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蒙古包裏的聯歡會
在伊犁的第五天晚上,自然保護區為夏令營辦了一場招待會和聯歡會。
負責人金國強早早就到了大蒙古包裏。這幾天裏,他帶著大家穿過一個又一個保護區,沿途教他們辨認各種動物和植物,和同學們已經很熟了。
金國強對這片保護區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像熟悉自己的孩子一樣。他一坐下,李玲就招呼營員們坐近,聽他講保護區的事情。
他說,山林裏的工作清苦又危險,當地人不願意幹,他就從家鄉招來了六七位蒙古族兄弟,一起守護著這“最後一塊淨土”。他經常帶著幹糧和一條小棉被,騎著馬就進山了,到了晚上,便裹著棉被睡在樹下。
“山上的熊瞎子會跟著人走,” 他說, “晚上還會圍著保護區分站的房子嗷嗷叫,嚇得人不敢動。”
可比熊更危險的,還是人。
那些偷獵者、挖藥者,才是他們真正的死對頭。更可怕的是,對方手裏有槍。
“但是,” 金國強有些驕傲, “那些偷獵的人上山之前,都會先打聽我在不在山上。要是知道我在,他們就不敢來了。”
他的臉上有一道疤痕,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顯。
“那後來那些偷獵者被懲罰了嗎?” 小楊忍不住問。
金國強搖了搖頭。
“我們的法律不夠嚴、不夠有力。抓到那麽多偷獵的人,最後經常就是沒收贓物,根本罰不了他們。一次一個偷獵者走的時候還指著我的鼻子說,下山以後一定找人來收拾我。” 他苦笑了一下,“這也是他們為什麽一犯再犯的原因。”
同學們一時都安靜下來,輕輕歎息。
“你們以後進了社會就會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做就能做成的。我們花了那麽多心血建馬鹿場,可政府後來不讓養了,結果那些馬鹿,不是被別人牽走了,就是被熊拍死了。現在馬鹿場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還有些分站條件特別差,除了我們自己蓋的房子,什麽設備都沒有,連工作人員晚上蓋的小被子,都是從自己家裏帶來的。”
他歎了口氣。
“其實我一直都想不明白,為什麽中國自己的科學家反而來得少。很多科考標記,還都是八十年代做的。倒是美國、日本那些外國人,對這裏很感興趣,想方設法地來了又來。”
子情眼圈紅了,像是又要哭出來。
大家沉默了一會,旁邊的李程站起來:“大家先落座,咱們敬保護區的工作人員一杯吧。”
大家紛紛回到各自的位置上。桌上已經擺好了果汁和酒。
金國強第一個舉起杯子,聲音渾厚地說:“於老師是我們最尊敬的老師,考察團能來,我們特別高興。我先唱一首祝酒歌吧,這是我們歡迎遠方客人的傳統。”
說完,他便開口唱了起來。嘹亮的歌聲回蕩在蒙古包裏。餘聆坐在一旁,看看身邊的李凝,心裏暗笑:可比你唱得好太多了。
同學們邊聽邊跟著拍起節奏,腦袋也輕輕晃起來。大帳篷裏的氣氛很快熱了起來。晚飯很豐盛,各種牛羊肉、手抓飯、饢、新疆特色菜。大家邊吃邊聊,吃得熱熱鬧鬧。
音樂響起來,聯歡會開始了。
金國強和幾個工作人員走到場子中央,跳起了蒙古族舞蹈。大家一邊拍手,一邊跟著搖晃,歡聲笑語和音樂交織在一起。
李玲隨手招呼幾個同學來舞池,趙天不太願意,李玲瞪了她一眼,她一哆嗦,乖乖屈服了。
餘聆也朝李凝招招手,李凝大大方方地站了起來,照葫蘆畫瓢的蹦躂著。
漸漸地越來越多的人下了場。大家其實都不會跳,不過跟著音樂走兩步蹦兩下也足夠開心了。漸漸的大廳中央擠滿了人,到處都是笑聲。接著大家開始跳集體舞。所有人排成大長隊圍成一個大圈,一男一女搭配牽著手,女生轉三圈再順著換到下一個男生。
餘聆眼光掃視了一下,看到一旁齊羽專心拍照,何麗正站在他身邊。她徑直朝他走過去,攔住了鏡頭,笑盈盈地看著他說:“這個時候就別拍了,過來跟大家一起玩。”
齊羽猶豫了一下,餘聆已經拉住了他的胳膊。齊羽趕緊把相機遞到何麗手中,被拖進了舞池。旁邊的何麗猝不及防,接住相機愣愣的看著他們走進了場子。
餘聆在齊羽麵前站定。集體舞開始了,男生們都牽起了女生的手,齊羽趕緊也照著樣子握住餘聆的手舉了起來,餘聆順勢在他手下輕巧的轉了一圈,然後停在他麵前。她跳得臉頰微微發紅,含著笑,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齊羽笨拙地模仿別人走了兩步,歡快的氣氛感染下,臉上也浮出忍不住的笑意。
不遠處李程和李玲湊在一起,跳的很嚴肅。琳琳也蹦蹦跳跳地跑去拉小楊入場。眼見人越來越多,藜理也看得興奮起來,跑過去問何麗:“我們也去吧?多好玩啊!”
何麗似乎還在注視著場子裏某個地方,點點頭:“走。”
兩個人這才走進場子裏。
藜理站在那裏正不知道該怎麽辦,旁邊一個保護區大叔衝她憨厚地笑了笑,伸手拉起她的手,抬起來讓她轉了個圈,帶進了集體舞大隊伍裏。藜理感激地衝大叔笑了笑,順著隊伍跳到了下一個人麵前。她一抬頭,心忽然跳了兩下。
麵前的人,是齊羽。
藜理幾乎是下意識地把目光移開了。昨天鼻尖上那一點溫度好像又重新燒了起來。
她沒敢看他,隻把手遞了出去。齊羽什麽也沒說,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溫暖,力道也很輕。
藜理順著他的動作,輕盈地轉了個圈再回過身來。齊羽低頭看著她,眼底帶著盈盈的笑,像是已經看出來了她那一點藏不住的害羞。
音樂還在繼續,歌聲、腳步聲,像要飛到很遠很遠的夜空裏去,在新疆廣袤無垠的草原上回蕩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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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藜理早早就醒了。帳篷裏還黑著,其他人昨天晚上玩的很累,都還在睡。她輕手輕腳地鑽出睡袋,穿上外套拿起洗漱用具,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外麵的世界剛剛醒來。天邊泛著魚肚白,山腳下霧氣繚繞,像一層薄薄的紗。遠處有一片湖泊,水麵平靜,倒映著天空和山影。
藜理朝湖邊走去。這是大家約定俗成的規矩:為了保護環境,所有人都隻用清水洗臉,不用香皂、洗麵奶。牙膏也不能吐在水裏,要吐在草地上。
她蹲在湖邊,捧起一捧水,涼得她打了個哆嗦。
“嘿!”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嚇了她一跳。她轉過頭,是阿提。
“嚇死我了!” 藜理拍著胸口。
阿提笑著走過來,也蹲在湖邊,他好奇地盯著藜理手裏的東西:“這是什麽?”
藜理低頭看了看,是她的麵霜。“護膚的,沒見過嗎?”
“你給我試試?”
藜理擠了一點在他手心裏。阿提把那點麵霜抹到臉上,然後閉上眼睛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雙手在臉頰上按摩著,一副享受得不得了的樣子,好像抹的不是麵霜,是什麽仙露瓊漿。
藜理被他逗得笑個不停。阿提睜開眼睛也笑了。漸漸他的笑容忽然淡了下去,盯著湖麵,唉的歎了口氣。
藜理第一次見他這個樣子。“你怎麽了?” 她問。
阿提又歎了口氣,抬起頭看著她:“藜理,你覺得我工作做得好嗎?”
藜理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她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很好啊!我每天都感覺自己在吃大餐呢。”
這是真話。到了新疆之後,每天都有新鮮的肉、奶茶、還有吃不完的各種水果。她現在想起來都流口水。阿提為了這些食物,天天跑前跑後,聯係餐廳,聯係農戶,忙得腳不沾地。
阿提垂下頭:“很多人對我不滿意……覺得我做的不好,我很不開心。”
藜理睜大眼睛:“怎麽可能?我覺得你很厲害啊,我每天都吃得很爽,我身邊的人也沒有一個抱怨的。” 她的語氣很堅決。
阿提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湖麵上忽然照進來的陽光。
“真的?”
“真的。”
阿提慢慢臉上有了笑容,似乎又變回了平時那個阿提。
“謝謝你,我相信你,藜理。” 他說。
兩個人繼續站在湖邊聊天。清晨的湖麵很靜,偶爾有鳥飛過,留下幾聲清脆的鳴叫。
阿提的目光忽然轉向藜理身後,臉上的笑容收了收。
藜理順著他的目光轉過頭。岸邊上一個人正朝他們走過來。
是齊羽。
他走得不快,但目標明確,是衝著藜理來的。
阿提笑容消失了,他收回目光,對藜理說:“我先走了啊。”
“啊?” 藜理還沒反應過來,
阿提沒解釋,快速地拿起洗漱用具,和迎麵而來的齊羽客氣地點了點頭,擦肩而過。藜理看著阿提匆匆離去的背影有點莫名其妙。
她轉過頭看向齊羽。
齊羽已經走到她麵前了。清晨的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照在藜理臉上,她的發絲在風裏微微拂動,她明媚的眼睛好奇的看著他。齊羽臉上的表情有點捉摸不定,說不清是緊張還是什麽。
“藜理。” 他叫她,“兩周之後,夏令營的任務結束大家就回北京了。但是我和何麗她們幾個想去喀什繼續玩幾天。”
他的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期待。“你想去嗎?”
這是邀請呢。
藜理愣了一下。喀什,邊疆城市,聽說那裏有最濃的西域風情,最熱鬧的巴紮,最正宗的饢坑肉。聽起來太好玩了!
“聽起來不錯啊,” 她猶豫著說, “但是我擔心……需要額外費用嗎?”
她在心裏飛快地算著:爸媽給的錢還剩多少?回去的火車票要多少錢?如果去喀什,吃住行都要自己掏腰包——她一個窮學生,能負擔得起嗎?
齊羽立刻接話:“沒事的,如果錢不夠,我們幾個同學都可以互相支援的。” 他說得很快,好像生怕她拒絕。
她想了想,然後點點頭。“好啊。”
齊羽笑了,好像心裏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湖邊,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相對而立。晨光灑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風從湖麵吹過來,帶著涼絲絲的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