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67
高帆
當雄鷹被熬成瘦雞仔後,管理員們便會把他們圈養起來。除了定點投喂瘦肉精飼料養肥了出欄宰殺外,也鼓勵他們像鬥雞一樣在籠子裏互相傾軋、互相爭鬥,俗稱“內卷”。
關在鐵籠中的囚民,在暴政的淫威之下,大多數會選擇逆來順受,但也有極少數被激發出困獸猶鬥的姿態——既然被逼到絕路了,那就索性拚了吧!
第四天吃午飯的時候,有兩個“反骨仔”不知道為什麽突然互掐了起來,就像兩隻充血的鬥雞,為了爭搶一隻蟲子撲楞著翅膀,亮出尖喙和利爪直撲對方。兩位彪悍哥扭打做一團,囚友們跟著起哄,就像圍觀一場遲到的“鬥雞”爭霸賽。
喧鬧聲驚動了集中營管理員,一位青壯年獄管——留著黨衛軍標誌性短發的平頭哥,拎著一串門鑰匙氣勢洶洶地奔跑上樓。那股刁蠻凶狠勁與渾身充溢的殺氣,一看就是個擅長鬥毆的街溜子角色。可是為什麽偏偏是這類地痞流氓被招安進了老趙家的“依法治民”團隊呢?他們對底層弱勢群體的敵意究竟從何而來?
恰好那時,陸皓東正走到鐵柵門口,隔著半截鐵柵欄往塑料桶裏扔鋁碗(鐵柵門的下半截是厚實的鐵板,你隻能采取這種自然落體的方式)。孤獨的鋁碗掉落在塑料筐中的鋁碗之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平頭哥登時瞪大了血輪眼,不善言辭的陸皓東抱歉似的對著他友好一笑,仿佛在解釋說:“大家都是這麽扔的,也隻有這種辦法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平頭哥卻勃然大怒,反了你個兔崽子,管理員的尊嚴豈容冒犯?抖抖索索地用鑰匙打開門,揪住“敵對勢力”脖頸的衣領一把將他提溜了出去。
平頭哥勒令陸皓東貼牆站好,轉而折返囚室之內,厲聲嗬斥道:“誰他媽的敢在老子的地盤上搞事?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有種的自己站出來!”很快,那位先動手的彪悍哥被揪了出來,另一位挨揍的“弱雞”卻被輕易放過。
平頭哥像押解重刑犯一樣把兩隻“弱雞仔”押送到樓下的四合院內,一腳一個照準屁股把他們踹翻在地。平頭哥的血輪眼微微一轉,頓時從馭民教科書裏搜揀出一條整蠱毒計來——勒令兩隻小雞仔麵對麵跪著,互扇對方耳光。
陸皓東瞬間驚呆了,天呐,執法者怎麽能這麽卑鄙齷齪?我這輩子從未與人打過架,甚至從未與人紅過臉,更何況是讓我對著一個無冤無仇的陌生人下狠手呢?他那顆尚未被蒙塵汙染的善心在滴血,不由抬眼朝被圈成巴掌大一小塊的穹頂望去,像是籠中囚鳥在無望地尋求上帝的幫助。十八層煉獄的吃瓜群眾唯恐落後地擁擠在鐵閘門內,幸災樂禍地圍觀“依法治國”大戲,擠眉弄眼的嬉笑不斷,仿佛在為這五千年難得一遇的新盛世增添一份不可或缺的“公信力”見證。陸皓東真恨不得地麵能裂道縫鑽進去,唉!究竟是上輩子造了什麽孽?憑什麽要遭受如此屈辱的懲罰?
打贏架的彪悍哥真不愧是個闖蕩江湖的老油條,率先出招,抬手就給了陸皓東一記耳光,不過約莫也隻用了四五分力氣。陸皓東的眼淚差點溢出眼眶 ,不是疼痛,而是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猶如積貧積弱的清國人挨恃強淩弱的八國聯軍胖揍的奇恥大辱。他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胳膊,完全不敢使勁地——幾乎是如微風般輕輕拂過對方的臉頰。
平頭哥在一旁暴跳如雷地威脅:“去你媽的!必須使勁打!必須猛扇耳光!他媽的,老子可不是讓你們鬧著玩的!誰不用力打就一直打下去,直打到老子滿意為止!”
這家夥可能是從黨衛軍退役的,他當年可沒少挨長官的羞辱與胖揍,如今好不容易得勢之後,也一定要把同樣的淩辱強加到別人身上,以滿足潛伏在他體內的齜牙必報的獸欲。
陸皓東眼含酸楚的淚花,滿懷悲愴與不忍地對彪悍哥說:“既然沒辦法和解了,那就打吧!我能忍,你可得忍住啊!”
彪悍哥冷峻地點了點頭,這次出手竟用了八九成功力,紮紮實實地抽扇在陸皓東的臉上。而陸皓東卻怎麽也邁不過真善忍那道坎,無論如何也下不去重手,仍然隻能勉強拚湊出三四分的力道……兩隻小雞仔就這樣對扇了十幾下,看著陸皓東的臉上泛起一道道血紅色指印,平頭哥似乎滿意了,露出獸欲得到滿足後的酣暢叫停。
平頭哥暴跳如雷地嗬斥:“為什麽要破壞監獄幫規?為什麽要擾亂監室秩序?想找死早說呀,沒人攔著你們!”彪悍哥一言不發,陸皓東卻滿腹委屈地申辯說:“我沒有參與打架呀!我隻是把鋁碗扔進塑料桶裏,正好被你撞見了。大家都是隔著鐵柵欄往桶裏麵扔的,我也隻能這麽扔呀!”
平頭哥略微思索片刻後,喝令陸皓東上樓,卻一把揪住彪悍哥的衣領,把他拖拽進一扇鐵門之內。兩扇鐵門如同鋼鐵巨獸的獠牙張開又迅速合上,把所有的罪孽都隱匿在外界無法偷窺的漆黑內幕之中。
陸皓東垂下羞恥難當的頭顱,哀哀切切地走上二樓豬舍,卻突然聽到鐵門裏傳來彪悍哥發出殺豬宰羊般的淒慘哀嚎……他甚至能聽到橡膠棒之類結結實實地擊打在肉體之上,發出“砰砰砰”——令人寒毛倒豎、毛骨悚然的炸裂爆裂撕裂之聲,經久不息,綿延不絕……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