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87

人間煉獄87

 

高帆

 

經過一番巧妙的偽裝後，王振滔變成了流落街頭的瘋癲乞丐——頭戴一頂破草帽，滿臉煙熏火燎的塵垢，鼻涕泡格外拉風地伸縮自如，嘴角垂涎的哈喇子足足拖到了胸口，不時發出“嘿嘿嘿”的傻笑，露出鑲嵌在牙齒縫裏的交織纏繞的粉絲海帶，活脫脫一位被“斬殺線”無情斬殺後遺棄的傷殘孤兒。

 

相比之下，翔哥則化身為一名普通的投遞員。他壓低了黑色鴨舌帽，墨鏡遮住了銳利的眼神，唇上兩撇小胡子反倒增添了幾分地道的“民工”味。他斜挎著一個草綠色郵包，騎著摩托車兜兜轉轉，看似是在尋找街道門牌號，實則正用眼角的餘梢漫不經心地偵察著四周的異狀，如同藏在暗處的獵鷹，隨時預備支援接應突發狀況。

 

荊石不聽勸阻地非要參與進來——“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剃了個磊落大光頭，穿上灰褐色僧服與黑色小篷船似的棉布僧鞋，在陋巷的入口處擺了個小馬紮，扮作測字卜卦算命的“賈半仙”。那副寶相莊嚴卻又閱盡千帆的模樣，倒也真似個看破紅塵、皈依佛門的“苦行僧”。

 

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像是背負著沉重的車貸房貸高利貸的蝸牛在爬行。大家都在拚竭全力地活著，誰還會去留意一個臭乞丐呢？

 

乞丐的周圍散發出一股混合著醃鹹菜與黴豆腐的酸腐氣息，在豔陽高照下熏蒸擴散。這股刺鼻的氣味在繁華的大街上規劃出一片無人涉獵的“禁區”，精致的皮鞋、考究的高跟鞋穿梭經過時，都會下意識地避讓出一道嫌惡的弧線。人們紛紛皺眉蹙額、掩口捂鼻地繞道而行，仿佛這乞丐是來自外星球的恐怖生物，是一個通往貧窮與厄運的無底黑洞。

 

偶爾會有幾枚硬幣從施舍的指縫間跌落進那個醜陋的黑釉碗裏，發出叮當清脆歡快悅耳的蹦跳聲，像是往死水微瀾中投下一粒石子。硬幣像骰子一樣在碗底旋轉，直至躺平。對於施主來說，這是一場自我靈魂的淨化與救贖；對於乞討者王振滔而言，卻是在出演這幕滑稽荒誕劇中獲得的果腹安慰獎。

 

接連幾天的義演都算是白演了，既沒有丐幫前來搶奪地盤，也沒有人販子前來搭訕，問題出在哪裏？晚間回到“漂流公寓”後三人一合計，覺得是選擇鬧市區有誤，應該去魚龍混雜的車站碼頭或地頭蛇盤踞的城中村才對呀！

 

於是第二天，他們轉移到了火車站廣場，角色的定位沒有變，隻是演技越來越登峰造極，差點兒就以假亂真——演成穿越千年的老戲骨了。為了表演一步到位，王振滔又別出心裁地編排了特別橋段——吃別人扔進垃圾桶的殘羹剩飯，撿拾別人扔在地上的煙頭吸……以身作餌，投喂心狠手辣的黑幫，隻為了剔除寄生在人類健康肌體上的毒瘤，給那些慘遭荼毒的冤魂一個交代，這份堅毅勇敢執著堪稱我輩仿效的楷模。

 

“廟堂之上，朽木為官，殿陛之間，禽獸食祿；狼心狗行之輩，滾滾當道，奴顏婢膝之徒，紛紛秉政。以致社稷丘墟，蒼生塗炭。”諸葛武侯的千古一罵尚能氣死王朗，卻絕對罵不醒趙家的貪官汙吏，因為他們發明了戰無不勝的利器——刪帖禁言屏蔽，外加馬列邪教特色理論的遮羞布。

 

隻有少數人，極少數人，才能感知到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是統治者會把這些人置於孤立無援的境地，把他們變成群眾嘲笑的對象。貴黨總能找到毀謗他們的辦法，宣布他們是一群沽名釣譽的社會渣滓。

 

在火車站廣場起早貪黑地義演了三天，狡猾的拐賣團夥卻依然不願上鉤，騙子的警惕性真是空前強大啊！就在三人覺得滲透計劃是否又要泡湯的時候，不料第三天傍晚，一位夾著公文包、叼著香煙的長發青年從臭乞丐麵前緩緩飄過。他那鼓鼓囊囊的公文包的拉鏈好像沒有完全拉上，竟然直率灑脫地掉出一摞用橡皮筋紮牢的百元大鈔，直勾勾地飄墜到乞丐麵前，沒想到瘋子乞丐卻連眼皮也不願抬一下，恍如白癡般渾然未覺，卻自顧自垂涎欲滴地抽著撿來的煙頭，眯縫著白癡的雙眼享受那飄飄欲仙的玄妙滋味……

 

長發青年步履匆匆，仿佛著急趕去兌換中頭獎的福利彩票，又哪裏能想到自己的公文包裏竟然會掉落巨款呢？直到走出十幾米遠，這才倉促折轉身來，徑直走回瘋乞丐麵前撿起那疊巨款。瘋乞丐支支吾吾地指著他嘴裏的香煙，又指指自己的嘴巴，乞求大爺行行好能給根煙抽嗎？長發青年鬼魅一笑，容光煥發地對著停在不遠處的一輛黑色麵包車招了招手，從車上跑下來兩個紋身大哥——一個紅頭發，一個黃頭發，半摟半架起瘋子乞丐，猶如找到走失多年的親人般把他拖拽進麵包車裏——連車玻璃也被塗染成了墨黑色，人一進去就與外界隔絕了。兩位黑幫打手用一塊紅布蒙住瘋子的眼睛，又找來一塊抹布堵塞住他的嘴，瘋子乞丐卻依然傻嗬嗬地笑著，鼻涕泡哈喇子垂掛在胸前，既不反抗，也不掙紮，更不叫喚……長發青年大笑道：“撿到寶了！這全世界最平安最和諧的社會，想不多發幾筆橫財都難啊！哈哈，哈哈哈！”

 

也許有路人看出了端倪，也許沒有。都市的螻蟻們行色匆匆，為了討一點殘羹剩飯而不得不全力以赴，早已進化到連倒地的老人都不敢扶，更別提行俠仗義了。自從南京王姓法官作出驚天裁決：“不是你撞的，為什麽去扶？”蒙在大國臉上的遮羞布——“禮儀之邦”的金字招牌便在一夜之間轟然坍塌……然而這正是高屋建瓴者所希望看到的，“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嘛！除了“本尊”能扮演救世主外，其他任何人一律不準蠱惑民心！妖言惑眾者，殺無赦！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