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陳粒
“左顧右盼 不自然的暗自喜歡”
很快,男生隊伍已經繞到她們這一排後方。 齊天信經過時,居然還回頭衝這邊揚了揚下巴,笑得坦蕩又欠“遞水就不用了,遞小籠饅頭可以。” 女生們當場又笑瘋一輪——“花不花”這條罪名被他笑得像勳章。
卓子瑜卻沒笑。 他從她們後方經過,步子穩,臉色淡,像聽見了也像沒聽見。可他經過玉璋身後那一瞬,恰好把那句輕輕落下的紀律聽了個完整
“有男朋友的人,少往台中央站。別太惹眼。”
他腳步沒停,隻順著隊伍繼續往前,在前幾排隨手找了個位置坐下。動作自然得像什麽也沒聽見——人類在這種時候最擅長的禮貌,就是裝作無事發生。
隻是他坐下後,指節在膝頭輕輕敲了一下,又停住。 那一下敲得極輕,像給自己下命令別管。 命令下得越輕,越說明不好管。
燈光換色,新節目被報上台,迎星夜還在熱鬧往前推。 熱鬧往前推的時候,人最容易把心事往後藏。
***
迎星夜還沒散場。
先行者廳的門一關,所有的喧囂都被隔絕在厚重的合金門後。史玉潔端著熱水,側頭問了一句:“對了,來新宇前,航圈裏那個發私信的,是誰啊?”
玉璋答得飛快:“哪有什麽私信。”
這種不假思索的否認,反而透著一種早就想好退路的利落。史玉潔笑了笑,沒拆穿,隻抿了一口水:“你不回人家私信,就是讓人知難而退吧。你做得很好。”
玉璋被那句“很好”噎了一下,杯子握緊了點,最後隻把話往最安全的地方推:“反正得謹慎些……有景鵬那隻豬就行了。”
“行了,我不耽誤你去約會。”史玉潔瞥了眼玉璋腕環上亮著的提示,“有人在光屏那頭幹等著呢。”
“誰在約會。”玉璋嘴硬,耳朵卻先紅了。
“那你讓沈豬頭在那頭等什麽?”史玉潔丟下這一句,轉身走遠。
那個“沈豬頭”的稱呼留在冷清的走廊裏,像一顆卡在齒輪裏的砂礫。玉璋抿著嘴笑了一下,快步衝向自習室。她想趕緊連線上那塊光屏,想在那片暖黃色的影區裏,靠著她那位“沈豬頭”卸掉這一晚的疲憊。
而此時,卓子瑜就站在轉角的陰影處。
他聽力極好,或者說,作為耀空理論組的尖子生,他對環境音的捕捉幾乎是生理本能。
“沈……豬頭?”
他停在原地,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硬質身份卡的棱角。
他試圖把那個在模擬艙裏冷冽如刀的鍾玉璋,和這個充滿寵溺色彩的詞匯拚接在一起。結果是係統崩潰。一個更荒謬的念頭像惡毒的彈幕紮在他的自尊心上:如果沈景鵬是“豬頭”,那她叫自己“豬頭三”,難道是一種更高級的親昵?
可隨即他意識到,不是。那是嫌惡。
原來這種“貶義”若是帶了特定的人稱,竟能產生一種將外人排擠出局的狼狽感。
“嗤。”他冷笑一聲,按下電梯,像是要把那個刺耳的稱呼連同這股莫名的煩躁,一並按死在升降井裏。
***
電梯下到一半,齊天信就在群裏開始刷屏。
【誰都不準回艙。娛樂艇二層包廂集合。】
下麵立刻一串回複:
【滾。】
【累死了。】
【有沒有吃的?】
【你請?】
【誰去誰傻。】
齊天信秒回:
【有小籠饅頭。】
群裏頓時笑罵成一片。
卓子瑜垂眼看了幾秒,沒回,也沒退,任由消息一條條往上跳。
電梯門打開時,他剛走出去,就看見前麵一群人正往娛樂艇那邊去。
玉璋也在裏麵。
她應該已經接完光屏了,臉上的神情比剛才鬆一點,像是隔著那塊小小的屏,把這一晚的疲憊都卸下來了一些。旁邊晶晶不知道說了句什麽,她偏過頭笑了一下,耳根還帶著一點沒退幹淨的紅。
那點鬆弛很好看。
也很礙眼。
因為顯然不是給這裏的。
卓子瑜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本來可以直接回艙。
這種續攤,他一向可去可不去。熱鬧少他一個不少,多他一個也不會更熱鬧。
可最後,他還是順手按滅了腕環屏幕,跟著人流一起往娛樂艇走。
像隻是回去太早。
像隻是懶得獨處。
像隻是——不想顯得自己刻意避開。
***
娛樂艇的包廂燈光暖得像故意做舊。
牆上貼著幾張褪色海報,邊角微微卷起。窗外是星港緩慢滑過的燈帶,一截一截映在玻璃上,像夜色正沿著軌道被人推著走。
一群人剛進門,還沒坐穩,大勇已經先掃了一圈,目光精準地落到玉璋旁邊那個空位上。
可他腳步剛抬,邵君已經先一步坐下去了,動作又快又穩,像根本不是臨時起意。
大勇腳下一頓:“你坐這兒幹嗎?”
邵君抬頭,理直氣壯:“我一直坐這兒。”
“你剛才明明在那邊。”
“那邊燈太亮。”邵君把頭發往後一撥,“我眼睛不舒服。”
大勇都樂了:“你眼睛不舒服?你剛才看人看得挺準啊。”
邵君眼尾一挑:“我看誰了?”
大勇沒接,直接往玉璋另一邊一擠,硬把自己塞了進去。
玉璋坐在中間,左右看了一眼,笑了:“你們倆要不坐一起?省得搶。”
“不要。”
兩個人同時開口。
晶晶當場笑出聲,靠在王剛肩上:“這倆像搶同一根吸管的小學生。”
王剛補刀更狠:“而且都嘴硬。”
“誰嘴硬了?”邵君立刻回頭。
“誰搶了?”大勇也不服。
場子本來就熱,這麽一鬧,更熱了。
卓子瑜坐在靠裏一點的位置,燈影偏暗,手裏隨意轉著杯子,從頭到尾都沒摻和。可他不說話,反而更顯眼。
邵君說著說著,視線還是不自覺往他那邊飄。
大勇瞧見,立刻抓她話頭:“你別說我,你眼睛不也挺忙的。”
邵君臉色一僵:“你有病吧?”
“我有病你心虛什麽?”
“誰心虛了?”
眼看兩個人又要鬥起來,晶晶趕緊拍桌:“別吵了,玩遊戲。”
“真心話大冒險先不玩。”王剛先表態,“玩點簡單的。”
“那玩‘最像誰’。”邵君接得飛快,像終於拿回主場,抬手在桌上敲了兩下,“我出題,大家一起指。被指最多的喝。”
“可以。”天信最積極,“這遊戲適合缺德的人。”
“那你別玩了。”晶晶笑罵。
前幾題都很輕。
“最像永遠不帶充電器的人是誰?”
一桌人整整齊齊指向大勇。
“靠。”大勇笑罵,“那是我懶得帶,不是我沒有。”
“懶得帶不就是沒有?”邵君揚下巴,“喝。”
“最像嘴上說不來,結果第一個到的人是誰?”
這次又輪到邵君。
她臉都不紅:“我那叫守時。”
“你那叫嘴硬。”大勇一點都不客氣。
大家笑得前仰後合,杯子碰來碰去,場子一點點徹底熱起來。
又玩了幾輪,邵君像是無意,題目卻一點點開始往曖昧的地方拐。
“最像——會偷偷溜出去接光屏的人是誰?”
這一題一出,滿桌指尖幾乎同時指向玉璋。
“哎——這題太明顯了。”
“對,上次訓練結束她就沒影了十分鍾。”
“還躲著接。”
玉璋轉著手裏的杯子,耳根微微有點熱,卻也沒否認,隻笑:“你們管得也太寬了。”
“這不叫管得寬,”大勇一臉正經地替她接,“這叫合理推斷。人家有正事。”
邵君順手就把話往前一送:“正事就是遠程戀愛。”
桌上的笑聲頓時更大。
天信立刻接上:“真有男朋友啊?”
玉璋還沒說話,晶晶已經先笑著回過去:“早就名花有主了,你別想。”
這一句一出來,桌上頓時“喲——”成一片。
“天信你晚了!”
“別說晚了,門票都沒拿到。”
“想都白想。”
天信舉手投降,笑得一臉無辜:“我就隨口一問,誰敢想啊。”
眾人笑成一片。
玉璋沒接話,隻低頭笑了一下,去拿杯子。
可那一下已經夠了。
默認,往往比親口承認更像承認。
大勇也笑,倒沒再跟著起哄,隻順手把剛端上來的那盤小食往玉璋麵前推了推。
“行吧。”他很配合地往後一靠,“那我改走後勤路線。”
玉璋一愣:“什麽後勤路線?”
“就是不湊熱鬧了。”大勇一本正經,“改負責投喂。”
這一下,連玉璋都笑了。
氣氛被他一兜,又輕輕鬆鬆續了下去。
隻有卓子瑜從頭到尾都沒說話。
他隻是把杯子裏的冰輕輕晃了一下。
冰塊撞上杯壁,清清脆脆一聲。
像一句沒說出口的“知道了”。
***
後麵幾輪又鬧了幾把,誰被指向,輸了就罰喝,誰嘴硬就被圍攻。桌上零食越拆越亂,笑聲也一陣高過一陣。天信起哄起得上頭,忽然把手中的酒杯一放:“不行,光問沒意思。來點大的。”
“你又想幹嗎?”王剛笑著罵。
“加規則。”天信興致勃勃,“抽到王牌的人,真心話問完以後,再補一個小冒險。失敗加罰。”
“你怎麽不去搶劫?”大勇說。
“少廢話,玩不玩?”
眾人鬧歸鬧,最後還是笑著認了。
又洗了一輪牌,王牌兜兜轉轉,最後落到了子瑜手裏。
“哎喲——”天信拍腿,“終於抓到活的了。卓子瑜,來,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子瑜低頭看了眼手裏的牌,懶洋洋地往後一靠:“真心話。”
“行。”天信眼睛一亮,明顯早等著這一下,“你現在有沒有喜歡的人?”
桌上“謔”了一聲,立刻比剛才問玉璋時還興奮。
邵君坐直了點,連大勇都不嚼薯片了。
子瑜卻連表情都沒變,隻淡淡回了兩個字:“沒有。”
“真的假的?”
“你這回答也太快了吧!”
“卓子瑜你敷衍得很明顯啊!”
“這叫訓練有素。”子瑜說。
眾人一陣哄笑,明知道問不出更多,也隻好作罷。
天信哪肯輕易放過,立刻拍板:“行,真心話算你過。下麵補冒險。”
“你別太過分。”王剛提醒他。
“不過分不過分。”天信嘴上說著不過分,眼睛卻已經壞起來了。他掃了一圈,故意把節奏放慢,最後一拍桌子,“就這個——跟你右手邊的人對視十秒。”
桌上先靜了一瞬,隨即“哇”地炸開。
“這個好!”
“不算過分!”
“快快快!”
子瑜右邊,正好是玉璋。
玉璋本來還在低頭撥拉桌上的紙巾盒,聽見這句,動作微微一頓,抬起眼時,剛好撞上了子瑜的目光。
那一瞬間,包廂裏的笑聲像忽然被燈光壓低了一層。
沒人真開始數。
也沒人催得特別凶。
可所有人都在看。
玉璋原本是準備笑著混過去的,可不知道為什麽,被他那樣看著,反而先頓了一下。
子瑜也沒動。
他隻是抬眼看著她,沒說話,神色還是平的,可那目光落得太穩,穩得像他並不是在配合一個遊戲,隻是在確認她此刻確實坐在這裏。
邵君臉上的笑意輕輕僵了一下。
大勇左右看了看,突然覺得這屋裏好像哪兒不太對,卻又說不上來。
“數啊!”天信第一個回神,興奮得拍桌,“一——”
“二——”
“三——”
玉璋本來還撐得住,數到第三秒時,耳根已經有點發熱。她下意識想把目光挪開,可子瑜的視線很穩,穩得像不打算先躲。
“哇哦——”
“別慫別慫!”
“四——”
偏偏就在這時,玉璋手腕上的光屏忽然震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
可她幾乎是立刻低頭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隻有兩個字——
景鵬。
她神情微微一變,幾乎是本能地站了起來:“我接一下。”
“哎——別跑!”
“才數到四!”
“回來繼續!”
玉璋已經握著光屏往門邊走,走到門口時才回頭,帶著一點抱歉地笑了笑:“馬上回來。”
門一關上,剛才那股被拉細了的氣氛一下斷開,屋裏又重新炸回熱鬧。
“我靠,就差六秒!”
“遠程查崗也太會挑時候了吧!”
“天信你這題有毒。”
天信自己也笑瘋了,拍著桌子直喊可惜。
邵君像是怕那點沒落完的東西繼續懸著,立刻往玉璋空出來的位置那邊挪了挪,笑著接話:“行啊,她不在我替她。十秒而已,我又不會跑。”
這話說得輕鬆漂亮,像隻是接個場子。
眾人當然樂見其成,起哄聲一下更高了。
“行行行,替補上場!”
“繼續繼續!”
“子瑜,這次別賴!”
邵君抬眼看著子瑜,唇角還帶著笑,像真不覺得自己在爭什麽。
子瑜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也很短,甚至算得上禮貌。
下一秒,他把手裏的牌往桌上一丟,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間。”
滿桌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爆笑聲差點把屋頂掀翻。
“臥槽——”
“你也太絕了吧!”
“大哥你這也太不給麵子了!”
大勇笑得直接拍桌,邊笑邊補最缺德的那一句:“你替的是位置,又不是人。”
邵君耳根一下紅了,回頭瞪他:“你閉嘴。”
“我說錯了嗎?”
“滾。”
眾人笑成一團,誰也沒把這場小插曲真當回事,話題很快又被天信扯到別處去了。
在那個冷清的走廊盡頭,卓子瑜終於清晰地意識到:在這場名為“熱鬧”的局裏,他贏了所有的博弈,卻輸給了一個甚至沒露麵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