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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凡無憂的語言,辨識度高,不論是詩歌還是小說,都有自己的特色,自己的風格。她的詩結構勻稱,語言幹淨,凝練,含蓄,注重節奏,氣韻流暢,也有中國傳統詩的跳躍。有的詩讀過一遍就會留下深刻印象,有的耐人尋味,可以一讀再讀,有的甚至令人著迷,那是她詩歌的魅力,或魔力。
《你,渺小而清晰的女人》
你,依舊是虛置,過往
被完美無瑕地抹去
煙花的盛景,還不曾命名
那倏忽而逝的一瞬
你,渺小而清晰的女人
站立,顯現
在消散的時間之中
既不捕獲,也不歸順
這首小詩過目不忘,言簡意深。審視自己,看透凡塵看淡人生,不捕獲,無欲無求,不計榮辱得失,這樣就能無憂。怎樣看才會渺小而清晰?從遠處看,保持距離,甚至可以感受到對自己的疏離。同時又想看得清晰,就要用望遠鏡。詩人甚至在顯微鏡下,用手術刀仔細剖析自己,血肉清晰可見。一個普通女人一生的故事,不論是跌宕起伏,還是平淡無奇,似乎都可以被抹去。在時間的長河裏,人生隻是倏忽而逝的一瞬,但這一瞬也可以值得驕傲,隻要不歸順,保持尊嚴和高貴,賦予飄忽的人生厚重的質量,隻要以這樣的形象站立,那就不可能隻是一個虛設。說虛設是謙卑,即使沒有成為盛景,也有自己的風姿,可以遺世獨立。
《不舍》
總是舉棋不定。你不能理解
一隻蚯蚓的拖泥帶水
那深植的土壤,埋藏著一棵樹的生命
離開,就是死亡
我愛,叫我如何舍得
放下你的名字,揮手
同自己作別
這也是一首小詩,隻有七行,比《你,渺小而清晰的女人》 還少了一行,但同樣微妙傳神。舉棋不定,是因為舍不得放棄,假如放棄了,就是背棄自己,就像一棵樹放棄土壤,會失去生命。這裏強調的是拖泥帶水,不幹不淨,顯然是因為控製不住,身不由己。即使想放棄,或有赴死之心,也欲罷不能,因為還有愛。愛,可以讓一棵樹枝繁葉茂。這首詩既是抒情的,又是意象的,像這樣的詩就是好詩。
《盲區外》
月亮掛起來,遊蕩的魂
便開始出沒。踏雪無痕的行跡
似乎無蹤
天眼在視線的盲區外睜著
攝錄一朵月亮花的被催眠。以及
那兩片摘花的唇
如何吐出
蝴蝶般美麗的謊言
整首詩以意象說話,生動鮮活,語言質樸,經過前麵的鋪墊,在盲區外天眼看見摘花的唇,如蝴蝶般翻飛,在雨中,或在陽光下,那麽美麗,但也會吐出同樣美麗的謊言。特別是最後這一句實虛相生,完成了具體到抽象完美的提升。隻是“攝錄一朵月亮花的被催眠”這一句讀著拗口,要不是為了陌生化而故意為之,就是這首詩的瑕疵了。即使故意為之,也要合情合理,如行雲流水般自然而然。
《喚不醒的沉睡》
黑夜之下,白玉蘭的麵目是黑的
何況夜行的影子。鳥鳴孤單
穿梭在塵世的睡夢
草木醒了,蛙蟲醒了,月亮醒了
都不是
它呼叫的那朵花的名字
讀這樣幹淨的詩,會令人怦然心動。孤單的夜鳥沒有睡著,它總是那麽精力充沛,它是守夜者,不停穿梭於睡夢裏。它替公雞報曉,它想喚醒的可是櫻花?嘴唇想摘的花?還是一花一世界的花?而那朵花寧可長睡不醒,那似乎是比死亡更安靜的睡眠。鳥和花一動一靜,形成詩內部的張力,增強了詩的感染力。作者帶著讀者在黑夜裏躑躅、觀察、感受,仔細品味。小詩結構嚴謹,靈光閃爍,尤其結尾,很好的跳躍,語言的空白留給讀者更多的想象空間,同時也升華了主題。
《黑不見黑》
你的白日,都是徒勞的掙紮
黑河從天上傾瀉下來
你便順從地取出
心內奔突的不潔。“黑不見黑”
你多此一舉地
拍拍凹陷的胸口。那個瘦小的良心
早已安睡
良心居住之地心髒縮小了,胸口凹陷下去,拍一拍會陷得更深。反正在黑暗中看不見,反正瘦小的良心早已安睡,已無法感知,就讓奔突的不潔傾瀉下來,大江東去,順其自然,不去抗爭。然而不抗爭是不可能的,不得不掙紮,在安睡中也要掙紮,就像我們生命的狀態,一次次徒勞的掙紮。這首思辨的詩凝練含蓄,語言樸實恬淡,一樣令人遐想聯翩。感覺這首詩不是寫出來的,而是活出來的,每個字都如一滴生命之水。讀者真是有幸和這樣的文字相遇。
《最後的繁華》
那麽久了。我的彷徨,終於落入深秋
看兩排紅楓最後的繁華
怎樣裹緊,無數寂寞的人字
如我,獨自此時————
與你並肩的歡笑,從時光深處
撲麵而來。回音旋轉。純白記憶
漂浮在落葉碎裂的聲音之上
我踩著刀尖,一步一步
走過往事。這遍地幹涸脆弱的紅色啊
多像愛,正繽紛地死去————
像《最後的繁華》這樣熟爛的悲秋題材也能寫出新意。第一行由虛入實,再由第二行的實入第三行的虛,虛實相輔相成,循環往複,不斷推進。最後詩人呈現給讀者讀懂時間,生命沉澱之後看到的圖景。閱讀這首小詩,有身臨其境之感。整首詩氣韻流暢,情景交融,意境優美,有很強的表現力。
而《秋天的天空》一覽無餘的敞開,“鳥兒一隻一隻掉進去/不曾搖動出/絲毫漣漪。”那是龍卷風不曾留下痕跡的天空,那是蔚藍剔透的天空,寬廣深邃而厚重。詩人的好詩不勝枚舉,比如《雪下麵住著一整個村莊的人》,《我忘記了,我們隻是陌生人》,《是開始,而非結束》 ,《海上的人生》等等等等,不一一贅述。
從以上的詩作就可以看出,詩人的文字間充滿對世事、對人生的體察和感悟,既有理性的色彩,又不乏詩意,詩裏隨處可見隨性的,跳躍的,貼切的意象,充滿敏銳,別致,奇幻的想像。理性與感性相生相成,相映成趣,使詩意得以拓展延伸。總的說來,無憂好的詩作,已經接近詩的本質,在理性的詩裏有形象的血肉,在感性的詩裏有理性的骨頭。
我不想吹毛求疵,但還是應該指出,在作者的有些詩裏缺少生動的細節,意象或具象不夠豐富多彩,詩裏缺少畫麵感和立體感,寫的是感覺的詩意,但事實的詩意不足。應該說她的小說也有類似的問題,缺少女寫手的細膩,也許是作者的氣質使然。這些詩作往往太注重觀念,站得太高,用力過猛,好用大詞,姿態大於內容,理大於形,言多於像。有的詩作少了真實的情感作支撐,少了平常心,給人的感覺是矯情,偽抒情,或無病呻吟,空洞無物,這些必需引起注意。無憂有自己的審美情趣,但我覺得她的詩和她的小說一樣視野不夠開闊,覆蓋的疆域太過狹窄,似乎是單向度的書寫,一再重複自己,作者應該擴展自己的詩性空間。也許這些隻是我的誤讀,說出來不要見怪。學無止境,寫也無止境,無憂在現代詩歌裏已找到自己的存在,有自己的風格——這正是一個詩人追求的目標,可喜可賀,希望她以後在變與不變之間找到平衡點,寫出更多更好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