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的夜風是腥的。呂蒙的信壓在案上,已經半個時辰了。糜芳坐在那裏,沒有動。燭火也沒有動。他把信翻過去,字朝下。又翻回來。信紙邊緣有一點油漬。不是他的手。
城門的鑰匙掛在牆上,他進屋時隨手摘下來,攥著,一直沒有放回去。鐵的。涼的。
他記得父親的算盤。那是徐州,他還沒有案桌高。算盤珠子一行行撥過去,父親的手指不快,但每一顆都落得穩。賬本翻到某一頁,父親停了一下,把那行數字劃掉,重新寫。沒有生氣。沒有歎氣。劃掉就是劃掉了。
他第一次見劉備,是兄長帶來的。那時候劉備身上連一件幹淨的衣服都沒有。堂上坐定,兄長說,此人必成大事。糜家的糧和絹,一車一車往外運。後來是錢,後來是妹妹。那段時間每次設宴,劉備會端著杯,從席上起身,朝糜芳這邊走兩步,看他一眼。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他走這兩步的。
後來人來了很多。宴席上的位置沒有人宣布,沒有人調動。糜芳隻是在某一次坐下時,發現自己已經在更靠後的地方了。他往前看了一眼,把杯子端起來,喝完。
那句話是一個下午說的。關羽站在地圖前,手指點著樊城的方向,沒有轉身:“若誤了軍資,還當治之。”糜芳站在帳子裏。他看著關羽的背。那背很寬,盔甲把光打得很亮。帳篷外有人在走動,腳步聲過去了,沒有再回來。風把帳角抬了一下。糜芳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沒有拿任何東西。
呂蒙信裏有一行字,他看了兩遍。燭火動了一下。他把信疊好,放進袖子裏。站起來,走到牆邊,把鑰匙攥緊了一下。還是涼的。
城門很沉。他把鑰匙送到鎖前,停了一下。指節因為用力有些發白。鑰匙在鎖孔邊緣磕了一下,發出一聲很輕的響。他重新對準,插進去。那一聲,很輕。門縫開了,夜風進來,把屋裏的燭火吹滅了。外麵的火把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長,一直拖進身後的黑暗裏。糜芳站在門縫裏,沒有往回看。
父親的算盤聲,他現在還記得。那顆被劃掉的數字。劃掉之後,賬是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