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點五十五分,手機震了一下。USGS推送:Pinole地區2.7級地震,震源深度5.8公裏。我坐在窗台上讀了一遍,劃掉了。這個月第三次,不算什麽
但真正讓人不安的是另一條。南加州帝王縣,從周五下午五點四十分開始,到周日中午,不到兩天時間,美國地質調查局錄得354次地震。最大4.7級,近十八萬人報告感受到震動。加州州長緊急服務辦公室表示正在協調應對,加州理工學院地震實驗室說這是典型的地震群,不是主震-餘震模式,一群大小相近的地震擠在一起,持續幾天或幾周,沒有“老大”布勞利市發表聲明,說公共安全人員正在積極監測,“目前,尚未收到重大損失或公共安全威脅的報告”。但在電話采訪中,一位居民說地震一波接一波,根本停不下來,“我跟你通話的時候,還能感覺到地麵在震”
地震專家說這類活動在該地區很常見。但我翻到數據裏藏著的一句話:地震群雖然不在聖安地列斯斷層上,但靠近該斷層帶。計算機模型預測,聖安地列斯斷層未來最強可能引發高達8.3級的大地震
8.3級。我關掉電視,看到茶幾上那本騰訊新聞的推送,“汶川地震,十八年了”。每年五月十二日前後,這個日期都會出現。但今天看到它,是在USGS的推送間隙裏,是一種被兩個地震帶夾住的感覺。354次提醒不是來自汶川,但它讓那個日期從數字變成了一種沉甸甸的具體感受
十八年前的五月十二日下午兩點二十八分,北緯31.0度,東經103.4度,汶川8.0級地震,近七萬人喪生,一萬八千人失蹤,三十七萬餘人受傷。地震發生數小時後,舊金山灣區的華人社區就行動起來了。多個社團當天緊急召開會議,呼籲僑胞踴躍捐助。中國駐舊金山總領館後來的感謝信裏寫道,“一個多月來,舊金山灣區、華盛頓州、俄勒岡州、內華達州、阿拉斯加州華人、華僑、留學生……展開了一場規模空前的捐助行動”
我看到那些2008年的老照片。舊金山華埠花園角的籌款大會,人們排著隊往箱子裏塞錢,有人捐了一百美元,不肯留名,隻說了一句:“我是中國人”。矽穀清華聯網在網上籌款,收到來自三十個國家和地區的捐款,超過一百二十九萬美元,雅虎、微軟、英特爾、穀歌等大公司為員工捐款做配對認捐。八十歲的廣東老華僑送來七千多美元現金,那是他的棺材本,“看到地震的新聞,覺得等自己死了葬在哪裏都無所謂,隻希望這些錢還能救一些活著的中國人”。還有一位九十一歲的癌症晚期老人,托鄰居捐了一千美元養老金,不肯留名。總領館的感謝信裏說:“有的僑胞眼含熱淚,將捐款送到總領館;有的僑胞一家三代,長至耋耋老者,幼至蹣跚稚童,捐來平時積攢的生活費、零用錢、壓歲錢”
十八年了。可能還有人留著當年的捐款收據,可能有人在深夜刷到354次地震的新聞,會想起那個五月自己站在舊金山某個街角抱著捐款箱的樣子。可能還有人記得自己為什麽會來這座城市。354次。一百多年前,1906年4月18日淩晨5點12分,舊金山7.9級地震,隨之而來的大火燒了四天,城市80%的區域被摧毀,三千多人喪生。今天,那條十九英裏長的穿山隧道在修,那些老舊的供水管道在換,金融區的三千七百棟預製混凝土建築還在等加固。但即便這一切都做完了,我們仍然不知道下一次震動是結束還是開始。我們能做的,隻是把應急包放在門口,把手機的地震警報打開,然後在每一次推送之後,深呼吸,繼續過日子
看到USGS那句話,聖安地列斯斷層未來可能引發8.3級,我忽然想起了譚千秋老師。2008年5月13日,救援人員在廢墟中找到他的遺體,他張開雙臂趴在課桌上,後腦被樓板砸得深凹下去,身下死死地護著四個學生,四個學生都還活著。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他隻是做了一個成年人能做的最後的選擇。在我們這座隨時可能抖動的城市裏,沒有一個老師會用自己的身體護住課桌。但譚千秋不隻是一個人,他成為了一個象征,象征那些在大自然麵前的微小選擇。我們不會張開雙臂趴下去,但我們可能會打開錢包捐出一點錢,可能會把選票投給那個地震安全債券,可能會在NextDoor上提醒鄰居檢查應急包。這些事情加在一起,就是這座城市的回答
兩點二十八分,汶川地震十八年了,今年的紀念也在這個周末到來。但坐在窗前刷到這條新聞的舊金山人,是同一群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同一個地球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