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新傳2
高帆
未莊這些年終於闊起來了。趙秀才因為寫得一手好書法,進省城當了大官。錢秀才憑借著與趙秀才結成兒女親家這層關係,水漲船高地變成了全省知名開發商,據說目前正計劃著投資兩個億將未莊打造成國家5A級旅遊風景區。阿Q也逐漸闊了起來,不僅戒了賭,而且還用這些年搬磚的積蓄蓋了全村第一座紅磚青瓦的兩層小洋樓,雖說至今仍無錢裝修,但起碼表麵看上去在村裏已屬於鶴立雞群的模樣了。鄒七嫂的女兒鄒曉燕考上了北大,成了全村第一位名牌大學生。趙司晨的老婆得了一種不知什麽癌,沒錢醫治自個兒投河自盡了。趙白眼的兩隻眼睛全瞎了,居然活成了村裏最神奇的風水測字算命先生。
雖然村裏有閑言碎語說阿Q之所以能第一個蓋起洋樓,完全源於他冒領了王胡的一大筆搬磚工資,不過這絲毫不影響大家當麵對他的恭維。這年頭,唯有錢能通神,你可以不敬天不敬地,但你不能不敬錢呀——專家們天天吵嚷著要大刀闊斧地不改革隻漲價,兜裏僅揣著睡虱的夢想而不揣上厚厚一疊紅票子的話,終將是寸步難行啊!據說就連鄒七嫂也找阿Q借了三千塊錢給她的女兒做第一學期的學費呢,這就更令未莊的村民們對阿Q刮目相看了。有閑人甚至攛掇阿Q送一大筆錢去收買老尼姑,讓小尼姑還俗,然後再娶小尼姑做老婆,豈不還了多年前未了的一樁心願?不料阿Q卻一揚癩痢頭,尖瘦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似的斬釘截鐵地說:“不急,不急,心急吃不上熱豆腐!難道隻許兒子孫子們火得,老子就火不得?等到老子也火了,想娶什麽樣的漂亮妞兒沒有啊?何必偏偏去娶一個不肯還俗的小尼姑呢?”
自從王胡一戰成名——混成未莊的第一名人後,阿Q便下定決心要混成未莊的第二名人——不不不,一定要超越王胡,混成魯鎮第一名人才好。可惜的是,雖然阿Q一再申明當初是因為自己的大度才將愛國英雄之位讓給了王胡,但是未莊的那幫閑人和腦控思想家們卻總是對此嗤之以鼻,搖晃著驢踢的腦袋深不以為然。
阿Q惱羞成怒,終日尋思著該砸點什麽好呢?小D說了,如今再去砸車那就奧脫了,而砸人又有坐牢的風險——究竟該砸點什麽好呢?究竟該砸點什麽才能既揚我國威又將風險降至為零呢?咚咚鏘,咚咚鏘,我恨不能手執鋼鞭將你砸——究竟該砸點什麽好呢?
就這樣,在王胡砸人後的整整一年裏,阿Q一直苦苦糾結於“砸神馬”的胡思亂想之中。而另一位愛國青年小D,卻於不經意間率先找到了“砸神馬”的答案。
王胡砸人後的第二年,懷揣睡虱夢想的小D,從“雄霸天下”餐廳跳槽到了肯德基餐廳。他原本計劃潛伏進美帝的大本營,用自己的愛國主義給那些漢奸賣國賊們洗洗腦,不曾想進去後反而是自己被裏麵的人性化管理給洗洗睡了——實在是不好意思吃美帝的飯砸美帝的鍋啊!
三年後,小D由於勤懇能幹,被這家經理看中後提升為餐廳領班,工資也漲了近一倍。小D隱隱然感到自己的生活終於有些許盼頭了,以前飯後隻能嚼一粒口香糖,現在居然也可以像那些影視明星那樣大大方方地嚼兩粒了;或許再積攢幾年錢,就可以像阿Q那樣回老家蓋幢小洋樓,說不定還有資格去追求昔日的夢中情人——如今的大學生美眉鄒曉燕呢!想到這裏,小D高喊一聲“打倒美帝國主義”,然後便幸福而甜蜜地笑歪了。
然而,就在小D新官上任不久,舉國關注的菲律賓南海仲裁結果終於新鮮出爐了。望著餐廳外越聚越多的憤怒人群,小D珍藏在心底多年的愛國小火苗“砰”地一聲就被點燃成了熊熊火焰——再也不能猶豫了,超越王胡的機會終於來了!小D嗷嗷嗷地大叫著,不是戰狼勝似戰狼,不僅打開了肯德基餐廳緊閉的大門,甚至還找了一把榔頭——幸虧菜刀早已實名製,否則真有當場砍死人的風險——帶頭將肯德基店裏的“崇洋媚外”標簽砸了個稀巴爛。
消息傳到未莊,閑人與腦控思想家們閉門磋商了整整一個禮拜後,這才一致決定將“未莊第二名人”的桂冠正式授予已被刑拘羈押在獄中的小D,據說全過程民主的讚成票高達99.999%,比偉大領袖隻少0.0001個百分點。
阿Q聽到這則消息後,心內那個氣啊,肺都快氣炸啦!他在破口大罵一萬遍“兒子們火了,孫子們也火了,怎麽老子們還沒有火起來”之後,愛黨愛國的神智依然久久沒能恢複過來。
經濟不景氣,海綿市的發展基本陷於停滯,包工頭又跑路了,阿Q既拿不到工資,又找不到新的地方去搬磚,隻好極其無奈地收拾行李打道回府——回未莊繼續過自給自足的小自然經濟生活。
坐了一整天的長途客車,黃昏時分,阿Q終於回到了未莊。每一個見麵的人都笑嘻嘻地湊上前來問:“阿Q,你砸了嗎?阿Q,聽說你也開砸了,對嗎?”阿Q的瘦臉蛋紅一陣青一陣白一陣,碰到男人就發一根煙,碰到女人、小孩就發一顆糖,一邊發煙發糖一邊細聲細氣地跟老鄉們解釋:“要不是咱老Q這麽多年手把手地教導他怎樣去愛國,就憑小D,他有那狗膽去砸那缺德雞嗎?”村人們得了煙和糖,自然不便多言,“嘿嘿”一笑隱了身,然而等到走得稍微有些遠了,便回過頭來對著阿Q那黃鼠狼一樣油滑的背影啐上濃濃的一口:“呸!自吹自擂,臭不要臉!”
夕陽的餘暉將阿Q孤獨的背影撕扯得老長老長,漸漸消隱在炊煙嫋嫋的暮色之中……
阿Q繞著未莊走了一圈又一圈,心內暗自著急,我的家呢?我的家呢?咱老Q的家怎麽不見了?咱老Q的家去哪兒了?
直到轉了九九八十一圈之後,阿Q才終於停在了一堆斷壁殘垣前,隻能無可奈何地打碎愛國的腦殼確認:這地方曾經就是俺小Q的家,隻是不知道被哪個千刀萬剮的趁著我去城裏搬磚的機會給強拆了!一想到搬磚好幾年的成果化為烏有,阿Q不由雙膝一軟,早已將“砸神馬”扔到了九霄雲外,用手指摳起埋藏在水泥石灰中的一塊塊紅磚,嘔啞失聲痛哭起來……
那一夜,月牙兒躲在濃濃的烏雲後麵始終不肯露麵,地動山搖,河水鳴咽,……阿Q的心哪,被放在滾燙油鍋裏烹炸煎炒;阿Q的腸子啊,被誰用剪刀一寸寸剪斷,又用針線慢慢縫結;阿Q的手指摳出了血,哭昏了一回醒過來又哭一回……黑漆漆無邊的暗夜裏,阿Q的心中忽然生出無限的恐懼來:未莊的狗呢?怎麽全都不叫喚了?
整個未莊死一般地沉寂,沒有蛙鳴,沒有狗叫,甚至連蟋蟀的叫聲也聽不到了,空氣中飄蕩著一股農藥殘留外加死貓死耗子的“軟埋”味道……
一線殺豬般的琴音卻在這個時候驟然響起,不錯,阿Q一下子便聽出來了,那是當年的趙白眼——如今的趙瞎眼在拉胡琴。全村隻有趙瞎眼會拉一手流利的《二泉映月》——吟唱著瞎子阿炳失傳已久的歌謠……
阿Q循著那琴音,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夜裏摸索著,等到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摸到趙瞎眼家的門框裏時,在期期艾艾、時斷時續的琴音中,由不得再一次淚流滿麵。他看見了那位老瞎子,正坐在一塊點著一小截蠟燭的黑漆漆的方桌後麵,咿咿呀呀地拉著老胡琴。一隻像灰鼠一樣的小貓崽,趁著老瞎子不注意,不時地偷吃他擺放在桌子上的殘羹剩飯。阿Q擦了擦淒惶的淚水,瞪大了前來取真經的眼睛……他終於看清了,那隻貓正在津津有味地偷吃著一塊臘魚……琴音戛然而止,老瞎子頗具威嚴地問:“誰?”
終於可以清晰地聽到一種聲音了,終於可以聽到有人願意跟自己搭話了,一股濃濃的幸福感瞬間充溢了阿Q瘦小的胸膛,原來自己居然還沒死啊!頃刻間,阿Q的眼淚猶如爆泄的瀑布奔湧而出……
那一夜,未莊遭遇了五千年難得一遇的特大洪澇……阿Q與趙瞎眼之間有著一段不見於正史的神奇對話:阿Q:“大師,為什麽我的眼裏常含著淚水?”趙瞎眼:“因為你的腦子進了太多水!”“大師,請明示!”“你的小家沒了,但是未莊還在呀,有什麽好哭的呢?即使整個未莊沒有了,但是我們強大的祖國還在呀,又有什麽好哭的呢?”
阿Q聞言,心中驀然升起一股神奇的力量。那力量來得如此突然,來得如此猛烈,來得如此充足,呼喚他連夜趕回土穀祠,清掃了裏麵密密麻麻、千絲萬縷的蛛網,躺在地窖上和衣而臥,很快就進入了甜甜的夢鄉……家沒了,土穀祠還在,怕什麽呢?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