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老鄉親》
”胡子裏長滿故事,憨笑中埋著鄉音”
塔城-綜合藝術中心的排練廳後台的感應門在身後合攏,大廳的重力場調得極穩,玉璋走在上麵,舊宇航服厚重的靴底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她環顧四周,這大廳空曠得讓人發毛,隻有幾排掛著黑色禮服的龍門架,靜靜地立在陰影裏。
終於,她在衣架的縫隙間捕捉到了一個活物。
那是個正撅著屁股、費力調整禮服位置的男生。他頂著一頭在冷光下格外顯眼的、打理得甚至有些刻意的時髦短發。玉璋走近了兩步,想問個路,結果對方正好直起腰回過頭來。
玉璋還沒開口,就被對方那張臉震了一下——準確地說,是被他下巴上那把長長的、亂糟糟的胡子給震住了。在那張看起來頂多也就二十出頭的年輕臉龐上,這把胡子就像是隨手從哪個舊拖把上揪下來粘上去的,透著股說不出的荒誕。這人,有點像小時候學穿大人西裝的孩子,有點天真,又有點滑稽。
玉璋盯著那把滑稽的胡子,嘴角抽動了兩下,終於沒憋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同學,打擾一下。請問……”
齊天信在看清玉璋的那一瞬,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他先是盯著那身標誌性的、磨損嚴重的舊宇航服,腦子裏自動浮現出智空學院論壇裏那些關於“實戰女魔頭”的傳聞。還有,先行者廳那次遠遠的一瞥。
他原本以為會看到一個目光陰鷙、渾身散發著殺氣的“實戰機器”。
可眼前這個女生,雖然確實帶著股野勁兒,但那雙眼睛透亮得過分。那一笑,整個人透著一種他再熟悉不過的、獨屬於東敖姑娘的水靈和溫柔感。這種感覺像是一陣濕潤的海風,瞬間吹散了那些冷硬的傳聞。
這反差太大了。齊天信在內心瘋狂呐喊:這人怎麽長得這麽像老家的……怎麽跟說好的完全不一樣?
一向自詡“社交悍匪”的齊天信,在那一秒鍾裏徹底燒了主板。他原本能說會道的嘴像被焊死了一樣,一抹紅暈迅速爬上了他的脖頸,一路燒到了耳根。他慌亂地低下頭,死死摳住禮服架子,假裝正陷入某種極度深沉的“藝術思考”。
“……你好?請問男生合唱組是在這排練嗎?”
齊天信聽見了,那聲音清亮,更讓他覺得局促得要命。他索性把頭埋得更低,裝作沒聽見,推著那排禮服架子就開始“橫衝直撞”,腳下像踩了風火輪一樣,恨不得原地消失。
玉璋停在原地,臉上寫滿了荒謬。
“……這帝工果然名不虛傳,怪人一個接一個。”玉璋自言自語道,“這人看起來比卓子瑜還奇怪,那胡子是認真的嗎?”
正當她打算放棄問路時,走廊拐角處傳來了一陣熟悉的、爽利的笑聲。
“天信,你跑什麽跑?禮服架子都要散架了!”
林昭敏和薛芙蓉正推著一箱物資從那邊走過來,正好撞上了低頭猛衝的齊天信。
玉璋一抬頭,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猛地一亮,聲音裏透著少見的激動:“昭敏姐?”
“哎喲,玉璋,真是你!”林昭敏三步兩步走過來,一掌拍在玉璋肩上,力道照舊實在,“聽你姐靜璋說你來耀空,一直沒碰到人,沒想到在這條破走廊上逮住。黑了一圈,瘦了一圈,還好,漂亮的眼睛還在。”
林昭敏是靜璋在校時的同窗好友,當年兩人在神華太院附近的小 KTV 裏唱羲和古早老歌時,玉璋還是那個坐在角落裏一邊蹭免費西瓜、一邊被昭敏姐的高音震得耳朵發麻的小跟班。
在玉璋眼裏,這位師姐從來沒有“學者”那種端著的架子,反倒是那股熱氣騰騰的江湖氣,總能讓她想起老家那條永遠喧鬧的石板街。
玉璋笑得眼睛彎起來:“你怎麽跑鍾南·塔城來了?我還以為你被神華太院鎖死在實驗段裏了。”
“聯合項目。”林昭敏話很快,“這陣子跟薛芙蓉一起在這邊帶幾門課,正申請搬去新型飛船宿舍——”
剛才那道溫柔的聲音這時也跟上來。那是位中等身材的女生,黑發挽成低髻,眼睛大而清亮,說話時嘴角自然帶笑。
“我是薛芙蓉,齊郡來的。”她很順手地扶了扶行李車,把車往旁邊挪了半步,給人讓出一條路,“現在跟昭敏姐一個艙段,剛被分到鍾南·塔城,還要多向你們請教。”
林昭敏這才指著躲在衣架後麵裝死的齊天信,對玉璋眨了眨眼:“介紹一下,齊天信。別看他長得顯老,其實這小子跳了兩級,滿打滿算比你還小一歲呢。他也是東敖老鄉。平時話多得能把天聊出窟窿,怎麽今天見了咱老鄉,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齊天信猛地抬起頭,那把滑稽的胡子都跟著抖了三抖,一臉不可置信。他看著玉璋,憋了半天,終於脫口而出一句地道的東敖腔:
“哎喲喂!真的是老鄉啊?”他那種外向的勁頭總算找了回來,語速極快,“儂(譯:你)也是東敖寧啊?”
玉璋愣了一下,眼底笑意更濃,也用鄉音回了過去:“儂也聽得懂啊?”
這一聲“儂”,瞬間接通了齊天信的電路。他原本局促的神情一掃而空,狂喜讓他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哎呀,我就說嘛,剛才一瞅你,就覺得親切。我那會兒還尋思是不是認錯人了,傳說中的女魔頭哪能長這麽溫柔啊!”
他嘿嘿一笑,話題直接拐到了吃上,眼神裏滿是懷念:“小辰光(譯:小時候)一講東敖,阿拉(譯:我)腦子裏第一個冒出來就是小籠饅頭。一籠籠端出來,一戳,一嘴湯,燙得儂嗲嗲叫,還舍不得放手。這鍾南·塔城這邊的食堂,那包子做得……皮厚得像棉襖,湯底還沒眼淚多,簡直是沒靈魂額!”
玉璋眼睛也亮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翹:“阿拉也是。沒一籠小籠,總覺得像沒開席。這兒的師傅手藝確實差點意思,改天得找個懂行的整一桌。”
齊天信嘿嘿一笑,不僅不惱,反而更起勁了,聲音也大了,帶著點討好的勁兒:“這就是咱們東敖的緣分。玉璋姐……不對,我雖然年級高,但年紀比你小,我得喊你一聲姐?”
玉璋看著他那副從“社恐”瞬間切換到“話癆”的模樣,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他那把淩亂的胡子上:“稱呼先記著。齊同學,別喊姐了,把我喊老了,直接叫名字就好。還有,你的胡子是怎麽了?”
齊天信一愣,撓了撓那頭攢動的時髦短發,眼神又開始飄忽,顯然直接叫“玉璋”對他來說衝擊力還是太大。他憋了半天,下巴上那把滑稽的胡子顫了顫,憋出一句:
“那……那我叫你鍾同學?”
玉璋被他這副嚴謹又局促的勁頭逗樂了,順著他的話頭打趣道:“行啊,既然你這麽客氣,那我也叫你鍾同學?”
“哎喲,別別別!”齊天信這下急了,連東敖腔都崩了出來,“阿拉姓齊呀!齊天信!”
眾人一陣哄笑,連一直溫和的薛芙蓉也忍不住彎了眉眼。
“沒問題!既然老鄉見老鄉,說啥也得聚一個!”齊天信興奮地指著後台深處,“等演出完,我做東,咱們叫上昭敏姐和芙蓉姐,再叫上子瑜那冷麵神——哦他不去拉倒,咱東敖人自己聚!我知道新宇有個艙段藏著地道的喬家柵點心,到時候咱整一桌,就在外灘風格那段星軸邊上聚。”
林昭敏笑著拍板:“這提議行,天信,你請客啊。”
玉璋笑著點了點頭。走廊冷硬的金屬地板下,能量管道低聲嗡鳴,卻被這幾句熱氣騰騰的家鄉話衝淡了不少寒意。
***
齊天信又繼續拉著玉璋,開始聊東敖的風土人情。
他正眉飛色舞地跟玉璋描繪著外灘星軸哪塊兒看星海,最像老家的那條長河,玉璋低頭看了一眼光屏,眉心微蹙。
“齊同學,我臨時有點急事,焦衛那邊催我去實戰段補個簽名。看你們表演,得下次了。”玉璋收起光屏說道。
齊天信臉上的遺憾瞬間寫得明明白白,連那把胡子都跟著耷拉了下來:“哎呀,這多不巧!行行行,正事要緊。阿拉東敖寧做事體從來不拖泥帶水,儂先去忙。”
玉璋笑了笑,也自然地換上了地道的鄉音:“好額,下次再講。儂自嘎(你自己也)當心點,胡子別給禮服勾住了。”
兩人正用那股子軟糯又利落的東敖話道別,排練廳緊閉的隔音門突然“哢噠”一聲滑開。
卓子瑜穿著那身尚未扣齊紐扣的帝工特製禮服走了出來。他原本就冷峻的臉,在聽到這串他完全聽不懂、卻透著股莫名親昵勁兒的方言時,瞬間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他那如刃般的目光直直刺向玉璋:“視察完了?連三分鍾的合唱排練都等不了?”
玉璋轉過身,神色已經恢複了往日那副冷淡的職業麵孔:“公事辦完了。至於你們的藝術造詣,等正式演出那天,我會在台下‘好好欣賞’。”
卓子瑜冷哼一聲,往前跨了一步,帶著股不依不饒的壓迫感擋在了走廊中間。
“既然是代表晶晶來視察,我正好有兩個技術性問題想請教你。”
他頓了頓,語氣裏透著股咬牙切齒的嫌棄,“第一,這次主持人的選拔,你們評審組所謂的‘公正’,有沒有徇私?“
他沒看玉璋的表情,又接著問了一句:
“第二——那個‘患宇’的、像繞口令一樣的開場白,到底是誰寫的?這種堆積詞藻、毫無美感的台詞,是在挑戰我們的底線嗎?”
玉璋看了一眼他那張寫滿了“我不爽、所以你也別想好過”的臉。
她原本想反駁,可看著卓子瑜此時這副幾乎要維持不住貴公子儀態、甚至有些失態的模樣,突然覺得多說一個字都是在浪費氧氣。
她深吸一口氣,連個正眼也沒再給他,側身直接差點撞上他的肩膀,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
“鍾同學!別忘了啊!”齊天信還在後麵蹦躂著揮手,嗓門大得整條走廊都能聽見回音,“下次喬家柵,我做東!不見不散啊!”
卓子瑜僵在原地,聽著那聲熱乎得過頭的“鍾同學”和“不見不散”,他緩緩轉頭看向齊天信,眼神冰冷得像是要把對方那把胡子當場凍裂。
“齊天信,”卓子瑜一字一頓地開口,“我記得你前兩天天還說她是‘實戰女魔頭’。怎麽,這麽快就熟到要一起去吃喬家柵了?”
齊天信嘿嘿一笑,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子瑜,你不懂。我們是地道的東敖老鄉。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更何況是在塔城這冷冰冰的鬼地方呢?”
卓子瑜看著齊天信那副死皮賴臉的得意相,又看向玉璋消失的方向。他修長的手指用力地扣上了禮服最上端的那顆紐扣,力道大得勒得自己幾乎喘不過氣來。
***
玉璋走出大廳,腳步卻不知不覺慢下來——不是累,是那種熟悉的“偏差感”又來了。重力場調得很穩,可她的身體還是會在長走廊裏突然失去一點節奏,像齒輪咬不準。
她低頭看了一眼護腕,心率曲線在平穩和輕跳之間徘徊。她想追上前麵那群人,卻又不想讓任何人看見自己這一下的遲疑,於是幹脆放慢了半步,裝作在整理護腿扣帶。
前麵的笑聲往前滾,像被走廊吞進去。箱車輪子“咕嚕咕嚕”越拉越遠,林昭敏和齊天信的身影在轉角處一閃,就被冷白燈切成薄薄的影子。
她抬頭時,身邊忽然空了一截。下一秒,頭頂的導光條猛地一閃。
紅燈切下來的那一瞬,走廊像被澆了一層薄血。
【壓差異常。疑似微泄漏。艙段封控。】
“滴——”
兩側艙門同時落鎖,鎖舌彈出的金屬聲在狹窄空間裏被放大得刺耳。笑聲戛然而止,隻剩低頻警報貼著耳膜震。
玉璋的心先沉了一拍——不是因為“壓差”,而是因為紅光。那段實戰訓練裏,她出現過短暫夜盲:強光一壓,視野會像起霧,越睜越糊。她一直以為自己能壓住,至少不讓人看見。
可封控落鎖的那聲“滴”像針,紮回某次摸黑演練——指尖滑過的不是門把,是一整片冰冷艙壁,像沒有盡頭。
她下意識伸手去摸牆。摸到金屬的涼,摸到箱體鋒利的棱角,又摸到一截陌生的袖口。
那布料幹淨、偏硬,帶著一點剛拆封的“新”。她想抽回手,卻在視野的霧氣裏失了方向,腳下像踩空半寸。
一隻手托住了她的前臂。
很冷,卻穩,穩得像早就算好她會往哪邊倒。那力道不攥、不拽,隻讓她避開落鎖門的邊緣和箱車輪軌。
玉璋怔住,呼吸停了半拍。她沒敢出聲——封控期間,語音會被記錄。她隻把謝意和慌意一起咽回去,硬生生站穩。鼻尖卻先抓到一絲味道。
冷鬆。幹淨、克製,混著一點金屬清潔劑的氣息,像剛擦過的控製台。
她心口猛地一跳。這味道她聞過,在先行者廳門口,卓子瑜從高處走下來時,風穿過他的製服領口,也是這樣——像某種不可接近的符號。
視野慢慢回焦。紅光裏,她隻看見一段清晰的下頜線,和胸前一閃而過的反光編號。
真的是他?
可下一秒她又覺得荒謬——卓子瑜剛才還在排練大廳裏冷聲質問她,怎麽會出現在這段寂靜的走廊裏,又怎麽會在她最狼狽的一瞬,如此及時地伸手扶住她。
那隻手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又立刻鬆開,像把所有反應都壓回骨頭裏。不給係統留證,也不給她留一條能抓住的確定。
下一秒,他已經退回紅光與陰影的分界處,仿佛從未動過。
玉璋站在原地,視線在紅色警示燈下依然有些虛浮,隻剩那股冷鬆的味道貼在呼吸裏,退不出去。
***
封控解除的提示音“叮”地一聲,冷白燈瞬間置換了血紅的底色。
那一瞬間,玉璋覺得眼睛被紮了一下,下意識地眯起眼。等視野再度恢複清亮時,走廊裏那股壓抑的冷鬆香氣已經稀薄得近乎錯覺。
卓子瑜就站在離她兩米遠的地方,身姿筆挺得近乎刻板。他正旁若無人地整理著那截被抓皺的袖口,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深色的禮服布料上輕輕一撫,將那點微小的褶皺抹平。動作冷淡而細致,仿佛剛才那個在黑暗紅光中精準接住她的人隻是一個幻影。
“實戰模擬拿高分,不代表平衡神經也達標。”卓子瑜甚至沒有抬頭,聲音恢複了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矜貴,“在民用艙段都能把自己摔進箱車軌道,‘實戰女魔頭’的評價指標看來注水不少。”
玉璋還沒從那股冷鬆味道的衝擊中回過神來,就被這一句冷嘲熱諷頂到了腦門。她站直了身體,護腿扣帶冰冷的觸感提醒著她現實的存在。
“不勞卓同學費心。”玉璋冷著臉回敬道,“倒是你,剛才不是在排練廳‘底線被挑戰’嗎?怎麽這會兒有空跑出來當安全員?”
卓子瑜終於抬起眼,目光在她那張恢複了血色的臉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秒:“我說過,我不喜歡邏輯混亂的東西。包括亂跑的零件,和站不穩的人。”
他正要再開口,走廊盡頭已經傳來了齊天信殺豬般的嚎叫。
“鍾同學!老鄉!你沒事吧?”齊天信人還沒到,嗓門先震得天花板抖,“剛才那紅燈閃得我心慌,我這就衝回來接你了——哎?子瑜?你怎麽也在這兒?”
齊天信氣喘籲籲地跑過來,那把亂糟糟的胡子因為劇烈運動顯得更加張牙舞爪。他看看冷著臉的卓子瑜,又看看一臉寫著“別理我”的玉璋,最後目光落在了卓子瑜那個反光的禮服編號上。
他一臉狐疑地在兩人之間打量:“不對啊子瑜,你剛才不是說要去後台找指揮對表嗎?怎麽跑這兒來了?這地兒離後台隔了三個泄壓閥呢。”
卓子瑜的臉色僵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轉過身,聲音冷得掉渣:“迷路了。帝工大的建築邏輯,偶爾也會有盲點。”
這個理由爛得連齊天信這種跳級天才都聽出了破綻。他剛想嘀咕“你卓子瑜能迷路,太陽能從西邊出來”,就被玉璋生生打斷了。
“齊同學,走吧。補簽要遲到了。”
玉璋一秒鍾都不想在這裏多待。那種冷鬆的味道還纏在鼻翼,讓她莫名地覺得心慌。她越過卓子瑜時,故意加快了腳步,舊宇航服的靴底踩得哢哢作響,像是在示威。
“鍾同學!別忘了啊!”齊天信回頭又喊了一嗓子,“下次去喬家柵!”
卓子瑜沒理他,隻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穿著笨重舊宇航服的背影漸行漸遠。直到那股沉悶的金屬碰撞聲徹底消失在拐角,他才緩緩低頭,看了一眼剛才托住玉璋前臂的那隻手。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一瞬的溫熱。他厭惡地皺了皺眉,像是要甩掉某種失控的情緒,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