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在太虛幻境被警幻仙子稱作“天下古今第一淫人”, 這裏有兩個限定語,“天下”和“古今”。 如果用“皇權”去對應這兩個限定語, 就很容易解釋。有人可能說了, 小說嘛, 誇張一下而已。如果你可以接受這解釋,沒問題。問題在於, 怎麽解釋“淫”。書中的寶玉, 淫嗎?世人對“寶玉“的觀點, 都在“冷子興演說榮國府”中下了斷語:“將來色鬼無移了!” 然而, 雨村忙“罕然厲色”的給他正名了:“大約政老前輩也錯以淫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讀書識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參玄之力,不能知也。”
“格物致知”最早出自於《禮記?大學》: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 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可見, 格物致知的最終目標, 在於治國平天下。而治國平天下的實施者, 肯定是“皇權”,士人所學, 不過是治國平天下之策, 服務於皇權。所以, 雨村才是寶玉最大的知音,可惜, 寶玉對他卻很排斥。“興隆街大爺” 要見他, 他心中便好大不自在(第32回)。
所以寶玉之“淫”,就是指染指和影響。人人都想染指皇權,或對皇權有影響力。“格物致知”的最終目標, 就是服務於所謂的“天下古今第一淫人”,就是人人想“淫”, 包括未婚的(襲人, 晴雯等),已婚的(晴雯嫂子等)。有成功的, 也有不成功的。從後麵批書人對雨村“奸雄”,“王莽” 等評語, 雨村對“皇權” 也是很覬覦的。所以寶玉之“淫”, 不是主動的“淫”他人, 而是時時被人覬覦或染指, 被“意淫” (警幻仙子語)。有沒有不想“淫”寶玉的?有, 比如和寶玉同乘一轎的鳳姐; 比如尤三姐(賈璉以為她看上寶玉)和鴛鴦(賈赦以為她看上寶玉, 或賈璉), 她們卻根本沒放在眼裏。
需要提一下的是, 寶玉的“意淫” 和可卿的“淫”不是一回事。可卿之淫, 我會在提可卿的時候說。
那麽,“婚”又是什麽?婚指通過既定的方式謀得其位,名正言順掌握了權力, 但也可以利用這種權力營私亂政的人。比如, 和寶玉成婚, 就是掌握/奪取了“皇權”; 和賈璉成婚,就是掌握了賈璉所指代的那種權力。那賈璉指代什麽?後麵我們會講。當然婚的這種含義, 僅限於榮國府各釵, 不能指向其他老婆子之類, 比如周瑞家的嫁給了周瑞,或夏金桂嫁給了薛蟠。
所以一旦掌握了某種權力(結婚),浸淫其中,“女子”就會變成一個“老婆子”, 轉引春燕引用寶玉的話:怨不得寶玉說:‘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之寶珠;出了嫁,不知怎麽就變出許多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彩寶色,是顆死珠了;再老了,更變的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分明一個人,怎麽變出三樣來?’ 春燕自己也說她媽和姨媽,“他老姊妹兩個,如今越老了越把錢看的真了”。也就是說, 掌控權力越久,私心也就越重。這也是“皇權”(寶玉)對官僚的成見。
值得注意的是, 結婚和娶妾(姨娘)是不同的。 在紅樓夢中, 姨娘的地位, 甚至不如一個二等三等的丫鬟。 這個從趙姨娘和芳官,香菱和寶蟾的衝突中可以了解。也就是說,姨娘並沒有影響她所對應的集團或勢力的能力和權力。周姨娘趙姨娘都不能影響到賈政所指代的政體, 隻有王夫人可以名正言順地掌控。姨娘代表什麽, 下回說。
和寶玉有姻緣的,大家都認為隻有兩人, 其實明的有三個人。除了金玉良緣(寶釵), 木石前盟(黛玉),還有大小(陰陽)麒麟(湘雲)。暗的也有好幾個:可卿(夢中成婚),寶琴(賈母試探結親),傅秋芳(想提親),芳官(自言“同日生日就是夫妻”)。還有被誤會想與寶玉成婚的:尤三姐,鴛鴦。 她們的方式也各不相同。什麽樣的人才能和玉有姻緣(獲取皇權)?有兩種:繼承權力的,或是軍事奪取的。全書中和寶玉成婚的, 隻有可卿一人,奉了警幻仙子之命。 而警幻仙子, 又是“木石前盟”的關鍵人物,實際上指代的是“命數”(繼位)。 其他人,不管意圖明顯不明顯,都是在爭奪這段姻緣。而寶玉在喜歡誰這件事上,並沒有排他性。在書中所體現出來的樣子, 就是對所有女子親近(當然不包括老婆子之類)。 他可以突然對寶釵想入非非, 可以毫無緣由地跟湘雲用麒麟配對,雖然他的“心”因為木石前盟屬於黛玉,但對自己最終的歸屬毫無決定權。 隻要有實力, 人人都可以奪之。
有人可能就問了, 那實際上崇禎皇帝已經成為了皇帝, 也就是“成婚”了, 為何書中卻沒有?前麵我們說了,二玉是木石前盟,已經是繼承了皇位。 所以黛玉采取的都是守勢, 無需參與搶奪, 隻是需要防止被奪取。
可卿與寶玉夢中成婚, 也是同樣道理, 他們的“婚姻”是警幻(命數)安排, 無需爭奪。那麽,能和寶玉成親的可卿又是隱喻誰?她憑什麽可以得到玉(皇權)?我們還是放到後文再說。
回到雨村和冷子興的談話,子興道:“依你說,‘成則王侯敗則賊’了。”雨村道:“正是這意。”(甲側:《女仙外史》中論魔道已奇,此又非《外史》之立意,故覺愈奇。)
子興說的這句評語很奇怪, 幾乎和雨村談的“氣”風牛馬不相及。作者幾次在書中插入這樣的不合邏輯的對話, 尤其涉及“皇權”。 比如此處, 本是談及天地間的“靈氣”, 忽然插入一句“成王敗寇”。 還有一處是黛玉湘雲中秋對詩, 湘雲也無緣無故插上一句“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隻有當我們知道黛玉湘雲各自指代誰時, 這句話才不會那麽突兀。還有第79回夏金桂對香菱的添了“宋太祖滅南唐”之意,“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之心。 這些話, 可能會誤以為作者都是隨手一筆, 但如果放入當時的曆史背景中,都是借古喻“今”(當時的“今”)。
此處批語更是奇怪。《女仙外史》是康熙年間呂熊創作的白話長篇曆史小說, 約成書於康熙四十年。《女仙外史》小說以明初"靖難之役"為背景,虛構唐賽兒為嫦娥轉世,起兵對抗篡位的燕王朱棣,通過神魔鬥法、軍事征戰等情節,演繹"褒忠殛叛"的主旨。作品開創明暗雙線結構,以唐賽兒勤王為明線,建文帝流亡為暗線,將神魔鬥法與曆史事件相糅合。也通過衛青勾倭寇的情節隱射民族鬥爭。《女仙外史》因含“淫褻”內容被清政府列入禁毀書目(百度百科)。所以雨村所列的中國曆史,皆為子興所謂的“成王敗寇”, 而批書人把它指向了明朝背景。不算很意外的是, 《女仙外史》又名《石頭魂》。當然, 由於內容涉及明朝, 與桃花扇一樣,難免被禁的結局。
而後批書人又說, “此又非《外史》之立意”。 《外史》立意很簡單:靖難之役,褒忠殛叛。 批書人特意把它和《石頭記》的立意比較,意圖也不言自明,同樣是原皇權被武力奪取,隻是一個是皇家內部, 一個是改朝換代。
說到改朝換代, 我們來看一下《石頭記》中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姻緣。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緣很明顯,不再贅述。我先談一下湘雲獲麟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