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小記
在人間行走，隨手記下一些人與事。
我一直覺得二舅舅是那種天生會讀書的人。
他初中沒念完就沒學可上了， 十五歲就去上山下鄉。 聽說他在鄉下最好的朋友， 是當地一個種香菇的小哥。後來外婆家裏會不時收到“香菇佬“寄來的香菇。
等他終於能夠頂替回城裏，已經有夜校了。那時候的電大和成人自學考試還是很有含金量的，他以初中的學曆在全市數學考試中名列第一名，後來進了一家航天航空研究所。
我記得初中的時候去他的在研究所的辦公室玩，那個時候研究說剛剛進了一台電腦，他很得意的給我看上麵裝的警察抓小偷的遊戲，那個簡單的遊戲，得像彈鋼琴一樣，同時操作好多個鍵。二舅看我玩得手忙腳亂，很是不耐煩，幹脆把我撥到一邊，自己上手。
很多年以後等我自己有了電腦玩遊戲時，總是覺得不太得勁，手眼配合不到位。不知道是不是那個時候給我留下的陰影。
二舅舅大概就是今天大家說的典型的理工男。他不善言辭，在外麵也羞於交際。 八十年代他曾被公派到英國一所大學做交流學者，本來是有機會留下來的。舅媽又是中醫，想來在那裏也能過得不錯。 但他們最後還是回來了。
二舅舅在研究所最後做到室主任。他領導的科室下麵，都是本科生研究生之類的工程師。他研究的是自動化控製，主持了當時神舟2號的模擬飛行項目。退休以後還被天津開發區重新聘去，做新的科研項目。
去年我和媽媽到上海，二舅舅開著特斯拉到機場來接我們。這些年他帶著家人在國內自駕遊，跑了許多地方，他同我說起他帶舅媽去新疆自由行的事情。他做了很多功課，去了許多普通遊客不會去的地方，玩得很開心，也沒花多少錢。
媽媽家的兄弟姐妹，好像多少都有一點這樣自學的能力。
媽媽的大弟弟據說小時候得過腦膜炎，腦子給燒壞過。不知為什麽他後來有機會學了小提琴。再後來，他作為長子頂替外公進了外貿公司。那時他隻跟外公自學了一點英語，就進公司做出口業務。
大舅舅估計是做得不錯，後來被公司幾度外派。 在古巴、智利和墨西哥生活了不短時間。在拉丁美洲的時候，他又自學了西班牙語，他的外語水平具體什麽樣，我也不得而知。不過他們外貿公司在拉美那邊的業務，好像都是他在負責的。
媽媽的大妹妹從小被放在郊區的一戶農民家裏寄養。外婆一向重視教育，還托同學讓六歲的姨媽提前入學，學費都已經交了， 卻被奶娘硬是給退了學。
成年以後，她進了一家工廠做女工。那時候有固定工作，已經算是值得慶幸的事了。 做了幾年以後，社會上開始有了向學的風氣。各種夜校、電大、自學考試遍地開花。 大姨媽那時已經成家，有了孩子，她還是去學了財會。隨後一路考證，直到拿到注冊會計師。
聽說當時連財經院校本科畢業生第一次考，也有人考不過，而她卻一次通過。有了這些證書，她被一家私企聘用。 後來去了北京，在一家酒店工作。做了好些年，一直做到財務總監才退下來。
說起來也挺有意思，大姨媽不是那種長袖善舞、四處逢源的人，反而性子有些較真。負責財務這樣的工作，倒是非常適合她。
二舅舅在家裏，對親近的人說話常常沒有什麽耐心。 媽媽抱怨說他一些微信的用法，說了一遍就不肯再重複。記得小時候他對表弟——他的兒子——說話也是如此。
這一次我突然福至心靈明白了。他看許多人的眼神和不耐煩的語氣，簡直就像是在說：“我不屑同你們這些愚蠢的凡人多囉嗦！”
外婆、媽媽、舅媽都抱怨過他， 說他講話沒耐心，說一遍就不肯再解釋。他大概也不是存心這樣。 隻是很多事情在他看來太簡單了， 實在忍不住。
現在回頭想想， 媽媽兄弟姐妹幾個人， 讀書的路其實很不一樣。 有人幾乎沒讀過什麽書， 卻一路自學考證；有人中途輟學， 卻能在數學考試裏拿第一，最後躋身科研； 還有人隻學過一點外語， 卻能在拉丁美洲做生意。
他們似乎都有一種本事： 一旦需要學習什麽， 總能自己學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