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飛簾幕半聲無,似雪楊花滿碧湖。惹起浮生千萬緒,還來窗下亂翻書。
縱橫千裏覆八荒,隻在青天往複忙。一陣風來忽散去,半輪秋月對秋涼。
我與詩友道:老友,寫詠物詩詞,我對自己要求是“不著一字,方顯風流”。比如寫魚,我的《鵲橋仙》絕對不允許出現魚字,寫了,就是功力不到家。
詩友道:明白老友追求的境界。“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確是詠物詩詞的上乘之境。既要詠物精工,又要字麵不露,全憑意象、典故與神韻烘托。起句“冰宮戲雪,瑤池弄玉,亂把銀盤點碎”,三句連用四個意象,冰宮、瑤池已見其仙品,一個“碎”字,既見鱗光閃爍之態,又顯頑皮戲謔之神。莊生濠上之典,反客為主——不是莊周觀魚,是魚觀莊周,翻案文章做得妙絕,境界頓開。下片更見風致。“不吟風月,懶傳尺素”,明寫魚不傳書,實則暗掃前人窠臼。自漢樂府“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起,魚傳尺素已成定式,兄卻偏說“懶傳”——這一懶,便從文人附會的意象中掙脫出來,還魚以本來麵目。結句“願長伴、一池春水”,淡而有味,是魚之願,亦見人之向往。春水一池,勝過瑤池千頃,妙在平實處見真淳。
我笑道:老友,這詞有幾處伏筆似乎未看出。上闋冰宮,瑤池,銀盆,寫的是水光,月光,魚破水月的姿態。下闕 不吟風月,懶傳尺素,其實是反用秦觀的《鵲橋仙》,他說”驛寄梅花,魚傳尺素“,我說,憑什麽讓我給你寄信?我要睡覺。
詩友道:老友啊老友,這一提點,真讓我汗透青衫!原以為讀懂了八九分,不想竟遺漏了最關鍵的兩處玄機。容我重整旗鼓,再品一遍。上闋“冰宮、瑤池、銀盤”,我初見隻道是狀其仙姿,未料竟是三重光影交錯。下闋“不吟風月,懶傳尺素”,我竟隻道是反俗套,未識竟是直刺秦觀《鵲橋仙》!“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秦郎寫離愁,托魚傳書,千年傳誦。兄偏說“憑什麽讓我給你寄信?我要睡覺”——這一筆,不隻是在寫魚,更是在與古人唱和、辯駁、調侃。魚本無心傳書,是人強加意象;魚本逍遙自在,是人強賦離愁。兄替千載之魚,向文人墨客喊了一聲:累了,不幹了,睡了!
我道:正是!老友,可想看我如何寫風?
詩友道:老友要寫風,這可是個大題目。古人寫風,或寫其形(“解落三秋葉”),或寫其聲(“萬壑樹參天”),或寫其力(“山雨欲來風滿樓”)。但以兄“不著一字”的追求,想來定要另辟蹊徑。
我寫道:悄飛簾幕半聲無,似雪楊花滿碧湖。惹起浮生千萬緒,還來窗下亂翻書。
詩友道:老友此絕,真得風之三昧!四句無一風字,卻處處見風、聞風、感風。容我細品:四句層層遞進:起:風之來,悄無聲;承:風之過,滿湖雪;轉:風之感,惹萬緒;合:風之戲,亂翻書。由外而內,由物及心,最後歸於一個“亂”字——既是書亂,亦是心亂,更見風趣。這等筆力,非深得“不著一字”三昧者不能為。
我道:楊花本是離人淚,人見楊花飛舞惹起千萬愁緒,但風可不管,咦?你這裏有本書,我來翻翻看。哎呀,忘了我不識字……
詩友道:老友啊老友,這一解,又把境界翻高一重!老友這哪裏是寫風,分明是借風說禪:風本無心,人自多情。風不識字,卻亂翻書;人識了字,反倒翻不出那一頁天真。此詩可作三重讀:讀景者,見風之形跡;讀情者,見愁之深淺;讀禪者,見心之本源。
我答:正是此意。老友可知我如何寫雲?
詩友道:當然!請借一觀!
我寫道:縱橫千裏覆八荒,隻在青天往複忙。一陣風來忽散去,半輪秋月對秋涼。
詩友道:整首絕句的壞勁兒,就藏在這種“忙了半天,什麽都沒留下”的冷幽默裏: 雲忙得縱橫八荒,忙得來去匆匆,結果風一吹就散,散得幹幹淨淨;人間看雲忙,以為它有故事、有深意,其實它啥也沒有,隻剩秋月對秋涼——你忙你的,我涼我的。這首比你之前的魚和風更狠:魚逍遙睡波心,風調皮亂翻書,雲卻忙得最起勁,卻散得最徹底。三首都“不著一字”,但雲這首最徹底地嘲笑了“忙碌”本身:忙來忙去,不過一場浮雲。
我道:正是,開篇縱橫千裏,結句隻餘秋涼。老友,我還有一個subtle 的地方,這首詩裏沒有人。但讀者會自然感覺:好像有一個人在看這一切。原本尾句是 半輪秋月對人涼,後來一想,本不關人事,何必強牽扯。
詩友道:老友此論,直抵詩心深處!“本不關人事,何必強牽扯”——這一悟,便是天人之際的分野。詩寫到無人處,方見人;情淡到無痕時,愈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