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常常會想起祖輩的樣子。 我的爺爺奶奶, 就是那樣一對普通卻鮮活的人。
我有記憶的時候,爺爺已經在瓷廠做工。每次他下班,還沒進門,我在屋裏就先聽見他的咳嗽聲。 我總會頑皮地趕緊爬到他慣坐的搖椅上,占住位置,等他進來。 他看見我,就笑著求我下來讓他坐。
爺爺是豐城人.年少的時候,同兩個兄弟一起來到景德鎮討生活。 他學了利胚的手藝,算是技術工。 瓷廠那個時候還是燒煤,大煙囪冒出來的都是黑煙,許多時候市裏的天空都是灰蒙蒙的,空氣中常有顆粒。
我印象中他一直是很寵我的。經常給我買各種吃的。那時侯各種食物都還需要票證,我記得爺爺有時候會去附近的鄉下,買農人的雞回來打牙祭。我從來沒有缺過吃的。
奶奶有時候會告訴我,爺爺是如何的重男輕女。
我母親是在下放的鄉下生我的。當時爺爺奶奶帶著一隻雞和一些雞蛋去鄉下看我母親,中途得知生下的是一個女孩兒,爺爺拿著雞立馬回頭了。我聽了哈哈大笑,完全沒有被爺爺嫌棄的自覺,隻認為爺爺是個大摳門兒。
我也確實從未在爺爺那裏感受到重男輕女被歧視了。在前麵的四年裏,我是家裏唯一的孩子。等弟弟出生時,我在家裏的地位已經牢不可破。
後來我開始同外公學英語。小小年紀就經常被爺爺帶出去炫耀。爺爺在私塾裏大概念過幾年書,因為他還是會認字寫字的。他對滿腹學問的外公很是敬佩,而我天天跟在外公身邊,可以學到洋文,爺爺隻覺得他的孫女賺了一個大便宜。
爺爺對父親和姑姑都很嚴厲,會用很粗鄙的話對他們罵罵咧咧,但對我卻護短得緊。
小時的我特別頑劣,有一次看到弄堂裏有一個煤球爐上放著一鍋粥,我竟然扔了一塊大石頭進去,結果被受害的鄰居找上門來。爺爺當時在家,怕我受了驚嚇,就擋在門口,告訴鄰居不能罵我,他賠錢就是。我後來在學校的恣意大膽、不守紀律,不知道是不是和小時候沒人約束有關。
更早的時候,日子大概是有些艱難的。據說周末的時候,爺爺會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甚至到鄉下去,賣一些日用瓷,補貼家用。想來爺爺是很有一些大膽的商人體質,畢竟六十年代敢做小買賣的人實在很少。
奶奶叫文秀,卻不識字,一直是家庭婦女。不過,她也不是很操持家務。有一段時間連衣服都是雇人洗的。爺爺去上班時,奶奶總是出門同鄰居聊天,有的時候聊得興起忘了時間,等爺爺回來時,不僅飯沒有做好,有時候甚至前一頓的碗都沒有洗,爺爺不怎麽抱怨,反而會動手幫忙。
瓷廠的工作辛苦繁重,工作環境又不好。爺爺得了支氣管炎,去世的時候隻有六十多歲。我那時候好像是小學四年級,很是懵懂。有些惶然,卻不知悲傷。記得喪禮的時候,爺爺的侄子、侄女都來了。一個表姑比我大兩歲,一個比我還小,晚上我們守夜,我隻覺得很有趣,同他們打鬧。
我考上大學後,爸爸有些悵然地說,如果爺爺還在世,他該多麽高興啊,他會到處去宣揚,說自己的孫女是如何的成器。再之後事業小成,回想起爺爺,心中有不能消散的遺憾,如果他還活著,該多麽驕傲啊!
爺爺去世後,不知過了多久,奶奶就搬來同我們住了。那個時候的住房條件非常緊張,在好長一段時間,奶奶和我都是擠在一張小床上的我們的房間也很小,除了一張書桌和一張床,好像也沒有再有其他的家具了。
奶奶不識字,沒有什麽娛樂自己的方式。甚至孫輩也大了,不需要她照顧。 她並不熱衷於幫襯母親做家務事。記憶裏她總是在罵我父親,說他不孝順。這個她偏愛的兒子,玩心很重,恨不得不落家,天天出去玩。連對子女、妻子的責任,他都勉為其難,更何況是對他母親呢。
奶奶總是對弟弟說, 你是男孩, 是要傳承家裏的香火的。 弟弟年幼時就常常帶著豐城口音,將這句話得意地轉述給我和父母聽。 他其實並不明白那是什麽意思, 經常被我嘲笑地委屈得不行。
奶奶生前戴著一對老式的黃金耳環,她對我說, 這是留給你的。 這大概是她為數不多的私有財物了,沒有留給她的女兒。
奶奶在晚年也承認她把自己的兒子給寵壞了。現在想來,奶奶的每一次吵鬧,不過是想得到她兒子的一次回顧和陪伴罷了。
許多年之後,回首往事,父親也終於承認他當年的不孝了。 他難得感性地說,父母是子女的堡壘。他們在的時候,風雨好像永遠不會打到自己身上,等他們去了才發現,這個世上再也沒有人會擋在自己前麵了。
轉眼我也人到中年,父母眼見著步入了晚年。我常常提醒自己,在還能夠的時候,放下自己的脾氣,對他們再多耐心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