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始終你好》
“問世間是否此山最高,或者另有高處比天高”
這周五晚上的食艙,燈光偏冷,冷得像在提醒所有人:別對生活抱太高期待。
空氣裏飄著一股一言難盡的“工業香”,像有人把機油和速溶湯包攪在一起。
玉璋坐在桌前,盯著麵前那碗青菜豆腐壓縮方便麵,臉拉得老長——活像誰欠她幾萬星幣還順便拉黑了她。
她拿叉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麵餅,聲音裏全是看破紅塵的哀怨:
“沒好吃的,這日子真是太難熬了。”
玉潔對麵坐得端端正正,居然還帶著一點“我很滿意”的表情,慢慢喝了一口湯:
“這正對口味。清爽,沒負擔。”
玉璋差點脫口而出“你這是自虐”,剛吸了一口氣——
旁邊“哢噠”一聲,有人把餐盤放下了,坐在了她們旁邊的椅子上。
新麵孔。
新宇初院的師妹趙依伊,個子不高,小圓臉,一雙大眼睛亮得像沒被現實毒打過。她不說話,就安安靜靜坐在旁邊,衝兩人甜甜地笑。
那種笑,純得讓人不敢亂說話。
玉璋和玉潔對視一眼,原本要開的毒舌玩笑,集體卡殼。
她們既不好意思趕人,又怕一句話把人嚇哭,空氣瞬間變成一種詭異的“禮貌”和“矜持”。
——直到辛晶晶風風火火闖進來。
她人還沒到,那股“我不允許翻車”的氣場就先壓過來。她手裏抱著流程表,腳步像踩點,眼神像探照燈。
“啪。”
流程表直接拍在桌上。
玉璋手裏的叉子差點當場脫手。
趙依伊看一眼晶晶,再看一眼那張流程表,立刻懂事得像訓練過:
衝幾人又甜甜一笑,抱著餐盤悄無聲息撤退,走得比貓還輕。
小圓臉一消失,玉璋和玉潔幾乎同時——長舒一口氣。
玉潔拍了拍胸口,心有餘悸:“我就是怕你嘴太毒,帶壞兒童。剛才我大氣都不敢喘。”
玉璋一臉委屈:“我已經很注意了。我連‘垃圾食品’這四個字都沒敢說出口。”
晶晶沒空聽她們互懟,手掌往桌上一壓,開門見山:
“行了,你們倆別演。趕緊給我出主意——男主持怎麽選?我人都不認識。”
玉潔和玉璋同時抬頭,表情同步:啊?
玉潔很誠懇:“你覺得誰合適就誰合適。”
玉璋更佛:“我們認識的男生都沒你多。對,你看著順眼就行。”
晶晶差點當場破防:“我靠什麽順眼?靠玄學抓人?”
玉璋想了想,這才慢吞吞把那碗讓她絕望的麵推遠一點,像從記憶裏翻出一條古老但好用的規矩:“以前在羲和太院挑主持人,沒這麽多花活。就一個辦法——排隊。每個人輪流讀一段稿。讀得順的留下,卡殼的走人。聽的人當場定。”
晶晶眼睛“唰”一下亮了。
“好。”她點頭,“我今晚寫開場白。明天貼通知。周末早上,食艙試讀。”
她停一下,指向玉璋,安排得幹脆利落:
“玉璋,稿子你幫我潤色,別太正經。我怕我笑場。”
玉璋揮揮手,語氣像在簽合同:“行。我給你加兩句,讓人直接社死。”
晶晶滿意得很:“就要這種效果。”
她說完就走,腳步還是快,像一陣風——那種“把事辦成”的風。
***
晶晶一走,玉潔盯著玉璋,眉頭慢慢擰起來,像突然看懂這招的另一層含義:
“你這主意……怎麽聽著有點壞?”
玉璋眨眨眼,一臉無辜:“壞嗎?這叫公開透明,擇優錄取。”
玉潔壓低聲音:“我總覺得哪裏不對。”
玉璋想了想,嘴角一勾:“最多算比武招親。對詞招親。”
玉潔:“……這就是不對的地方。你這不是把晶晶推銷出去了?”
玉璋笑得坦坦蕩蕩:“你不懂。晶晶要是不願意,她會同意我這歪點子?她那種人最煩無效社交。她同意,就是她也想省事。”
玉潔還是皺眉:“可你這是給別人一個靠近她的入口。”
玉璋聳肩,像把所有責任都推回現實本身:
“那也得她點頭,別人才能進來。再說了——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玉潔氣笑:“你少拿曆史人物給你缺德背書。”
玉璋一本正經補刀:“那我換個現代的——這叫雙向奔赴。”
***
通知在公用終端上一貼出來,男學員們瞬間變成了“競選帝工學生會主席”。 你以為是在選主持?不,在他們眼裏,那是選“全場焦點”,選“那個能站在晶晶旁邊的男人”。
空間站地方狹窄,那種“暗暗較勁”的動靜根本藏不住。 睡眠艙的隔音板後麵,總有人在悄悄練嗓子,那低沉的共鳴聲順著合金艙壁傳導,不像是報幕,倒像是什麽大型機械出了故障。公用洗漱格裏,有人對著那麵窄小的金屬鏡子苦練站姿,挺胸抬頭,目不斜視,站得像是在競選重要的職位,連旁邊人想擠進來刷個牙,他都隻用餘光冷冷一掃。
甚至有人開始鑽研一種玄學:如何在失重或微重力環境下,讀稿能顯得“不油膩但很穩”。
“子瑜,你去不去?”有人趁著重力室輪換的空檔戳他,“你那嗓音條件,不去可惜了。”
子瑜正靠著艙壁擰水瓶,吸管口被他咬在齒間,眼皮都沒抬一下。那碎發在微重力下微微浮起,襯得他那雙總是帶點審視的眼睛愈發清冷。
“不去。”他把水瓶往磁吸位上一扣,兩個字幹淨利落。
“為啥?你這條件,上去就是降維打擊啊。”
子瑜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那種語氣就很“子瑜”:“沒興趣。”
那是種骨子裏的傲氣:我不參與,但我默認我比在場的各位都強。
眾人背後嘀咕一句“裝樣”,轉頭卻又默默對照著子瑜那副派頭,試圖模仿出三分那種“老子不稀罕”的鬆弛感。
王剛是這群人裏最不動聲色的一個。 他麵上雲淡風輕,在共享休息區見誰都說“隨緣”、“重在參與”,可轉過身,他心裏早就鎖死了晶晶。
熄燈後的睡眠小艙裏,別人都在刷外網離線緩存,他躲在睡袋裏,手電筒的光打在流程稿上。他不僅背詞,連哪裏該停頓、哪裏該重讀、哪裏該給晶晶一個眼神,都用紅筆劃了密密麻麻的虛線。那認真的勁頭,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推演空間站軌道修正參數。
他不是想當主持,他是想當那個能名正言順站在晶晶身側的“唯一”。
齊天信本來是打算看戲的。 他這種人,哪兒有熱鬧哪兒就有他。 直到他在物資補給艙被開了個嘲諷:“天信,你那東敖口音就別上台了,別把同鄉晚會搞成了東敖專場。”
天信當場就笑了,那是種欠得讓人牙癢癢的笑。他把手往連體服兜裏一插:“行,那我還非去不可了。” “你念得順嗎?” 天信挑了挑眉,眼神裏全是挑釁:“念不順我也去。我就要讓你們這幫耳朵見識見識,什麽叫東敖版的‘標準’新宇話。”
彭大勇也跟著舉了手:“算我一個,我也去。” 旁邊的人上下掃了他一眼,在狹小的通道裏,那種眼神極其委婉,但話裏的刀子很鋒利:“大勇,你這個……形象,是不是再考慮考慮?這晚會的標準還是有點高。”
大勇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在艙道裏跳起來:“我形象怎麽了?!我這叫儀表堂堂!” 全場瞬間陷入了死寂。 在那隻有風機嗡鳴的空間裏,那種沉默簡直震耳欲聾。
大勇在眾人的注視下硬撐著,脖子都紅了:“我這是親民路線!觀眾緣懂不懂?大家看著我踏實!” 依舊沒人接話。因為大家的眼神已經寫滿了潛台詞:“你這不是親民,你這是打算走‘諧星路線’獻祭自己吧?”
***
周六,清晨。 空間站的人造晨光還沒亮透,食艙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龍。
那是種極其詭異的景象:十幾個男生提前半小時就位,一個個站得像是在接受帝工最高榮譽勳章——這群平時在重力室偷懶的家夥,突然之間都變得無比“上進”。
王剛排在第一位。 他雙手插兜,臉上的表情翻譯過來就是“我不緊張,我隻是路過”,可垂在腿側的指尖卻在急促地敲擊著某種節奏,那是他在腦子裏複刻昨晚背了無數遍的語調停頓。
齊天信混在人群中。 他的笑聲大得像開了擴音器,在金屬走廊裏反複回蕩,試圖用這種外向的姿態掩蓋那點兒微妙的局促。
每個人都在拚命演戲,裝作不在意。
隻有彭大勇還在艙位裏磨蹭。 他頭發亂得像剛被等離子風暴刮過,抱著枕頭半醒半睡,眼神迷離。子瑜穿戴整齊準備出門,路過他時停住腳步,眉頭微皺:
“你怎麽還沒去?再晚一秒,可要遲到了。”
大勇一秒清醒,像安裝了快速啟動插件,神神秘秘地湊過來壓低聲音,活脫脫一個傳遞禁忌情報的地下黨:“子瑜,我有內部消息。”
子瑜原本那一臉“關我什麽事”的冷淡,在聽到“內部消息”三個字時,眼簾終於掀了掀,透出一絲極其稀薄的興致:“說。”
“今天麵試官席位變了。”大勇眯起眼,語氣愈發得意,“不止晶晶在,還有玉無雙。陪考團。”
子瑜眉毛挑了挑,那是他表達驚訝的最高限度:“玉無雙也去?她們倆去幹嘛?”
“更內部的消息:這‘對詞招親’的主意就是玉璋出的。”大勇壓著嗓子,嘿嘿一笑,“晶晶非要拉著她‘送佛送到西’,讓這兩個智囊團成員坐鎮,一起聽,一起選。”
大勇頓了頓說,“而且報名人挺少的,我要去站台。子瑜你有空嗎?你也去吧。”
子瑜沉默了兩秒。他低頭抖了抖外套上的褶皺,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整理參加帝工授銜儀式的禮服。
一個無比完美的、足以說服自己的借口在腦海中瞬間成型。
“那我也去。” 子瑜淡淡開口。
大勇驚得枕頭差點掉地上,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合成罐頭:“你昨天不是還說‘沒興趣’嗎?你也要去參加試選?”
子瑜嘴角扯出一個熟悉的、帶著點嫌棄的弧度,語氣恢複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子瑜式”清冷:
“我不試。”
他邁開長腿,頭也不回地往食艙走去,背影透著股“我隻是去批判一番”的矜持:
“我就去看看——這幫女人,搞什麽花頭。”
大勇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這嘴,真不愧是子瑜。”
子瑜側過臉,語氣裏帶了點催促的寒意:“快點。你再磨蹭,連諧星位都沒了。”
***
他們趕到食艙時,眼前的景象讓子瑜眼角微抽。
隊伍已經排成了長龍,順著狹窄的合金艙道一路延伸。十幾個男生,從帝工服的領扣到發絲的弧度都打理得無懈可擊,一個個站得脊背筆挺,像是在等待授勳。
更離譜的是——主角還沒到。
現場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尷尬但死不承認”的氛圍裏。
有人頻率極高地低頭看表,仿佛在對時準備發射火箭; 有人一聲接一聲地清嗓子,試圖把喉嚨磨練成最完美的低音炮; 還有人捧著光屏假裝在深度複習台詞,實際上那幾行字在他眼裏早就成了重影,一個字都沒進腦子。
大家麵麵相覷,目光交匯的一瞬間又迅速彈開: “我們……是不是來得太早了?” 這個念頭在每個人腦子裏盤旋,但誰都不想當那個先開口認慫的人。誰先開口,誰就輸了那份“誌在必得”的派頭。
子瑜斜靠在側邊的磁吸艙壁上,雙手抱胸,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在隊伍裏掃了一圈。 隨後,他喉間輕輕溢出一聲:“嗬。”
那聲“嗬”極輕,但在死寂的食艙門口,殺傷力堪比電磁脈衝。 他微垂著眼簾,像是在看一場極其荒誕的低成本默劇,壓低聲音點評道:
“……這是在選主持?”
“我怎麽覺得不太像?”
彭大勇本來下意識想懟回去,嘴巴張了一半,卻詭異地卡住了。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子瑜這毒舌精準得可怕:這場名義上的“試讀”,本質上確實有點像是一場麵向全空間站的公開招親。
而他們這群號稱“帝工精英”的男人們,此刻確實都在心甘情願地排隊,等著被點評、被篩選、被那個叫晶晶的女人“翻牌子”。
就在這時,自動艙門發出一聲輕微的液壓驅動聲。 緊接著,門外響起了一串腳步聲—— 清脆、有節奏、帶著一種特有的利落感,瞬間壓住了全場細碎的呼吸聲。
所有人幾乎是同步挺直了腰杆,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主考官,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