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粒的花花世界
筆下的人生
第八章 第三條手鏈
下午，曉雲提前來到男生大帳篷參加例會。剛一進去，就覺得氣氛有點不對。人幾乎已經坐滿了，可大家顯然不是在安靜等開會，而是在激動地爭論著什麽。中間主持的陳幀正一邊聽一邊試圖解釋，場麵亂哄哄的。
曉雲悄悄環顧了一圈，發現趙天旁邊還有個空位，趕緊走過去坐下。
“怎麽回事？” 她壓低聲音問。
“子情的營員日記。” 趙天也壓低聲音回她， “大家正在討論這個。”
營員日記是大家每天輪流寫的，記一記今天去了哪個保護區，做了什麽，又有什麽心得體會之類。
子情的日記又怎麽了？
曉雲有些疑惑。趙天偷偷把日記本遞過來。她翻到子情昨天剛寫的那一頁，上麵是她略顯稚嫩的字跡：
“我不太喜歡開會，但是營裏每天都在開會，大家坐在那裏，其實大多數時候我覺得也不需要那麽多人在那裏。我每次都聽得昏昏欲睡。可以少開點會嗎？我們是來感受大自然的，可是這麽多會，把我們寶貴的時間都浪費了。我們千裏迢迢的來，就是為了開會嗎？”
曉雲看完，忍不住吐了吐舌頭。這也太直白了吧，傻姑娘啊。
這段話果然引起了軒然大波。
老師和營長今晚去和自然保護區的人聚餐，不在營地，這給了大家一個暢所欲言的機會。為了避免太尷尬，子情事先被陳幀支開了。於是現在隻有陳幀一個人坐在中間，硬著頭皮撐著場麵，聽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爭論。
李程激動地說，”這樣說是不尊重營裏的程序，畢竟我們是有考察任務的，不是單純來玩的，我們把時間都花在遊山玩水上，怎麽考察和學習？”
“可是她說的也沒錯啊，” 一個香港來的營員反駁， “本來白天行程就排得滿滿當當，好多地方我們呆的時間都很有限，還要再加這麽多會議，確實浪費時間。”
趙天皺眉，她覺得對方的語氣裏帶著一種隱隱的優越感，：“你們香港的學校平日裏沒有會議、沒有安排嗎？為什麽來到夏令營反而開始抱怨了呢？”
那個香港營員倒是不讓步：“我們都是很民主的，大家來定行程和時間，而不是僅僅是服從。”
一提到“民主”，大家都有點安靜，似乎一下子就被這兩個字的光環，道德壓製了。沒有人敢說民主不好，沒有人敢說不要民主，似乎如果反對這個詞背後的偉光正含義，就成為了違反現代文明、封建王朝來的老古董。
藜理沒說話。她覺得民主還是集權，誰好誰壞都隻是刻板印象，它們都隻是解決問題的途徑，並不是某個途徑一定就正確、就能解決問題。
但是這事說起來就深了，而且她現在很忙，實際上整個會議裏她的手就一直沒閑著。
今天下午在草原上考察的時候，她發現了一種紅色的小果實。果子很小，一粒粒圓滾滾的，晶瑩透亮，在陽光下紅得發亮。她當時順手摘了一把塞進口袋裏。後來就忽然來了興致，便翻出背包裏的針線包，從下午起就開始穿針引線。
她低著頭眯著眼，一粒一粒仔細地往線上穿。
終於，第一串穿好了。
她把那串小果子舉起來，對著門口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看了看。紅色的小果實串在一起，像一串細小的紅寶石，在昏暗裏閃著溫潤的光。
然後，她開始穿第二串。
大家七嘴八舌終於爭得差不多了。陳幀最後總結陳詞，“大家的意見我們基本上都知道了，大家來自不同的地方，肯定會有很多的思想碰撞。營裏會考慮大家的意見，在不影響考察任務的情況下，將會議盡量精簡一些。”
這番話照顧了每個人的情緒，大家都不做聲了。
這個時候，藜理也剛好穿完了第三串。她把三條手鏈並排放在掌心，低頭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收進口袋裏，站起身，跟著其他同學一起走出了帳篷。
——
晚飯的時候，餐廳裏人聲嘈雜，大家三三兩兩坐在一起。
藜理走到何麗和陳幀那一桌，把口袋裏的手鏈掏出來遞給何麗和陳幀：
“送你們的。”
何麗接過來一看，眼睛亮了：“哇！你做的？太好看了！”
陳幀也接過來，仔細端詳著，難得地露出笑容：“真漂亮，謝謝藜妹妹。”
聽到讚揚，藜理開心地笑了，低頭開始吃飯。她一邊吃，餘光一邊飄向另一桌。
銘銘坐在那邊。她換了小組，現在不怎麽跟藜理一起活動了。
藜理想起了下午她和齊羽對著說話的樣子。
吃完飯，藜理的目光掃過餐廳。
門口，一個高高的身影。
齊羽。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正要走出去。藜理迅速放下盤子，快步走過去。
“齊羽。”
他轉過頭，眼神裏閃過一絲困惑。
藜理走到他麵前。他個子高，她得仰著頭才能看見他的臉。
她沒有猶豫，從口袋裏掏出那第三條手鏈，遞到他麵前。
“送你的。”
齊羽愣住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遞過來的那串紅色的小果實，看著她仰起的臉，看著她眼睛裏那隱隱的光。
一刹那。
真的隻有一刹那。
他笑了。
笑意像是一下從眼睛裏漫出來，怎麽都藏不住。他嘴角上揚，眉眼彎彎，整個人好像都被這個笑容點亮了。
他伸出手，輕輕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動作很輕、很快，像一片羽毛落下來。
然後他快速接過那條手鏈，握在手心裏，什麽都沒說，轉身就走了。
門簾落下，隔絕了他的背影。
藜理愣愣的站在原地。
餐廳裏的嘈雜聲好像忽然遠了，燈光好像忽然暗了，周圍的一切都模糊了，隻剩下鼻尖上那一點若有若無的觸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