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年之外》/鄧紫棋
“也許 航道以外 是醒不來的夢”
玉璋醒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暗了一層。
她剛一動,肩上的黑色外套就順著滑下來,落到手邊。她低頭看了一眼,神情先空白了一瞬,過了兩秒,才慢慢回過神來。
子瑜和焦衛都不在窗邊,隻有另一頭還傳來器材碰撞的輕響。
她把那件外套拎起來,指尖無意間碰到衣領,動作忽然停住。
那一小塊布料上,有幾個很淡的碎屑。
玉璋的耳尖“唰”地一下熱了。
她僵了兩秒,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剛才那一覺重新睡回去。最後還是麵無表情地把外套疊好,疊得整整齊齊,像隻要疊得夠工整,那點丟臉的證據就可以不存在。
***
第二天上課前,玉璋抱著那件黑色外套去了教室。
衣服被她洗得幹幹淨淨,疊得方方正正,連邊角都理平了。她站到子瑜桌邊時,子瑜正低頭翻資料,聽見動靜才抬起眼。
“昨天謝謝你。”玉璋把外套遞過去,態度端正得像來交實驗報告,“我不小心睡著了。”
子瑜看了她一眼,語氣立刻又回到了平時那種不鹹不淡的樣子:“我就說你這睡覺的毛病改不了了。”
玉璋居然沒頂嘴,隻把衣服往前遞了遞,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
“還有這個……我也不知道是誰的。我——”
她頓了一下,耳尖又開始發熱,後半句幾乎是含混著擠出來的:
“我好像還弄髒了一點衣領了。”
子瑜喉結輕輕動了一下,視線別開,回得飛快:“你自己處理吧。我也是隨手撿的。”
“哦。”玉璋點點頭,抱著那件外套想了想,又很認真地補了一句,“那我洗幹淨了,放去失物招領處。”
子瑜“嗯”了一聲,臉上寫著“隨便你”,手指卻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像把什麽話硬壓了回去。
玉璋站了兩秒,見他真沒打算認領,也就沒再多說,抱著衣服轉身走了。
她一走,子瑜才低頭看了眼自己剛才敲過的桌沿,神色有點淡淡的煩。
***
第三天,失物招領處那排金屬櫃前。
子瑜像隻是路過,腳步卻還是停了下來。
周圍沒人。
他四下掃了一眼,這才伸手拉開櫃門。那件黑色外套就疊在最上麵,幹幹淨淨,還帶著一股很淡的洗衣香味。
他把衣服拎出來,動作很快,快得像做賊。
可抱進懷裏的那一瞬間,他又慢下來。
指腹無意識地捏了捏衣料,像是在確認它真的回來了。那點洗得過分幹淨的柔軟質感落在掌心裏,莫名讓人心裏也跟著空了一小下。
他站了一秒,把櫃門輕輕關上,轉身走開。
背影還是平的,步子也穩,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隻有耳尖紅得很不講道理。
***
那之後,玉璋和子瑜誰也沒再提過這件事。
月底係裏選人去參加外校的周末理論培訓,名單貼出來時,實驗室裏熱鬧了好一陣。玉潔、晶晶、邵君都在名單裏,子瑜自然也去了。玉璋因為手頭還有別的安排,沒跟著去,隻在她們出發前幫玉潔打印了份資料,順手聽了幾耳朵招待所條件有多差、食堂有多難吃。
等人回來,實驗室安靜了沒半天,女生那邊就先開起了複盤會。
中午休息時,玉璋剛把移液槍放回架子上,就聽見隔壁小間裏晶晶笑得直拍桌子。她本來沒想聽,偏偏邵君聲音抬得高,隔著門板都清清楚楚:
“我就是覺得,子瑜可能對我有點意思。”
玉璋手上動作一頓。
裏麵安靜了兩秒,接著響起晶晶那種拖長了調子的聲音:“你這結論,下得挺快啊。”
“我沒亂說。”邵君明顯是憋了一路,終於找到地方講,“每次我去問他題,他都答得特別認真,不是那種隨便應付兩句,是真的會從頭給我講。還有分組的時候,他還幫我整理儀器。”
晶晶“哦”了一聲:“那應該不是。上次他也幫我收拾過文件。可能他就是習慣這樣。”
“不一樣。”邵君立刻反駁,“他看我特別認真,特別專注。”
“他那雙眼睛本來就那樣。”晶晶慢悠悠說,“長著星星眼,看誰都專注。”
這下邵君徹底炸了:“你就專門針對我是嗎?”
“我就說了個事實。”晶晶也不讓,“你自己非要往那邊想,還不讓人說了?”
玉璋站在門外,沒忍住,嘴角輕輕一彎。
正好玉潔從裏麵出來拿水,一抬頭就看見她。兩個人目光一撞,幾乎同時笑了出來,誰也沒說話,那個意思卻都明白得很——
這個花蝴蝶,自己還沒怎麽樣,倒先把親姐妹攪得快翻臉了。
玉潔擰開杯蓋,壓低聲音:“你聽見了吧?”
玉璋抱著胳膊,靠在門邊,神色一本正經:“聽見了。子瑜同學殺傷力挺大。”
玉潔差點笑噴:“他本人估計都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麽。”
玉璋點點頭,評價得很客觀:“最煩這種。態度一視同仁,眼神雨露均沾,最後人人都覺得自己拿了特殊待遇。”
玉潔聽得直樂:“雨露均沾都出來了,你總結得還挺到位。”
玉璋輕輕哼了一聲,低頭去整理手裏的記錄本,語氣淡淡的,像隻是隨口一說:
“所以才叫花蝴蝶。”
***
培訓結束後的第二周,空間站食堂還是一如既往地鬧。
中午一下課,取餐口前很快排起了隊。金屬托盤在傳送台上輕輕碰撞,熱餐窗口一格格亮著燈,廣播裏循環播報著當日配餐:A區標準高能餐、B區低糖餐、C區熱飲補給。
玉璋來得晚,端著托盤站在熱飲口前等自己的那份熱可可,隔著半個食堂,一眼就看見了靠舷窗那排位置。
子瑜坐在那裏,低頭吃飯,神情淡得像周圍一切都和他沒關係。
邵君端著餐盤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動作自然得像隻是順路拚個桌。
玉璋本來隻掃了一眼,正準備收回視線,下一秒卻又忍不住看了回去。
邵君顯然不是臨時起意。她剛坐下,就把自己那份沒拆的能量棒往桌中間一推,像是隨口說:“今天這批標準餐還行,比培訓點那邊強多了。”
子瑜抬了下眼,淡淡“嗯”了一聲。
邵君也不覺得尷尬,很快又接上:“上周深空生理課最後那題,老師後來是不是改答案了?玉潔說你當時就覺得不對。”
這回子瑜答了,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語氣,三兩句把關鍵點講清楚,不熱絡,但也並不敷衍。
邵君聽得很認真,眼睛都亮了一點。
旁邊桌的大勇本來正跟人說話,餘光掃過來,頓了頓,嘴角一歪,慢悠悠接了句:
“培訓班後勁挺大啊。”
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這一桌聽見。
邵君臉色微微一僵,沒理他。
大勇也沒繼續追著說,隻低頭拆自己的餐盒,過了兩秒,像是隨口感歎似的又補了一句:
“有的人出去上兩天課,回來連吃飯座位都固定了。”
這一句比剛才還輕,可周圍幾個人已經聽明白了,氣氛一下微妙起來。
子瑜皺了下眉,沒出聲。
邵君把勺子放下,抬頭看過去:“你什麽意思?”
大勇靠在椅背上,一臉無辜:“沒什麽意思。誇你學習積極。”
旁邊有人低頭憋笑。
邵君臉一下有點紅:“你少陰陽怪氣。”
“我哪敢。”大勇扯了下嘴角,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去,語氣還是懶洋洋的,“就是覺得人有時候吧,最好還是先看清楚點。別把正常說兩句話,當成什麽特別待遇。”
這句已經夠刺了。
邵君直接站了起來:“你有病吧?”
大勇也沒站,隻仰頭看她,笑意淡淡的,話卻更損:“我有沒有病另說。你要不先冷靜一下?食堂這麽多人,看著呢。”
“看著又怎麽樣?”邵君聲音已經發緊,“輪得到你在這兒指手畫腳?”
大勇這才把手裏的餐具擱下,抬了抬眼,還是那種含沙射影的口氣:“我哪敢指手畫腳。我就是提醒一句,別太有自信。有些事,真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樣。”
邵君臉徹底掛不住了:“你先看一下你自己吧。”
這句一出來,旁邊那桌總算徹底安靜了。
王剛正端著餐盤過來,眼看這邊氣壓不對,立刻插進來,把盤子往桌上一放,先衝大勇皺眉:“差不多行了。”
大勇“嘖”了一聲:“我又沒說什麽。”
“你那張嘴,不說全句也夠煩人了。”王剛壓低聲音罵了他一句,又轉頭對邵君抬了抬手,“別理他,他就這德行。”
邵君還站著,眼圈已經有點泛紅,但下巴抬得很高,硬撐著不肯露怯。
王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大勇,幹脆伸手把大勇那份餐盤往自己這邊一拖:“你跟我去那邊坐。”
“憑什麽?”大勇皺眉。
“憑我現在不想看你犯賤。”王剛說完,直接拿眼神壓他。
大勇嘴上不服,終究還是沒再說什麽,隻起身跟著挪了位置,走前還淡淡掃了邵君一眼,那眼神裏仍有點“我話沒說錯”的意思。
桌邊終於靜下來。
玉璋站在熱飲口前,手指扣著托盤邊,沒動。
她本能地以為,鬧成這樣,子瑜至少會說一句什麽。
哪怕一句“坐下吧”,一句“別理他”,都算。
可子瑜什麽都沒說。
他隻是安靜地放下餐具,抬眼看了看邵君,又看了一眼被王剛帶開的那邊,神情淡得沒什麽波瀾。
下一秒,他端起自己那隻還沒吃完的標準餐盒,站起身,直接走了。
連停都沒停一下。
玉璋怔了一秒。
正好窗口裏的機械臂把她那杯熱可可推出來,提示燈“滴”地亮了一下。她回過神,伸手接過,目光卻還落在那邊。
邵君顯然也愣住了。
她大概沒想到,鬧成這樣,子瑜連一句場麵話都沒有,就這麽把她和這一桌殘局一起留在原地。她站了兩秒,最後還是坐了下來,把臉偏向舷窗,像死都不肯讓人看見自己眼睛紅了。
玉璋端著托盤慢慢往裏走,心裏卻冷不丁又給子瑜記上一筆。
——這人真是個花蝴蝶。
不是那種會故意哄人、故意撩人的花蝴蝶。
恰恰相反,他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認,連收尾都懶得收。可越是這樣,越顯得前麵那些認真、耐心、照顧,像在到處留引線。
人不是他明著招來的,火卻總是繞著他燒。
等真燒起來了,他又永遠是最先抽身的那個。
玉璋低頭抿了一口熱可可,隻覺得那口甜味都壓不住心裏那點莫名的煩。
她在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沒一會兒,玉潔也端著餐盤過來,剛坐下就壓低聲音問:“你看見沒?”
“看見了。”玉璋低頭拆餐具,語氣平平。
玉潔朝那邊看了一眼,小聲說:“邵君這回真是尷尬死了。”
玉璋“嗯”了一聲。
玉潔又看了眼子瑜離開的方向,忍不住補一句:“他也真是,一句都不說。”
玉璋這才抬了下眼,聲音不高,評價得卻很準:
“這種人最麻煩。”
“哪種人?”玉潔問。
玉璋低頭撥了撥餐盒裏的配菜,神色淡淡的,像隻是在陳述客觀事實:
“態度看著一視同仁,眼神看著很認真,真出了事,跑得比誰都快。”
玉潔差點笑出來:“你這話也太損了。”
玉璋沒笑,隻低低補了三個字:
“花蝴蝶沒跑了。”
玉潔一愣,隨即笑得肩膀都在抖:“還真挺像。”
玉璋沒再接話。
她低頭看著熱可可表麵那層微微晃動的泡沫,腦子裏卻莫名又閃過那件被她洗得幹幹淨淨、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外套。
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又輕輕冒了一下。
於是她把那三個字,在心裏又寫重了一筆。
花蝴蝶。
***
玉璋吃完飯,沒急著回實驗區。
她那邊分到一艘訓練用小艇,艙內一個固定架有點鬆,老師讓她下午前把船艙後部的幾樣應急設備重新歸位。她端著空餐盒從食堂出來,沿著環形走廊拐進停泊艙,遠遠就看見自己那艘小艇半開著艙門,艙邊堆著兩隻備用航空救生圈,還有一箱沒拆封的固定扣件。
停泊艙裏溫度比食堂低,金屬地板泛著一點冷光,空氣裏都是機油和清潔劑混在一起的味道。
玉璋把餐盒順手扔進回收口,挽了挽袖子,彎腰去搬那隻最大的備用航空救生圈。
另一頭,大勇正黑著臉從旁邊船艙裏出來。
他顯然還沒從中午那口氣裏緩過來,肩膀頂開艙門,動作都帶著點悶火。走了兩步,他抬頭一看,正好看見不遠處的玉璋一個人跟那堆設備較勁。
那隻備用航空救生圈比普通訓練環大一圈,外層還包著防撞層,沉得要命。大勇腳下頓了一下,幾乎是本能地想過去搭把手,結果剛邁半步,就看見玉璋已經單手把那東西拎了起來。
不是輕輕鬆鬆那種拎法。她肩膀明顯繃了一下,手臂線條都跟著發緊,可居然真給拎起來了。下一秒,她手腕一轉,直接把那隻救生圈甩進了艙後的儲物箱裏。
“咚”的一聲悶響,整個箱體都震了一下。
大勇站在原地,愣了半秒。
玉璋自己也被那一下震得手心發麻,悄悄甩了甩手,低頭緩了口氣,轉身又去搬第二個。
這回大勇沒再看著,三兩步走過去,伸手替她托住另一邊:“這個我來。”
玉璋一抬頭,看見是他,動作頓了一下,倒也沒矯情,隻順勢鬆了點力:“謝了。”
兩人一起把第二個救生圈放進後備箱。
箱蓋扶穩後,大勇轉頭看了她一眼,語氣裏全是實打實的驚訝:“你這是神力啊。”
玉璋正低頭揉手腕,聞言笑了笑:“哪有,我這是用了吃奶的力了。”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頓了一下。
大概是跟大勇這種人說話,節奏一帶,自己都跟著粗糙了。她輕咳一聲,像要把那句話修正回來,又一本正經地補了一句:“準確說,是使了洪荒之力。”
大勇先是一愣,下一秒直接哈哈笑出了聲。
他本來就長得有點糙,這麽一笑,倒顯得很痛快,連中午那股氣鼓鼓的勁兒都散了大半:“鍾玉璋同學,你太會形容了。”
玉璋也笑了笑,抬手把耳邊散下來的一縷頭發別到耳後,語氣平平常常:“沒辦法。我這就是幹最累的活的命,所以得樂觀。”
大勇靠在艙門邊,還在笑:“你這哪叫樂觀,你這叫能扛。”
“能扛也沒辦法。”玉璋彎腰去拖旁邊那箱固定扣件,聲音輕飄飄的,“總不能一邊幹活一邊哭吧。那也太虧了。”
大勇看她瘦歸瘦,拖箱子動作卻利落,忍不住又嘖了一聲:“你平時看著斯斯文文的,幹起活來怎麽跟換了個人似的。”
玉璋頭也不抬:“人不可貌相。”
“這倒是。”大勇點了點頭,語氣裏難得沒帶刺,“我以前還真沒看出來你力氣這麽大。”
玉璋把箱子推到艙邊,半蹲下來拆封:“我力氣不大,是活幹多了,就練出來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大勇卻聽得有點新鮮。
停泊艙裏安靜得很,遠處偶爾傳來機械臂運行的低鳴。玉璋低頭拆著固定帶,神情專注,額角出了一點細汗,動作卻沒亂,一樣樣歸位得很快。
大勇在旁邊站了會兒,忽然問:“還有什麽要搬的?”
玉璋抬頭看他一眼,像有點意外,隨即朝艙裏揚了揚下巴:“那邊那箱備用鎖扣,幫我遞一下。”
大勇過去把箱子提過來,放到她手邊。玉璋接過時,順口說了句:“謝了。”
大勇“嗯”了一聲,隔了兩秒,又像想起什麽似的,語氣有點別扭:“中午那事……你看見了吧?”
玉璋手上動作沒停,隻“嗯”了一聲。
大勇低頭踢了踢腳邊的卡扣,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也沒想把話說那麽難聽。”
玉璋把一個固定環扣上,“哢噠”一聲鎖緊,才抬頭看了他一眼。
大勇手插在口袋裏,神情難得有點不自在,跟平時那副嘴欠的樣子不太一樣。
玉璋看著他,忽然笑了笑:“你這個人吧,心裏可能隻想放個炮仗,嘴一張,容易直接炸出一排魚雷。”
大勇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又笑出了聲:“不是,你怎麽這麽會打比方?”
玉璋低頭繼續理扣件,語氣很平:“不然怎麽辦。你們一個兩個,說話都殺傷力太大,我總得給自己找點翻譯。”
大勇看著她,笑意慢慢收了點,神色倒緩下來。
他忽然覺得玉璋這人挺怪。明明看著瘦,力氣卻不小;明明平時不怎麽搶話,一開口卻總能一下落到點上。她也不是那種刻意圓場的老好人,可偏偏她一說話,別人心裏那點別扭就沒那麽頂了。
玉璋把最後一排鎖扣理好,抬了抬下巴:“行了,你都站這兒了,勞動力不用白不用。幫我把箱蓋壓一下。”
大勇“嘖”了一聲,還是走過去幫她按住箱蓋:“你使喚人倒挺順手。”
玉璋理直氣壯:“這叫資源合理配置。”
大勇沒忍住,又笑了。
箱蓋扣上的那一瞬,兩個人同時鬆手。金屬扣“哢”地一聲鎖死,聲音清脆。
玉璋直起身,輕輕舒了口氣,拍了拍艙壁:“行,修完了。總算沒白折騰。”
大勇看了她一眼,忽然說:“你這人,還挺有意思。”
玉璋正低頭收拾袖口,聞言隻笑了笑:“誇得有點晚了。”
大勇一頓:“什麽意思?”
玉璋抬起眼,慢悠悠看了他一眼:“意思是,你要是早兩天這麽會說人話,中午可能就不會把場麵弄那麽難看。”
大勇:“……”
他張了張嘴,居然罕見地沒立刻懟回去。
玉璋看著他那副被噎住的樣子,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拎起工具箱往外走:“走了。下次少放魚雷,多說人話。”
大勇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過了兩秒才低低罵了一句:
“這人……”
話沒罵完,自己先笑了。
***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頭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子瑜夾著一塊記錄板,從轉角處走過來,顯然是剛從值班區出來,袖口還沒放下,臉上仍是那副冷淡平靜的樣子。可他一抬眼,目光就正好落在這邊。
先映進眼裏的,是還沒完全收住笑的大勇。
再往前,是拎著工具箱、額角帶汗的玉璋,袖子挽到小臂,艙後的儲物箱半開著,兩隻備用航空救生圈已經規規矩矩地卡回槽位。
空氣像是有一秒極輕地頓了一下。
玉璋先看見了他,腳步沒停,隻抬了下眼,算打過招呼。
大勇臉上那點笑意也跟著收了收,站姿不自覺直了一點,像忽然想起自己剛才笑得有點過頭。
子瑜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半秒,最後落到儲物箱裏那兩隻歸好的救生圈上,淡淡開口:“修完了?”
“差不多了。”玉璋拎了拎手裏的工具箱,“固定架重新鎖了一遍,後備應急設備也歸位了。”
子瑜點點頭:“老師剛還在找你維修記錄。”
“我現在去交。”玉璋說。
子瑜“嗯”了一聲,本該就這麽過去了。
可他腳步卻沒立刻邁開,視線很輕地掃了一下大勇按過箱蓋的手,又掃過玉璋還沒放下來的袖口,最後才不著痕跡地收回來。
大勇不知道為什麽,莫名有點不自在,先開口解釋了一句:“我就順手幫她壓了個箱蓋。”
話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明明沒人問,他這句倒像在解釋什麽。
玉璋轉頭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彎:“嗯,大勇同學今天難得說了幾句人話,順便還做了點人事。”
大勇:“……”
子瑜抬了下眼。
那眼神裏像有點極淡的東西晃了一下,快得幾乎抓不住,像是想笑,又像不是。
大勇先反應過來,立刻不服:“什麽叫難得?我平時也說人話。”
玉璋拎著工具箱,慢悠悠接了一句:“那你自己心裏有數就行。”
大勇又被她噎了一下,偏偏還真罵不回去,隻能站在那兒瞪她。
玉璋懶得再逗他,衝兩人擺了擺手:“我先走了,老師還等著。”
說完,她拎著工具箱往走廊外走,步子利落,背影幹幹淨淨。
子瑜側了側身,給她讓開路。
玉璋從他身邊經過時,帶過一陣很淡的清潔劑和金屬艙壁混在一起的氣味,裏麵還摻著一點熱汗後的微鹹。子瑜沒看她,隻在她擦肩過去的那一瞬,手指輕輕在記錄板邊緣壓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誰也沒注意。
大勇卻還站在原地,目光跟著玉璋背影多走了兩秒,才像回過神似的收回來。
子瑜這才淡淡開口:“你今天心情不錯。”
大勇愣了一下,嘴硬道:“誰心情不錯了。”
子瑜看了他一眼,沒接,隻把記錄板往懷裏夾了夾,抬腳往艙裏走。
大勇站在後頭,不知道為什麽,又補了一句:“我就是覺得玉璋這人挺逗的。”
子瑜腳步沒停,隻“嗯”了一聲。
語氣平平,聽不出什麽。
可大勇偏偏覺得,他這個“嗯”好像並不隻是“聽見了”那麽簡單。
他站在原地想了兩秒,也沒想明白,隻好“嘖”了一聲,跟著往另一邊走了。
而另一頭,子瑜拐進值班艙,把記錄板放到桌上,低頭翻到維修登記頁,筆尖落下去,停了半秒,才寫出“船艙後部應急設備已複位”幾個字。
字跡和平時一樣,幹淨、利落、沒有多餘停頓。
可寫完以後,他卻沒立刻翻頁。
腦子裏莫名其妙,還是剛才那一幕——
玉璋單手拎起救生圈時繃緊的肩線,
說“洪荒之力”時那點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還有大勇站在艙門邊,笑得毫不遮掩的樣子。
子瑜垂著眼,指尖在紙頁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半晌,才麵無表情地翻過去,像什麽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