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6
高帆
杏花嫂濕漉漉嬌軟軟的身姿猶如美人魚一樣溫順順地粘附在陸歸棹的腳踝、腳背上,哭得猶如梨花帶雨一般,“我的哥啊,您就當為後世積德,可憐可憐我們孤兒寡母吧!我也不讓你白白照顧我家丈夫,我會用我的……全部身心……補償您!”
杏花嫂緩緩地站直了被大雨淋濕的凹凸有致的身姿,一步步、一挨挨——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地投入陸歸棹有些驚慌失措的懷抱。嚇得陸連長一把推開她,這資產階級的婆姨,咋那個不害羞害臊呢?哎呀,咋那麽香噴噴的惹人心煩意亂呢?莫不是搽了生發油?抹了香肥皂?噴了花露水?都不太像,可這俊俏娘們就是比抹了蜂蜜水的獐子肉還香甜啊!管他呢,咱真男兒自有馬列洗腦坐懷不亂來應對。陸歸棹定了定被情欲擾亂的心神,痛下決心劃清階級界限地說:“我說那個杏花嫂,你不能這樣,我是黨的好幹部,不可能背叛共產主義的理想信念,絕不接受資產階級的拉攏腐蝕!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國家人民地位高,反動派全打倒,帝國主義夾著尾巴逃跑了……”
滂沱淚雨衝刷著這千瘡百孔、搖搖欲墜——從舊社會遺傳下來,如今已傳了三代的泥瓦房,一道激烈的閃電瞬間撕開至暗時刻的帷幕,一聲激越的炸雷突破了人類最後的心理防線……
美麗的新社會啊,你為何沒有創造,隻有毀滅?你為何逼迫人們勇敢獻身——往火坑裏跳?杏花嫂睜大明亮的雙眸,毫不退避、毫不躲閃——直挺挺地盯著正義凜然的陸歸棹。她用皎潔無瑕的雙手,緩緩解開青衣的紐扣,褪下鮮豔奪目的紅肚兜……
當那雙引得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一代天驕競折腰的豐盈乳房,猶如兩朵潔白的雪蓮花盛開在陸歸棹眼前時,他整個人瞬間石化,張大著再也合不攏的嘴,半晌動彈不得。他很想像個真男兒那樣捂住自己的雙目,隻可惜渾身酸軟沒有一絲追求上進的力氣;他很想保持住一位共產黨員的本色與定力,可是一曲“東方紅,太陽升”的優美旋律卻不聽使喚地從兩胯之間悄然升起;他很想與資產階級的婆姨劃清界限,可是那雙握過槍、掄過鋤頭、揮舞過大鐵錘的粗壯雙手卻不由自主地捧住了那盛開在冰天雪地裏暖心窩子的潔白的雪蓮花……
往昔的回憶又苦又澀,陸歸棹在解放全人類——把赤旗插遍全球的睡夢中機械地吟哦著:“我是真男兒,我是共產黨員,輕傷不下火線。偉大領袖教導我們,堅決反對西方文明,自覺抵製資產階級自由化的腐蝕……”
第二天一覺醒來,當年的幾個造反派頭頭——揪鬥毆打過賈仁龍的潑辣漢子,如今卻因媳婦懷上了二胎、三胎而聚集在陸歸棹家,閉門磋商應對之策。
絡腮胡子根根豎起如剛猛虎須、吧唧著旱煙槍的秦永虎曆來是個直炮筒子,一上來就氣吼吼地說:“老共真不是個東西,當年利用貧下中農鬥知識分子,現在又反過來利用知識分子整貧下中農,合著咱貧下中農就該兩頭受氣?咱哥幾個替老共賣命,得罪人不說,落著什麽好了?”
大家都勸他小點聲,以防隔牆有耳呢!想當年,多少人因為說錯一句話而遭到無產階級專政鐵拳的連番暴擊,被揪鬥批判的家破人亡?隔壁村的一位耿直娘們,就因為坐在家裏發了句牢騷,罵了一句“天天打雷下雨,咋不把牆上掛的那隻老狐狸精(坊間傳言毛澤東是狐狸托生的,攆走了蔣介石那隻大公雞)給劈死呢?”結果被親兒子舉報到鄉裏,鄉裏舉報到縣裏,縣公安局的大蓋帽開著吉普車趕下鄉來,揪頭發上手銬戴腳鐐直接拖走,結局是不經審判直接槍斃……這些慘痛的教訓難道你忘了?禍從口出啊,慎獨,慎言!
大夥兒正相互警戒間,陸歸棹端著一個繪有雷鋒戴大兔耳棉帽像的搪瓷茶缸緩步而入,舉手投足間仍透露出那副不怒自威的“帶頭大哥”氣派。陸歸棹滄海一聲笑,頓生滔滔兩岸潮,把眾人焦灼不安的議論聲遮罩了下去。
陸歸棹放下搪瓷茶缸,在四方桌前坐定,正顏厲色朗聲說:“永虎哥此言差矣,黨的路線永遠偉大光榮正確,是下麵那幫歪嘴和尚念歪了經。毛主席曆經九九八十一難建立新中國,他老人家能有錯嗎?錯的是四人幫,他們瞞著毛主席下達了批鬥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的錯誤指令。再說了,咱新中國的田地就那麽多,能養活多少人?如果不控製人口,不搞計劃生育,任由超生、多生——像現在這樣無節製膨脹下去那還得了?豈不是又要吃樹皮嚼草根啃觀音土拉不出耙耙,——走向亡國滅種嗎?”說到這裏,“老大哥”刻意頓了頓,拿出當年與眾領導們坐在台前享受萬民景仰的氣勢,揭起茶缸蓋子呷了口釅茶,這才舔了舔嘴唇接著往下訓誡道:“一定要牢記,在任何時候都不要妄議國家的大計方針,咱們這群鄉巴佬懂個屁啊?那些身經百戰的掌舵者難道還不如我們這些扳土巴的?他們是在放長線釣大魚,看問題更長遠而已!”
秦永虎被陸歸棹一席大道理說的麵紅耳赤,結結巴巴地再也搜索不出半個辯駁的詞語來。
羅飛豹是秦永虎的表弟,生的豹頭環眼,性子急躁,批鬥“臭老九”時總是衝鋒在前,下手最狠,因此人送外號“猛張飛”。但見他砰的一拳爆捶在方桌上,“不要盡扯這些沒用的,大道理挪到日後再談不遲!當務之急就是如何把咱娃生出來,而不是讓那些喪盡天良的給咱流出來!自古以來,還沒有聽說過哪朝哪代生孩子犯法的,那些歪嘴的和尚咋那麽會念歪經呢?我要是能搞到一把張飛爺爺遺傳下來的丈八蛇矛,一定把那些念歪經的和尚殺得片甲不留,留一個不算好漢!”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