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餃子屋
海澱路上,有一家小小的餃子屋,藜理很喜歡吃,和齊羽以前常來。兩個人挑一張桌子挨著坐下,一邊吃餃子一邊玩石頭剪刀布。遊戲三局兩勝,輸的人要讓贏的人彈一個腦蹦。大多數時候還是藜理被彈得更多一點,但是每次齊羽都舍不得用力,拇指落到她額頭上卻隻是輕輕一抹就算了,可藜理每次被彈完還是要捂著額頭氣鼓鼓地瞪著他,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齊羽就忍不住被她逗得笑得不行。
今天,他們又坐在這張老位置上,桌上一盤白菜豬肉,一盤韭菜雞蛋,還是跟從前一樣。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路上的車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藜理低著頭用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碟子裏的餃子,沒有像以前那樣嘰嘰喳喳地說話,齊羽坐在她對麵也很安靜。
“為什麽最近都不來找我了?” 他輕輕地開口說。
藜理看著桌上的餃子盤。齊羽看著她低垂的眼睛和額前細細散下來的頭發,補了一句:“你也不去找何麗她們了。”
“最近要期末考試,而且很快就大四了,我也得開始準備考研了。”
“你要考研?”
“嗯,你呢?你不是今年畢業嗎?”
“我想先工作,之後轉到攝影方向。”
藜理點了點頭。齊羽總是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不像她,在許多事情麵前都猶豫退縮。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抬頭問,“對了,你補考過了嗎?”
齊羽嘴角浮起一點笑意,她在擔心他。
“過了,放心。” 他說。
餐館裏別桌的說話聲隱隱傳來,服務員端著熱氣騰騰的餃子穿梭在桌椅之間。
過了一會兒,齊羽低聲再次開口。
“我和小佳沒有再在一起。”
藜理睜大了眼睛。這是她第一次聽見齊羽對她直接地說起這件事。她腦子裏想起了小佳的樣子:那個在喀什夜色裏努力維持著體麵和笑容得女孩子。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麽,齊羽溫柔地叫了她一聲:“藜理。”
他終於走到了某個他在心裏已經來回徘徊過無數次的地方。他等了整個夏天,等過那些白晝漫長、光影斑駁的日子,等了整個秋天,等過了小佳的眼淚,等過了銘銘的追趕,等過了自己心裏無數次的猶豫和自我懷疑。這次他不想等了。他現在隻想走到她麵前,把這句話說出來,不管結果是什麽。
“和我在一起吧,作我女朋友。”
藜理的睫毛禁不住地顫了一下。
齊羽仔細地觀察著她臉上每一點細微的變化。這句話,新疆的星空下,他就想說出來了,隻是每次他靠近那個話題的時候她都會慌會躲,讓他不得不忍回去。他演練過無數遍台詞,想象過無數種她可能的反應,預設過所有最壞的結局,然後還是決定要走到這裏。因為不走到這裏,他就永遠不知道等著他的是什麽。
“你也喜歡我,不是嗎?” 他輕聲說。
藜理低下了頭。 “可是我害怕。 “她輕輕說。
“害怕什麽?” 齊羽溫柔的目光落在她的眉梢。
“我害怕新疆的美好會被打破 ……” 藜理艱難的措著詞, “那個夏天太好了,可如果我們真的在一起,有一天那些東西變了,沒有了,那還不如讓一切都停在那個夏天。”
她沒有看齊羽,她怕自己一看見他的眼睛就再也說不下去。
“但是我們也會有很多比那個夏天更美好的時刻,不試試怎麽能知道。” 齊羽輕輕笑。
“隻要相愛,就值得,對嗎?” 他看著她低垂的眼睛說。
藜理知道他說的是對的。他拒絕了小佳三年多的感情,拒絕了那些女孩子們投射過來的目光,扛住了所有人的惋惜甚至指責。可是她做得到嗎?她做得到像他一樣勇敢嗎?她腦子裏一下閃過很多畫麵:向涵溫柔注視她的眼神,他父母的笑容,那枚銀白色的戒指。而且,還有北京西站送齊羽的那個女孩,餘聆、銘銘、小佳,這些困惑和不安就像細小的刺,磨損了她嚐試的勇氣。
良久,她低聲說出了心裏最深的顧慮。
“你有沒有想過,其實我和你在一起,結局可能也不比你和小佳好。”
藜理等了一會,對麵沒有聲音。她驚愕地抬起頭。
齊羽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你為什麽要說出來呢?就算這是事實……你為什麽要說出來呢?”
他眼裏全是被狠狠刺中的傷心和失望。
藜理一下子嚇住了。她從來沒有見過齊羽露出這樣的神情。他一直是溫和克製的,從來沒有對她發過脾氣,哪怕難過也隻會自己往心裏壓。她以為他不會生氣,以為他永遠都是那個被她推遠了也隻是笑笑的人。
她意識到自己闖禍了。她傷到他了。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隻好坐在那裏,可憐兮兮的,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齊羽沉默地久久地看著藜理。
他最珍視最期盼的一段關係,一句話就被她預判成了失敗。那些他為她走過的路、壓下的情緒、扛住的壓力、現在被她一把推倒,而她甚至沒有給他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人是會真實感受到心口的疼痛的。
過了一會,他無奈地輕輕歎了口氣,垂下了眼睛。
他還是沒法對她生氣。
然後,他看見了她無意識地擱在桌麵上的左手。那隻手的中指上戴著一枚銀白色的戒指,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代表著穩定和安全,代表一條沒有未知數的平坦大路和眾人眼裏的安穩生活。那條路不會讓她害怕,不會讓她站在責任和愛情之間的懸崖邊上發抖,不會讓她麵對別人的眼淚和自己的愧疚。
齊羽盯著那枚戒指,沉默了。
桌上的兩盤餃子還剩下大半,他們誰都沒有再提剛才的談話,安安靜靜地把盤子裏的餃子一點一點吃掉。
——
冬天到了。
路邊的樹全禿了,寒風卷著地上的落葉和塵土在行人的腳邊打著旋兒。
夏令營的同學們已經好幾個月沒聚過了。自從攝影展和雜誌告一段落,大家各自被學業、考研、畢業找工作這些事情占據了時間,於老師也正忙著籌備下一屆的新隊伍,也顧不上組織這些老營員活動了。於是過了幾個月,李程出來張羅了。他挨個給大家發信息,說春節快到了,讓大家無論如何要擠出時間,一起吃頓飯敘敘舊。
聚會那天,藜理來得很早。她裹著厚厚的羽絨服,推開餐廳的玻璃門,門口一陣熱氣夾著飯菜香撲麵而來。她把圍巾往下扯了扯,第一眼居然看見了李凝。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半年不見,他還是那樣,肩背挺得筆直,神采奕奕。藜理的記憶瞬間被拉回了第一次見到他的場景,那個時候的他也是這麽的氣宇軒昂。那是去年夏天了,但是藜理恍惚覺得好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
李凝也一眼看見了她,立刻笑了,站起來。“東北女孩。” 他打趣說。
藜理也忍不住笑起來,他居然還記得他們以前偶爾的聊天。
她順著他的話笑著接道:“北京男孩。”
時間好像一下子就被輕輕撥回到了新疆的那輛小汽車上,撥回到那些大家還沒有被現實打散的日子裏。
別的同學也陸陸續續到了,銘銘也來了。她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穿了一件剪裁合身的大衣,顯得身形纖細高挑,頭發柔順地垂在肩上。她在人群中掃視了一圈,目光鎖定了藜理,便穿過喧鬧的人群朝她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你來得真早。” 她輕聲說。
藜理禮貌地笑了笑:“你也是。”
原本冷清的餐廳熱鬧了起來,大家一邊搓著被凍得發紅的手取暖一邊大聲寒暄,互相報告這陣子都在忙什麽,各種歡笑聲交織在一起。大家一邊等人一邊翻菜單,門口忽然進來了一個高高的身影。
藜理下意識地抬頭。齊羽正站在門口。他朝大家微笑著打了招呼,目光輕飄飄地越過了藜理,好像沒有看見她一樣,徑直走到銘銘身側,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藜理已經好幾個月沒見他了,她偷眼看著他。齊羽今天穿了一件紅色毛衣,在冬天灰撲撲的顏色裏格外顯眼。他坐下後,順手端起桌上的中間的茶壺給每個人斟茶。在他的右手手腕上,有一條藏族風味的紅色手鏈,編織得有些粗糙,很顯眼。
藜理盯著那一抹紅,心裏冒出來一個念頭:這又是哪個女生送的?
然後她立刻把目光移開了。
桌上的菜一道一道上來,大家也慢慢聊開了。從學校裏的近況聊到夏令營那年新疆的事。李程時不時端著杯子讓大家碰一下,趙天的笑聲在包廂裏回蕩。
齊羽一直沒看藜理。他還是和從前一樣坐在那裏聽別人談話,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偶爾別人問到他,才簡短地答一兩句。
就在大家吃到中途的時候,齊羽忽然偏過頭,看向身邊的銘銘:“你現在還住學校宿舍嗎?”
銘銘猝不及防,下意識的回答, “……是。”
齊羽身子朝她靠近了一點,認真地看著她。
“那你電話號碼是多少,再告訴我一下?”
他的聲音很清晰,屋裏忽然安靜了。桌上的人不約而同地都沉默了,幾道目光偷偷地投向了這邊。
銘銘緊張地偷偷瞄了身旁的藜理一眼。
藜理麵無表情。
銘銘小心翼翼地輕聲報出了一個號碼,齊羽馬上低頭,在一張紙上很認真地記了下來。
藜理繼續安靜地坐著,冷冷的看著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