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小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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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君子:我的外公

(2026-03-01 17:54:54) 下一個

昨天早上,似醒非醒之間,想起外公,慢慢在腦中將我所知道的外公的人生過了一遍。若能付諸文字,也算是對外公遲來的紀念吧。
 
外公有兩女兩子,母親是長女。我小的時候,外公已經單身一個人生活。他住在一個叫迎瑞弄的巷子盡頭,進門像是門房,裏麵住著一戶人家;再往裏是窄窄的過道。 過道走到一半,右邊有一小間,大概不足十平米,就是外公的家。
 
因為沒有窗戶,白天也要開燈。進門左手是張書桌,右邊是單人床。床不靠牆,我睡在上麵還摔下來過。房間曾放過一個煤油爐,我們在上麵涮過火鍋。他有一個老式的留聲機,要搖手柄的那種。 我至今記得,把唱針輕輕放在唱片上的那份小心翼翼。冬天屋子中間擺著火盆,方木架中擱著圓鐵盆,我去時,他總是很高興,會給我在火盆裏烤吃的。
 
順著過道再走幾米,是個天井,僅有的自然光從上方落下。這裏住著兩戶人家,一家有兩個女兒,另外一家一個。天井旁的水池,是大家共用的唯一水源。現在想起來,那樣狹窄的空間,不知道當年大家如何洗衣做飯。外公卻同鄰居處得極好,他有一種超然物外的怡然。他的書桌上總攤著書。鄰居們對這個讀書人,有著天然的尊敬,也帶著幾分憐憫。後來, 他還收了鄰居的女兒做小弟子, 輔導她英文。
 
外公是屯溪人,對此他有一點微妙的自豪。尤其是與江西人對比時, 偶爾會流露出居高臨下的不屑。母親曾經抗議,說她和舅舅也是屯溪人,並不是隨外婆的江西籍。徽州人自有驕傲的底氣:外有行商天下,內有耕讀傳承。 母親說,她小時候去屯溪,家裏還有一處叫“半耕園“的地方。
 
外公祖輩尚算殷實, 到他父親手裏卻逐漸衰敗,據說曾抽大煙。外公有兩個哥哥、兩個妹妹。大哥赴美留學,途中在遠洋輪船上病逝, 留下的妻子在婆家做了一輩子保姆。二哥大學畢業後管理自家產業,解放後當了老師。
 
大妹妹在上海讀書,參加革命。丈夫犧牲,留下一個男孩。再婚後生了四個兒子。 解放後妹夫說是有問題,被關進了監獄,他們就離婚了。她做過合肥的中學校長,大學處級幹部。 二妹妹是蕪湖市教育局的科級幹部,二妹夫是體委幹部。他們有一兒一女,生活安穩幸福。我初三時,母親請她幫忙買化學課外書。那時課輔書是稀缺資源,最後在蕪湖印刷廠才買到。我們班那年中考碾壓其它重點中學,化學成績全市第一,是母親育人生涯中出色的案例之一。外公與他這個小妹妹感情極好。我見過她的照片,是極秀氣的女子。外公外婆兩人的顏值基因確實相當不錯,可惜到我這裏已稀釋不少。
 
外公年輕時在上海,跟教會的美國老太太學了英文。他在三十年代的上海還做過什麽, 我並不清楚。隻記得那張老照片:他西裝筆挺,手持文明棍,一副風流倜儻意氣風發的模樣。抗戰開始後他一路南下,經香港、越南輾轉回鄉,在景德鎮停留。景德鎮那時未被戰火殃及, 家中產業仍在。 外公就待了下來,在浮梁師範學校謀得教職,教英文和音樂。 彼時外婆就在那所學校就讀。外婆是一個奇女子,一個人就是一本書。此後外公遭遇一生羈絆,在景德鎮過了大半生。
 
在我年幼的記憶裏,外公始終開朗樂觀。他帶我四處遊逛,給我買七十年代算奢侈的包子點心;拿著圖畫書教我英文,給我放唱片聽。他笑媽媽五音不全,不幸我亦如此。留聲機轉動時,他會打著打節拍輕聲哼唱。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他唱的是Bing Crosby的歌。
 
五十年代公私合營,外公家的藥房“種德堂”收歸國有。外公一度被任命為電燈公司經理。後來因為“資本家”身份,成為被批鬥和衝擊的對象。 等我記事時,他已經在工廠金工車間做工。年逾五十開始做學徒,師傅都說他幹得好。再早兩年, 可當八級技師。運動升級後,他被下放農場,房子被人占去。等他從鄉下回到市裏,也不敢去討要,隻在迎瑞弄租了一個小間藏身。
 
八十年代漸漸開放,外公被邀請進入了市政協。多年壓抑後,終於有了一展長才的機會。那段時間他寫了很多東西。 遺憾的是。年少的我竟未曾認真了解他的思想與抱負。
 
後來我去外地上大學,回家漸少。每次見麵,他總興致勃勃請我去吃小籠包子。景德鎮有了西餐館以後,又高興地邀我去。大學畢業後在廈門安頓下來,我一直盼著請外公吃一頓真正的西餐。後來終於成行,我們去了馬可波羅,當時最好的外資酒店之一。外公自然是高興的。 我想多半因為,他陪伴著長大的孫輩,終於能於世間安身立命。西餐的意義於他,不是食物本身,而是曾經逝去的美好歲月和風華正茂的青春年華。
 
在我記憶中,外公從來沒有惡言惡語。他極好地踐行著一句話:“如果沒有好話可說,便不開口“。他有尋常人的懦弱,在是非黑白顛倒的年代,他未必勇敢,但始終保有良善和理性。
 
外婆曾多次指責和攻擊他。每每遭遇在子女家中時都迫得外公回避。甚至在長孫的婚禮上, 他亦不得不避其鋒芒。在我成家之後,同外公談起他的婚姻。他平和地說起當年的選擇,他和外婆婚姻破裂並非政治逃避所致。在對子女的贍養上,他完全盡到了為人父的責任。那時我才恍然:母親作為長女,正是因為清楚這一點,才對外公一直不離不棄。她沒有同外公劃清界限,還一直承受來自外婆的壓力,不肯斷絕同外公的來往。
 
那些年麵對外婆的不實指責,他從未辯解,更未反駁。 至此,我對他的端方自持多了一層理解和敬意。
 
所謂君子,不外如是。
 
2007年3月我回鄉奔喪,路上油菜花正盛, 那一年外公正好九十歲。塵歸塵,土歸土。火化的那一刻,忽聞讚美詩響起。是當地教會的老太太為姐妹送行。外公、外婆、母親和我,三代人都曾受洗。那一刻,我為外公做最後的禱告。
 
這些年總覺得記憶在褪色。 可一番絮叨下來,往事竟曆曆在目。
中年孤寂的他,與幼年爛漫的我,彼此陪伴,彼此慰藉。
 
外公名諱“霍然”,英文名“Thomas"。
正值清明,謹以此文,紀念外公。
*四年前的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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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evac 回複 悄悄話 回複oasisfying,那可能你父親居家時間不長,跟你接觸時間不多,而母親天天陪伴,所以即使有點過節
界,大概還是相守地好。:)母親如果在家,心思也是在孩子身上的,其實是孩子穩定的倚靠,安全感就是這麽來的,當然大概也包括人生之後一直的聯係。我也是得到一個角度的提醒,之前沒想到了這一點啊。:)
桑耶清波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Oasisflying' 的評論 : 我的爺爺奶奶都走得早,但是印象還是很深。 什麽時候得梳理一下對他們的記憶。
Oasisflying 回複 悄悄話 謝謝分享。記得自己的來處,才會有更好的歸處。可惜我沒有見過我的爺爺奶奶,或是外公。記憶中有外婆,可惜我的外婆隻喜歡我的姐姐。我對她的印象甚淡、甚淡。

回 EVAC,我的父親是非常疼愛我的。印象中,他沒有打過也沒有罵過我。和我的媽媽相反。不過,不知道為什麽,我對媽媽的感情似乎更深。這個是我需要更多的歲月去體悟的。
evac 回複 悄悄話 讀了此文之後,覺得其實你外婆跟你外公結婚其實還是高攀了。可惜你外婆條件也好,驕傲也難拿下來吧。男人總是有點骨氣的,唉,還得女方讓一讓,何況當時總體文化環境還是那樣的傳統社會。他們結合,結局那樣,真的是可惜了。你外公之後竟然也未娶,真是好男人了。也難怪你母親愛他,給他養老送終。孩子其實是很愛自己的父親的,特別是女兒,如果沒被自己父親打過罵過,女兒是很認可自己的父親的。兒子反而還體恤母親的感覺一點。:)你媽看來心性養得很不錯。:)不然不會對自己父親有那麽多愛。哈哈。都是好事。哈哈
晴朗見南山 回複 悄悄話
淡淡的敘述刻畫出一位謙謙君子,令人尊敬的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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