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66
高帆
陸皓東和衣而臥,躺在冰涼沁人的水泥通鋪上。幸虧時值陽春三月,冷徹心扉的寒流已經過去,裏穿白色圓領衫、外套黑色拉鏈夾克的他,尚不覺得特別寒顫。
那時候陸皓東還年輕,壓根就想不到在一黨專政治下,對人民進行史無前例的迫害隻不過是一種新常態——每隔二十年就要大殺一批,才能震懾住不斷“思變”的民心啊!當時,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他隻能把這一切歸咎為“命運多舛”。哎,我怎麽就這麽倒黴呢?命運真是不公呀,專門欺負一個有理想有抱負有追求的三好良民!
囚室裏九點鍾準時熄燈,囚友們冒著鼻涕泡呼嚕呼嚕地相繼進入夢鄉,陸皓東卻睜大驚恐迷茫的眼睛在孤寂無邊的暗夜裏發呆,不知道如何才能應對這突如其來的天降噩夢。麵對這弱肉強食、率獸食人的野蠻叢林,孤勇者束手無策啊!一縷淒清的月光從鐵閘門外溜進來,帶著“月落烏啼霜滿天”的漂泊愁緒,撫慰著他如碎片般隨波浮沉的愁苦。
他不由回想起小時候與爸爸——父子二人大手牽小手趕往黃土高坡拯救媽媽的情形:一大一小,恰似一根藤上結著的兩個苦瓜。雖然用力掙脫了繩,卻隻剩兩個無依無靠、無處可逃的幹癟身影,恍如那被毒蛇猛獸窮追不舍的喪家之犬,茫然亂竄在遍布荊棘和陷阱的野蠻叢林;又如那斷線的風箏,搖搖晃晃、縹縹緲緲地朝著黃土高坡飄蕩而去……
一陣強烈的幻滅、孤獨、無助感襲來……十八歲的少年很想學會堅強,然而不爭氣的熱淚還是悄無聲息地溢出眼眶,浸濕曲肱孤枕。他捂住嘴巴嚶嚶啜泣,哭身世的淒慘,哭命運的不公,哭個體的脆弱……然而他又哪裏知道,一旦踏入盛世的熔爐,一切才是剛剛開始——精神病院對正常人的迫害無處不在,花樣常翻常新。
多年後他終於學會了堅強,認清了邪惡極權的本質,從此拋棄最後一絲幻想,轉而激發出直麵暴政、頑強抗爭的勇氣和力量。每個人都會死去,但總應該在臨死前做點什麽吧?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責任與擔當,或許我們這代人肩負的曆史使命就是同暴政做不屈不撓的抗爭吧!
上帝賜予我們生命,絕不是讓我們接受暴政的奴役,而是讓我們享受愉悅的人生之旅。與其坐等黎明,不如星夜兼程……“我命由我不由天!”
多年以後,陸皓東終於知道了一個名詞——“熬鷹”。中共最擅長的,就是采用溫水煮青蛙的模式“熬鷹”。他們的祖上是流氓無產者,出生於流氓世家。無知無識的流氓無產者深度自卑,一旦掌權後又變得極度自負,最忌恨的就是不斷創造出新知識與新財富——不願配合表演的精英。地獄空蕩蕩,魔鬼在人間!趙家凶奴奉旨而動,猶如厲鬼出行,把知識精英、財富精英全都抓起來、關起來,像“熬鷹”一樣折磨他們直至馴服。不服者,殺無赦!
盛世的天空下,惡狼當道,厲鬼橫行,趙家酷吏與凶奴鋪設下天羅地網,無數黑洞洞的槍口直指陰森恐怖的虛空……你再也望不到一隻展翅高飛、自由翱翔的雄鷹。雄鷹都被消滅了,報憂不報喜的烏鴉、野性十足的麻雀旋即被列為“敵對勢力”之首。
中共是全世界最熱衷濫用暴力的黑幫,絕不允許有任何獨立個體的存在。自由?飛翔?做夢去吧!“中國夢”裏光怪陸離啥毛病啥陋習都有,但是你唯一能做的卻是像拉磨的驢子被蒙上眼罩——啥也看不見,啥也摸不著。在中共眼裏,十餘億奴民就是他們家擁有專利發明權的二十四小時連軸轉的機器人,必須統一著裝、統一編號、統一思想,不嚴管嚴打哪行呢?
陸皓東被困鎖在堅硬裸露狹小窒息如煉蠱的新時代集中營裏苦熬了三天後,猶如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雛鷹,不得不像豬玀一樣去適應那種被圈養被投喂——全世界最安全最幸福的囚禁生活……
我已經好幾年,
沒有見過鷹在高空翱翔了,
難道他們都消失了嗎?
我想那是不可能的!
那高傲的恩賜,
總在尋覓縱橫馳騁的牧場;
為了避免遭到濫捕濫殺,
不得不暫時逃離某個不祥之地......
鷹,永不消失,他們還會回來的!
當天空不再被烏雲霸占,
沉重的像鉛塊;
當初升的朝陽蒸騰著大地,
萬物蓬勃著生機......
我追循著鷹的足跡,
聆聽那尖銳的嘯音,
我多麽渴望自己也變成一隻
勇往直前、無所畏懼的雄鷹啊!
誰不願意像小鳥,
終日無憂無慮地在林間嬉戲?
誰願意學雄鷹,
迎著波濤激流飛舞,
繞著崇山峻嶺盤旋?
可是,如果沒有雄鷹的護衛,
就會有人獨霸整個有氧森林,
獵狐者還會編織驚天巨網,
困鎖每一雙渴望自由的翅膀!
所以,當一批批雄鷹墜落,
請不要悲傷懦弱哭泣,
那不過是他們在完成——
上蒼賦予的曆史使命;
也不要撿拾那華貴的羽毛,
那是孤勇者最後的遺物,
注定要含笑親吻大地......
風起時,
那些閃爍著光澤的羽毛,
就像飄蕩在空中的旗幟,
喚醒那些永不沉睡的夢,
召喚那些永不屈服的靈魂......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