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1
高帆
陸皓川出生於河殤省史河縣石磨鄉綠灣村,那裏有良田萬畝,孕育著兩千多號人口。那裏的人們天剛蒙蒙亮就起床勞作,晚上還要做一些手工活——編織籮筐、掃帚,納鞋底、縫鞋墊,砍削樹木種植天麻、培植香菇木耳之類補貼家用。按理說,土地肥沃,人民勤勞,生活應該相當富足才對呀,最起碼也能做到自給自足吧?可是,三年人為大饑荒期間,這裏竟餓死了一半以上的人口;十年文革期間,這裏的山川河流、寺廟文物被破壞殆盡,知識分子被當作臭老九揪鬥批判,藝術家被關進牛棚折磨致死……
沒有人能想明白,生活為何如此艱難?率獸食人的時候為何比叢林野獸更加凶殘?
在那場史無前例的人類浩劫中,偉大領袖為了維護絕對的權威,僅憑一己之力整死、餓死上億無辜中國人。對此,著名曆史學者袁騰飛曾說過一段發自肺腑、痛徹心扉的結語:“從1956年到1978年,共產黨就沒幹人事,二十二年的時間白白浪費了。1956年之前,其實也沒幹多少人事。1949年以後,毛做的唯一一件正確的事情就是他逝世了。我相信在我有生之年,能夠看到毛的屍體從紀念堂裏麵被請出去,我為這個信念而堅定地活著。這是我唯一的追求。”
因為曾在省報、省刊上發表過幾首詩歌與幾篇小說的緣故,陸皓川的叔叔陸歸蒙成為縣革委會主任洪興寶親自點名、上綱上線重點批鬥的對象。最終雖然僥幸保住了一條命,但是卻落得個右腿殘疾、走路一瘸一拐、家破人亡的淒慘結局。陸歸蒙五歲的女兒“韭菜花”被一隻偷襲的黑手死死地摁住溺死在大染缸中,妻子吳雲英因為不堪受辱,在一個月黑風高雁飛絕的夜晚投江自盡。滾滾長江東逝水,中間多少離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
如果不是十一屆三中全會進行了撥亂反正——在全國範圍內糾左糾偏,整個中國將永墮災難之門,從此墮入人間煉獄,不複出焉。地獄空蕩蕩,魔鬼在人間,妖孽橫行,惡狼當道,厲鬼索命,現狀不可描述,一切皆有可能。
曆史已經證明並將繼續證明:給人類帶來深重災難的,首先是不受節製的權力,其次才是自然災害。當一個民族把一個政治流氓供奉為神明頂禮膜拜的時候,就是它墮入災難之門、陷入萬劫不複的時候。
改革開放的春風吹拂華夏大地,滯流的長江水緩緩向前推移,幹涸的田野展露出蓬勃的生機,人民在分產到戶的田地裏辛勤耕耘,播種著重獲新生的希望,收獲著自給自足的糧食與蔬菜。
然而對於有些人、有些家庭來說,卻再也回不去了。偉大領袖揮了揮手,對於無數家庭來說就是一場毀滅性災難;曆史拐了一個彎,對於無數個體來說就是毀掉了一生。
陸歸蒙獲得了大組織恩賜的“平反”——先打斷你的一條腿,然後再賜予你一副拐杖,不但被摘掉了“反動學術權威”的帽子,而且還接到河殤省日報社的邀請前去擔任編輯一職。然而陸歸蒙卻早已心如死灰,幽幽歎息道:“隻要那具僵屍還陳列在紀念堂,這個政權就不可能發生根本性的改變,悲劇還會重演,曆史還會輪回,比文革更慘烈的浩劫還會卷土重來。”
自此,陸歸蒙恰似那隱居鄉間的閑雲野鶴,種菊柴門外,倚仗聽江聲,寄情山水,吟詩作畫,儼然如陶公歸隱自樂也!
隨著改開的持續深入,五百家族無不賺的盆滿缽滿,成功登頂暴富排行榜。所謂的“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其實就是讓紅兒子、紅孫子們搶占先機、欺行霸市、榨幹民財、掏空國庫地塞滿自家腰包。
有人問和珅為什麽愛國,和珅大笑曰:“這個國能讓我家藏噸金而不受罰,妻妾成群而不受責,欺下瞞上而不受究,放著如此偉大光榮正確的大清國不愛,難道我有病嗎?”清朝隻有一個和珅,紅朝卻有千千萬萬個和珅。一個村長、鎮長動輒貪汙上億元,縣市級百億,省部級千億,國級萬億……據稱西方領導人無不為之傾倒,與之勾兌後紛紛中招。
暴發戶們窮的隻剩下錢了,又該如何突擊消費呢?大部分轉移至海外,小部分用來購買豪車別墅、私人遊艇飛機,外加附庸風雅的名人字畫。
陸歸蒙臨摹的仿顏真卿書法與仿王維潑墨山水畫功力醇厚,唯妙唯俏到足以以假亂真的地步,上門來找他求購字畫的公子王孫絡繹不絕,遂於全村率先進入小康之家,惹得那些隻能靠出門打工掙幾個小錢的村民們無不伸頸側目,驚羨不已。
遠親舊戚們無不替“單身貴族”陸學究感到分外著急:“大嫂(弟媳)都去世好幾年了,你也該納一房新媳婦暖暖腳啦!再說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老陸家開枝散葉上千年,總不能到你這輩就突然斷後了吧?”陸歸蒙大抵是雲淡風輕地一笑,“人有旦夕禍福,天有不測風雲,天還會變的!”
為了能堵住四爹五爺、七姑八婆錐心窩子的鷹鉤嘴,陸歸蒙經過慎重考慮後決定:把大哥家的二小子——時年五歲的陸皓川過繼入門做幹兒子。當他把大哥請進家門,擺上酒肉入席商量此事時,陸歸棹拿著水煙壺的手激動地直顫抖。自己正為養不活兩個竄風見長的牛犢子而發愁呢,能夠過繼給自家兄弟來幫忙養活正是求之不得呀!陸歸棹早存此心,隻是擔心兄弟終歸要找一房弟媳而難於啟口。如今既然親兄弟率先開了口,於是此人間喜劇遂成矣。自此,小皓川便認了叔叔做幹爸,在陸歸蒙的傾心栽培下茁壯成長……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