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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議中國當代小說(一)

(2013-08-20 05:41:00) 下一個

    沃爾夫岡•顧彬,中國最具知名度的漢學家之一,翻譯家,作家,波恩大學漢學係主任、教授,以中國古典文學、中國現當代文學和中國思想史為主要研究領域。重要作品和譯著有《中國詩歌史》、《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魯迅選集》六卷本等。
    顧彬對整個中國當代文學的評價很低。他說20世紀文學以1949年為分水嶺,1949年以前的文學基本上屬於世界文學,魯迅不用多說,茅盾20年代末寫的小說,丁玲在延安時代寫的短篇小說,蕭紅的長篇小說,特別是《呼蘭河傳》,張天翼的小說,張愛玲不用說了,沈從文也不用說了,還有錢鍾書、林語堂、周作人、梁實秋的作品都屬於世界文學。他原來不喜歡冰心,但當他寫《中國二十世紀文學史》的時候,改變了觀點,他發現她小說的白話文非常清晰,她是很重要的作家。1949年以後的文學基本上都不屬於世界文學。
    莫言是顧彬批評最多的中國當代作家,說他講的是荒誕離奇的故事,用的是18世紀末的寫作風格。莫言自己就公開說過,一個作家不需要思想,他隻需要描寫。但顧彬需要思想。
    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後,顧彬依然不改批評意見,無疑他是一個有原則的人。他說,莫言的很多小說隻是在講故事,而且寫的是幾十個人物,這樣寫不會深入人物的內心,隻能寫表象。他說,他更欣賞上世紀80年代的先鋒莫言。在一次回答“莫言獲獎對中國作家是什麽樣的影響”的提問時,顧彬曾斬釘截鐵地說:“隻能是負麵的。”
    在訪談中,顧彬從翻譯的角度分析了莫言獲獎的原因:很大程度上,莫言獲獎,得到西方世界的肯定,和他遇到葛浩文這樣的翻譯家不無關係。葛浩文是一個傑出的翻譯家:他采用巧妙的方式把小說翻成英文。他不是逐字、逐句、逐段翻譯,而是將原文以整體的形式作大意翻譯,這是歐洲大約從18世紀以來流行的翻譯方法,去掉了很多不必要的部分,正好規避了原作者的寫作弱點。從翻譯理論的角度來看,作為譯者不能翻譯作家的錯誤,葛浩文的這種做法沒有問題。也就是說,葛浩文對作者的弱點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把一切都整理好,然後翻成英文,語言比原來的中文更好。
    顧彬覺得中國當代小說家的作品總是很冗長,可能是因為多寫多賺錢的關係。不論是高行健還是莫言的作品都比他們的譯作遜色。                                          
    葛浩文對《南方周末》記者說,“其實,他(莫言)的小說裏多有重複的地方,出版社經常跟我說,要刪掉,我們不能讓美國讀者以為這是個不懂得寫作的人寫的書。”
    2012年11月,老牌文學季刊《凱尼恩評論》 (Kenyon Review) 發表了華人學者和小說家孫笑冬的題為《莫言的病態語言》( The Diseased Language of Mo Yan) 的文章,提出相同看法。她認為,“莫言的語言是‘病態的’,而且是與偉大的中國文學傳統割裂的;這種語言的病態體現在它雜糅了多種不同的語言種類(舊的、新的、粗魯的、優雅的以及革命化的),而他的主要翻譯者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為莫言作品創造出的翻譯文體在藝術上其實比原作要強”。
    美國作家約翰•厄普代克(John Updike)曾在《紐約客》雜誌上寫道:“在美國,中國當代小說翻譯差不多成了一個人的天下,這個人就是葛浩文。”厄普代克該文是批評葛浩文翻譯得不好,他以為中國名作家們的中文原文肯定要比葛浩文的翻譯好多了。許多西方評論家、讀者對高行健作品的評論完全類似:沒翻譯好。他們同樣以為能得諾貝爾獎的原文一定比英譯好多了。大家都覺得很多韻味會在翻譯中失去,誰知失去的盡是原作的缺點,這真是一個絕妙的黑色幽默。
    漢學家,現任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東亞研究係教授林培瑞說,莫言的語言不能和最好的中國作家相比,他寫得太快,他自己也承認有時候寫得太快,比喻不太恰當,有時候顯得粗魯,粗糙。比如賈平凹也掌握了方言對話,有些方麵跟莫言的語言是一樣的,但賈平凹用字小心,你讀了他的作品後會覺得有美感。莫言就缺乏。他想用山東高密的地域文化作為文學背景。很多作家從五四以來,想追求鄉土色彩,這是對的。有些也做得很成功,比如三十年代的沈從文,還有老舍,都掌握了"土"的文學。莫言有很好的機會,應該這麽寫,可是他不,他的文字有點規範化,有人說是翻譯體。比如他描寫晚清時代的《檀香刑》裏,人物說出了60,70年代共產黨的那種語言,什麽"領導者"之類的詞,他也沒有掌握鄉土對話,這也是一個缺陷。因此從語言和人生視野兩方麵,他不是一個頂尖的作家。當然他寫得很多,講故事很好玩,讀者也很多,所以也不是一個非常次的作家。
    顧彬也認為,在中國,比莫言寫得好的作家很多,但他們得不到葛浩文的這種美化翻譯,甚至找不到英文譯者,自然就很難有莫言這樣得獎機會。
    顧彬說自己看過《紅高粱家族》和《天堂蒜苔之歌》,但那是在二十年前,而且是以他自己的方式,他接著解釋了自己的方式:就是不一定全部看完,但你同樣可以有所判斷。他表示,看莫言作品,很多時候是翻了一部分,就看不下去了。隨後,他又補充:最近好像還看過《酒國》,隻是書中女人的形象讓他很不舒服。
    顧彬說,莫言的作品沒有思想,形式老舊,他的章回體太舊了,語言也差,他的東西能把人煩死。顧彬說莫言的《生死疲勞》才寫了40多天(平均每天寫一萬多字),另一部作品隻用了90天;而德國作家一般一天的寫作不超過一頁,一年寫100頁,中國作家不會這樣做;德國作家作品都不長,通常一百多頁,到二百來頁已經算長的了,四五年寫一本,即使托馬斯•曼這樣偉大的作家,要寫一本800頁的小說至少需要800天,再修修改改,三年才能完成(1929年獲諾貝爾文學獎的托馬斯•曼是他本人最仰慕的作家之一)。莫言能在兩三個月之內寫出800頁。中國作家不是為了文學本身,而是為了錢而寫作。
    顧彬和林培瑞都批評莫言寫得太快,寫作是件嚴肅的事,需要認真對待,不能圖快,這當然言之有理,寫得太快難免粗製濫造。曹雪芹對《紅樓夢》就“披閱十載,增刪五次”,喬伊斯用七年時間才完成巨著《尤利西斯》。但是否也應該承認世上有些作家特別有寫作天賦?狄更斯當年寫小說,為了賺錢,可以同時寫三四部作品給不同的報紙連載,寫的也快,他的作品不是早就成了經典?賈平凹也能日寫八千字。每個作家有不同的寫作方式,有的小說構思了幾年才動筆,真正寫的時候,進入狀態寫得順手就能一氣嗬成,也有人十年磨一劍,各有各的寫作習慣,不能一概而論。
    莫言的作品還被指責為蕪雜、虛假、誇張、悖理,沒有中國文學的含蓄、內斂、精微、優雅的品質,缺乏那種以人物為中心、從人物出發的敘事自覺。莫言的寫作是極為任性恣縱的;他放縱自己的想象,習慣於根據自己的主觀感覺來寫人物,常常把自己的感覺強加給人物,讓人物說作者的話,而不是人物說自己的話;讓人物做作者一意孤行要他們做的事,而不是他們根據自己的處境、性格和心理可能做或願意做的事。他寫人物毫無規矩,甚至胡鬧,寫他們在酒缸裏頭撒尿,在娶親路上顛轎,在高粱地裏睡覺,好像中國人的生活就是這樣,那些崇高而詩意的生活,高尚而美好的情感,與中國人是無緣的。正是通過一種簡單化的、遊戲化的敘事,莫言將中國人寫成了心智殘缺、情感粗糙、行為幼稚的人,寫成了一群對暴力、性、乳房、汙穢等充滿病態畸戀的人。無疑莫言用西方人熟悉的技巧,來寫符合西方人想象的中國經驗。
    被人詬病的當然不隻是這些,批評他的學者還說他從“傳統文學”和“口頭文學”傳承的並不多,有的也隻是皮毛。在古代中國,詩歌占據至尊的地位,小說不入流,屬於粗俗的市井文化,算不得正統,登不了大雅之堂。但中國的傳統小說無疑是存在的,《紅樓夢》就是一部偉大的世界作品。中國古典小說敘事的主要特點,如在《水滸傳》裏所呈現的,是由簡單的聯係“扣子”來推出人物,發展故事。即使《紅樓夢》,人物也是因為家族關係糾纏在一起,人物沒有推動事件發展,事件和事件之間也沒有必然關係。

   《生死疲勞》運用明清小說的章回形式寫成,但章回體隻存在文本表麵,小說的結構並無“各章回自成段落”的特點,敘述者也無“說書人”的特質,把章回回目換成西方小說式的章節標題並無分別。這是創新還是推陳而沒有出新?要是隻是披著古裝照相,就很難說他是“向中國古典小說和民間敘事的偉大傳統致敬”,甚至會給人有點不倫不類的感覺。雖然古典文學對莫言的影響有限,但在寫法上他也不是沒有傳承。和高行健一樣,在莫言的小說裏,有從《山海經》、《搜神記》、《聊齋誌異》、誌怪小說繼承下來的文學精神,甚至有地方戲曲和民間藝術的諸多元素,這是他的中國性所在。
    事實上,中國現代小說從魯迅的《狂人日記》開始,“五四”時期的作家進行的是橫的移植,不論是小說還是詩歌,全盤模仿借鑒吸收西方的寫作技巧。中國現代文學學習了西方浪漫主義、現實主義、象征主義等手法,寫出了一些傑出的作品,躋身於世界文學之林。

   莫言從中國和世界現代作家那裏學到的更多。莫言自己說了,他的寫作主要受到馬爾克斯和福克納的影響。莫言文學作品中既有批判現實主義也有現代派,藝術手法上的誇張帶著後現代印記,他學習借鑒了福克納的意識流和地域色彩(其實魯迅的魯鎮,沈從文的湘西都有地域色彩),馬爾克斯的魔幻現實主義,卡夫卡的荒誕,以及美國的黑色幽默等等,特別是前期作品明顯有模仿他人創作方法的痕跡。他一直在努力走出這種陰影,尋求自己個人的、民族的、鄉土的小說形式和小說語言。他在這方麵的努力應該得到肯定。
    莫言小說有陳舊的一麵,但也注重長篇敘事在藝術形式上“推陳出新”,每一部小說都在努力突破自己,例如《生死疲勞》運用生命六道輪回的觀念,小說的敘述者不斷經曆輪回,一世為驢、一世為牛、一世為豬、一世為狗、一世為猴,最終又轉生為一個帶著先天性不可治愈疾病的大頭嬰兒,從這七個不同角度透視和展現中國鄉村社會充滿苦難的蛻變中的曆史。這種結構在中國,甚至世界小說中也前所未有。這就是瑞典文學院在頒獎詞所說的,能將“夢幻現實主義和民間故事、曆史記載及當代社會現實融合在一起” 。           顧彬的同胞,德國當代著名作家馬丁•瓦爾澤這樣評論莫言:“他的小說有一種緊迫感和厚重感,無法用寥寥數語來描述。所有代表性的小說都講述了人類在情感受到世俗規則壓迫時陷入的衝突。莫言用一種足以讓人頭暈目眩的方式敘述了人們如何飲食,如何忍饑,如何受渴,如何交談,如何被愛,如何殺害。一位優秀的小說家熱愛他筆下所有的人物,全身心地投入到他的人物裏,也包括那些在小說裏將要或者必須犯下罪行的人物。任何人要是想談論中國,都應該先去讀莫言的書,我認為他可以和福克納平起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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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碧藍天 回複 悄悄話 莫言引領了好一陣子中國文壇的荒誕風。這句說得好——這樣寫不會深入人物的內心,隻能寫表象。
LinMu 回複 悄悄話 謝謝西門祝來讀,問好。
瑕不掩瑜啊~~
西門祝 回複 悄悄話 到底讚成《靈山》還是不讚成《靈山》?

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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