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我去公司附近那家Dunkin'買咖啡。這家店在Van Ness大道上,門麵不大,但服務員記得每個常客的訂單。我推門進去的時候,看到一個人坐在角落的位置,正對著窗戶,麵前放著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咖啡和一塊甜甜圈
那個人我認識。他叫Greg,是以前我們部門的同事,去年退休了。他在公司做了二十二年,走的時候大家給他辦了一個小小的歡送會,他哭了,說會想念大家。我走過去跟他打招呼。他抬頭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說:“嘿!你怎麽在這兒?”我說:“我來買咖啡。你呢?”“我路過。路過就想進來坐坐。”他指了指那個位置,“我以前每天坐這裏吃早餐”
他看起來比退休前老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他跟聊了一會兒,問了幾個還在公司的同事的情況,誰升職了,誰生孩子了,誰搬家了。我跟他一一說了
他說:“你幫我跟他們說一聲,我想他們。”我說:“你也可以來看我們啊。”他搖了搖頭:“不一樣了。回去了,大家都忙,我也不好意思打擾。而且工位已經不是我的了,我坐哪兒呢?”
他說這話的時候在笑,但我能聽出裏麵的東西。二十二年,每天同一個位置,同一杯咖啡,同一群人說早安。然後有一天你再也不用來了。你路過的時候想進去坐坐,但你知道你已經不屬於那裏了
我給他買了一杯新的咖啡。他客氣了一下,然後喝了一口,說:“還是這個味道。他們沒換配方。”他問我最近舊金山有什麽新鮮事。我說了一些,水費要漲、櫻花節剛過,Presidio有人在織披風。他聽得很認真,然後跟我說:“你知道嗎,我退休以後才發現,以前在辦公室裏聽你們聊這些,是我一天裏最放鬆的時候。不是開會,不是做報告,是中午誰帶了好吃的分給大家,是誰家的貓又幹了什麽蠢事,是哪條路上的櫻花開了。”“你現在也有這些啊。”我說。“有。但不一樣。以前有人聽我說,現在我說給我老婆聽,她說你那個同事叫什麽來著,她記不住。不是她的錯,是那些事本來就是我們之間的事。”
我走的時候,他說他還要再坐一會兒。我回頭透過玻璃看他,他正把甜甜圈的碎屑一粒一粒地撿起來,放進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