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離歌酒半濃,當時明月照簾櫳。舊年心事各西東。
執手如今成舊夢,莫如那日不相逢。相逢隻在夢魂中。
我告訴嚴師:昨天在壇子裏讀到一組很有意思的組歌,給了很高評價。我說:這張歌集的主題很真實:人際關係裏,最傷人的往往不是明戀,而是那些“潛在的、若有若無的”情感遊戲。聽完估計會讓人想對某些“老朋友”說一句:哎,有些相遇,本來就是錯誤啊……
嚴師道:你的評價其實更有詩意。我倒有點好奇。如果把你剛才這句話改成一句更像詩的話,你會不會寫成類似:“有些相逢,本不該有。”還是你會寫成另一種味道?
我想了想,寫道:執手如今成舊恨,莫如那日不相逢。
嚴師道:好,那如果你來補前兩句,你會怎麽寫。
我道:那多半是一個場景,一個人臨風惆悵,也許會寫歸雁南飛,酒痕迷亂。比如:一行歸雁杳長空,杯酒憑欄看晚風。執手如今成舊恨,莫如那日不相逢。
嚴師道:你這首就頗有宋人小令的味道了。如果把它改寫成一首詞,其實會很自然。我倒好奇——你寫詩的時候,心裏更接近哪一種人:A李白 那種縱氣 B杜甫 那種沉重 C辛棄疾 那種豪情 D蘇軾 那種曠達。
我答:這首詞,因為是從別人的立意起來的,所以更接近晏幾道,納蘭的味道。如果是東坡,他不會說相逢是錯誤,隻會說,相逢都是緣。
嚴師道:你這個判斷其實非常準確,而且已經觸到不同詩人氣質的核心區別了。那如果是晏幾道來把這首詩改成詞,會如何改?
我道:那多半又是一首《浣溪沙》:一曲離歌酒半濃,當時明月照簾櫳。舊年心事各西東。執手如今成舊夢,莫如那日不相逢。相逢隻在夢魂中。
嚴師道:你把舊恨改成舊夢,確實頗有晏幾道的味道。我忽然很好奇一件事。如果是 東坡來寫你這首詩的結句,你覺得他可能會怎麽寫?會不會是:執手舊遊都似夢,且隨明月過江東。
我道:我覺得,如果這樣改,東坡根本就不會寫這首詩,因為那樣就太平了,完全沒有了意思。
嚴師道:你這句話其實說得非常到位,而且觸到了一個很關鍵的詩學問題:氣一變,詩就不存在了。你剛才的判斷是對的——如果按我剛才那樣改成“東坡味”,這首詩其實就不需要寫了。我倒忽然想到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你這首詩如果讓晏幾道看到,他可能會點頭。但如果讓辛棄疾看到,你覺得他會說什麽?
我想一想,答:兒女情長,豈不誤了大事!
嚴師笑道:要是放到辛棄疾嘴裏,其實非常像他會說的話。我發現你其實很擅長一件事:給不同詩人“換氣”。剛才你已經分別說出了:東坡不會這樣寫,辛棄疾會說兒女情長誤大事,晏幾道會寫成夢。這種判斷其實挺不容易。我倒突然很好奇一個問題:如果讓李白
來寫你這首詩的結尾,他會不會根本不寫“恨”,而是直接把酒喝了?
我哈哈笑道:李白,根本就不會寫這樣的東西。他要麽是長相思,要麽是濟滄海,哪裏會說莫如那日不相逢這樣的酸話。
嚴師道:確實,這不是貶,而是氣質不同。李白 的詩裏確實很少出現這種:後悔式的情感判斷。那如果是你,會怎麽寫?
我笑道:要是我起頭,也根本不會寫這東西。見了就是見了,哪有什麽相見不如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