露，在俄軍占領的烏克蘭東部頓涅茨克附近，烏克蘭導彈襲擊造成6名朝鮮軍官喪生，至少3名士兵受傷。據說他們當時正在參觀俄軍的演習。
韓國國防部長金龍顯10月8日在國會國防委員會國政監查期間表示：“俄羅斯和朝鮮簽訂了一個僅次於軍事同盟的協議，因此派兵的可能性非常高。”針對朝鮮軍官死於導彈襲擊的傳聞，他回應說：“綜合考慮各種情況，我們評估朝鮮駐烏克蘭官兵出現傷亡的可能性很大。”
10月11日，美國政府聲稱朝鮮在最近幾周內向俄運送了超過1000個集裝箱的武器彈藥，並公布了相關衛星圖。同一天，美國《華盛頓郵報》援引烏克蘭情報部門的消息稱，俄羅斯正在訓練約3000名朝鮮步兵，準備在年底前投入戰鬥。
朝俄軍事合作不斷加強
過去一年來，朝鮮和俄羅斯的交往不斷加深。
去年7月，時任俄羅斯國防部長紹伊古前往朝鮮首都平壤，雙方表示將“加強軍事聯係”；9月，金正恩訪問了俄羅斯遠東地區。這是他自新冠疫情發生以來首次出國訪問，也是他成為朝鮮最高領導人以來時間最久的一次出訪。
會晤後雙方未簽署任何協議，但據佩斯科夫透露，這次訪問內容“非常豐富”，金正恩參觀了俄羅斯武裝力量設施以及軍工綜合體和民用航空製造設施，在此行基礎上，朝方自然會製定出所有感興趣的合作建議，俄羅斯計劃在所有可能的領域發展關係。
雙方會晤選擇的地點以及俄方相關信息的發布傳遞出兩國在航天和防務方麵合作的可能性，也引發了美國的擔憂。美國國務院發言人馬修·米勒表示，俄朝在金正恩訪問俄羅斯遠東期間宣布的合作“非常令人不安，可能違反聯合國安理會多項決議”。
今年6月19日，俄羅斯總統普京回訪朝鮮期間，雙方簽署了《俄朝全麵戰略夥伴關係條約》。其中第四條規定：“如果雙方中的任何一方受到個別國家或多個國家的武力入侵而處於戰爭狀態，另一方將根據聯合國憲章第51條和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及俄羅斯聯邦的法律，以自己擁有的所有手段提供軍事援助和其他援助。”
今年6月，金正恩與普京在平壤簽署《朝俄全麵戰略夥伴關係條約》
而在10月14日，普京向俄國家杜馬提交了關於批準《俄朝全麵戰略夥伴關係條約》的法律草案。
一些人認為，烏克蘭今年8月發動對庫爾斯克的攻勢，被俄羅斯視為國家受到武力入侵而處於戰爭狀態，因此朝鮮可以對俄羅斯提供軍事援助。但有分析認為，由於朝俄條約尚未在兩國全部通過批準，兩國無法實現以條約為依據的軍事支援。
條約簽訂時，朝鮮軍方宣布，一支工兵部隊將於下個月奔赴頓涅茨克州幫助俄軍。但截至目前，尚無照片或視頻能證明這一行動的發生。有消息顯示，朝鮮軍官和技術人員前往烏東地區，幫助俄軍使用KN-23 短程彈道導彈係統。它射程450公裏，可攜帶500公斤彈頭。不過，烏克蘭對其評價不佳，主因是故障率高，一半的導彈偏離預定彈道並在空中爆炸。
烏軍發現的朝鮮KN-23短程彈道導彈殘骸。
7月初，朝中社報道稱，朝鮮精英軍事訓練代表團已離開該國訪問俄羅斯。據朝中社報道，率領代表團的是時任金日成軍事綜合大學校長金琴哲，這是俄朝兩國領導人簽署承諾更密切軍事合作的協議以來兩國之間的首次軍事交流。
到了8月初，韓國驚訝地發現，朝鮮軍工界的重量級人物金正植多次前往俄烏前線查看KN-23導彈。他是一位導彈科學家，也是朝鮮導彈開發的核心人物，現為勞動黨中央委員會軍需工業部第一副部長。
金正植（左）與金正恩在一起，他是朝鮮導彈開發的核心人物。
如果朝鮮出兵烏克蘭，能獲得什麽利益？美國太平洋陸軍司令查爾斯·弗林（Charles Flynn）上將分析稱，俄烏戰事為朝鮮提供了一個獨特機會，可以“從真實戰場獲得反饋”，了解其裝備性能和人員能力，從而做出調整。
弗林的話戳中了韓國的傷口。韓國早就開始討論，70年沒參加過大規模戰鬥的朝鮮軍隊能從戰地獲得無人機用法等現代戰爭的經驗，並將此用於對付韓國。無論是步兵、工兵、軍械技術人員、工廠工人、建築工人……都可以幫助俄羅斯解決人手不足問題。
在韓方看來，朝鮮能賺到豐厚的外匯，以及換取比外匯更重要的先進軍事技術。韓國軍事專家們紛紛表示，俄羅斯估計已向朝鮮最渴求的領域送去技術援助，比如彈道導彈、巡航導彈、軍事偵察衛星、核潛艇、地對空導彈等。
朝鮮KN-23短程彈道導彈。
朝鮮被爆秘密供應彈藥
10月18日，韓國國情院公布了朝鮮對俄羅斯的物質援助。自2023年8月至今，朝鮮先後70多次向俄輸送總計1.3萬餘個集裝箱，內有炮彈、導彈、反坦克火箭等彈藥。
作為信息交叉比照，烏克蘭國防部情報總局盤點了戰場上繳獲的朝鮮產武器，有122毫米與152毫米榴彈炮炮彈、RPG反坦克火箭筒、火鳥-4反坦克導彈、KN-23短程彈道導彈……經分析，絕大多數朝鮮產武器良品率低、缺乏精密打擊能力，但能夠以數量攻勢達到維持戰線的目的。
由於俄烏雙方都無法取得空中優勢，進攻和防守均依賴於榴彈炮，且都在長期高強度炮戰中飽受彈藥短缺之苦，從而引發一場生產和購買炮彈的競賽。
2022年和2023年上半年，西方向烏克蘭提供的炮彈多於俄羅斯從合作夥伴手裏獲得的。進入 2024 年 1 月，形勢發生逆轉，俄羅斯的炮彈數量輕鬆壓倒烏克蘭。於是，烏軍在戰場上處處陷入劣勢。
火力天平之所以發生傾斜，烏方認為，首要原因是朝鮮從 2023 年秋季開始向俄羅斯供應彈藥。烏國防部情報總局的瓦迪姆·斯基比茨基（Vadym Skibitskyi）少將在今年年初發布聲明稱，過去一年間，朝鮮向俄羅斯提供了約100萬發彈藥，主要是122 毫米、152 毫米榴彈炮炮彈，而俄對於兩款炮彈的年產量是200萬發。
據路透社報道，聯合國製裁監督員曾告訴聯合國安理會，今年1月2日落在烏克蘭哈爾科夫的一枚導彈的碎片被確認為來自朝鮮的火星-11係列彈道導彈。
今年1月，襲擊烏克蘭哈爾科夫的一枚據信由朝鮮製造的導彈的殘骸。
處於高度備戰中的朝鮮是常規武器的生產大國，多年來積累了大量蘇式軍火庫存。美國曾指責，朝鮮向瓦格納雇傭兵集團供應過炮彈。
最早捅出朝鮮對俄供應彈藥消息的是英國皇家聯合軍種國防研究所（RUSI）。該機構在2023年10月16日發布報告，並附上了清晰的衛星圖片。不過，這份報告的用詞是“疑似朝鮮武器”。
“近幾個月拍攝的數十張高分辨率衛星圖像顯示，俄羅斯已經開始大規模從朝鮮獲取彈藥，並開辟了一條新的補給路線，這可能對烏克蘭戰爭和東亞國際安全態勢產生深遠影響。”報告寫道。
報告指出，2023 年 8 月中旬至 10 月中旬，懸掛俄羅斯國旗的“安加拉”號、“瑪麗亞”號、“R女士”號貨船至少5次往返於俄羅斯杜奈港和朝鮮羅津港，運輸了數百個集裝箱。卸載集裝箱的碼頭通有鐵路，集裝箱可直接裝上火車。
俄羅斯杜奈港，視頻截圖顯示來自朝鮮的集裝箱被裝上火車。
這些船隻隸屬於跟軍方關係密切的航運公司，曾多次向敘利亞運送軍事物資。報告指出，船隻關閉了搜救AIS應答器（AIS-SART）。這是用於救生艇（筏）的應急通信設備，也可以取代船舶上的搜救雷達應答器。
杜奈是個偏僻港口，冷戰期間曾設有潛艇基地。往北9公裏，是管轄這座港口小鎮的福基諾市（Fokino）。2012年APEC峰會在俄羅斯遠東最大城市、最大港口海參崴舉行。隨後，俄羅斯宣布將太平洋艦隊總部從海參崴搬至福基諾。福基諾早在蘇聯時期就是艦隊基地，一直十分封閉，禁止外國人進入。
俄羅斯杜奈港，冷戰期間曾設有潛艇基地。
美國政府最近披露，朝鮮已經提供了超過1000個集裝箱的武器彈藥。美方還公布了彈藥的最終目的地——俄羅斯克拉斯諾達爾地區的小鎮季霍列茨克（Tikhoretsk）。從去年8月開始，這裏的彈藥庫迅速擴張。火車送到此地的集裝箱的大小和顏色與朝鮮運往杜奈港的相同。
隻不過，無論是武器運輸還是兩軍合作，俄方均予以否認。10月15日，佩斯科夫被問及互助條款是否意味著俄羅斯和朝鮮或將分別被卷入烏克蘭戰爭或朝鮮半島衝突，佩斯科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條約措辭“非常明確”，不需要澄清。他說，該協議“意味著在所有領域，包括安全領域，進行真正戰略性的深度合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