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之輩》/陳雪燃
“燃燒華麗的煙火 綻放一次就足夠了 奢求什麽”
自動門嗖的一聲滑開。
走在最前麵的是晶晶,她今天穿了一身筆挺的彩虹長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緊致的小臂,手裏握著一卷厚厚的A4紙,眼神利落得像能直接把這排隊的十幾個人當場裁員。
緊隨其後的是玉潔,她手裏端著那個標配的白色水杯,甚至還貼心地帶了把小風扇,一臉準備長期抗戰的溫和與淡定。
最後晃進來的才是玉璋。
她穿得最隨性,一件寬大的灰色作戰服,領口鬆垮,手裏還拎著半袋沒吃完的營養代餐餅幹。她正低著頭,從衛衣兜裏掏出一張折皺的草稿紙,嘴裏還小聲嘟囔著:“……這句詞是不是太過了?算了,反正尷尬的又不是我。”
結果她一抬頭,正對上來自斜靠在牆邊子瑜的幽幽目光。
玉璋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那種感覺,就像是你正在草稿本上偷偷給全校最嚴厲的老師畫王八,結果一抬頭,發現班主任本尊就站在你桌子對麵,似笑非笑地俯視著你。
玉璋下意識把稿子往身後一藏,背脊繃得筆直,眼神飄忽,心裏一陣發虛:他怎麽在這兒?他不是來炸場的吧?
子瑜沒說話,就那麽抱胸站著,微微挑眉,眼神裏全是:“我就靜靜看著你折騰。”
玉璋被他看地渾身不自在,但晶晶已經把長桌拍得“砰”一聲響。
“別磨蹭,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晶晶指了指玉璋,“玉璋,把你潤色好的這個‘開場白’拿給他們。”
玉璋硬著頭皮挪過去,一邊慢吞吞地發紙,一邊還拿餘光去瞥子瑜。她發現子瑜竟然真的找了個視野極佳的角落靠著,一副“我就看你怎麽收場”的姿態。
玉璋心一橫:反正這尊大佛都看見了,幹脆大家一起社死!
可晶晶沒給她當縮頭烏龜的機會。
這位公認的“帝工玫瑰”,今天美得冷峻且利落,長發束在腦後,露出優越的下頜線。她大步流星走到了食艙正中央,長腿一邁,在金屬長桌後的主位坐下。
她屈起指節,有節奏地輕輕敲了敲麵前的話筒,“咚咚”兩聲悶響通過食艙的擴音係統傳開,震得全場男學員齊刷刷心頭一顫,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
“各位同學,”晶晶直視前方,紅唇微啟,清冷的聲音在空曠的艙體內回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職業感,“感謝大家在繁忙的學習之餘,參加這次的選拔。我們會秉著公平公正的原則,由三位評委共同選拔出這次的男主持人。”
她停了一下,又繼續說,“為了考察抗壓能力,計劃有變——現在從後往前試。排在最後的那個,先上台。”
她側過頭,那道銳利的視線精準地捕捉到了正試圖往玉潔身後躲的玉璋,“玉璋,準備計時,每人三分鍾準備時間。”
這時,天信被教授臨時叫走,連同幾個同學一起走了。隊伍一下短了一半。
原本排在末尾的彭大勇,被直接頂到了風口浪尖。他盯著那段所謂的“羲和新宇對照台詞”,整個人都要裂開了。
“子瑜,快救命!”大勇壓低聲音,手指瘋狂捅咕著身旁的子瑜,“這‘望舒’是誰就不說了,最後這句……以抒什麽宇之誌?這字兒長得像顆手雷,到底念啥?”
子瑜微微垂下眼睫,看了一眼玉璋那截因為局促而不斷揉搓稿紙的手指,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讀‘環’。寰宇,意指整個宇宙。”
大勇如獲至寶,嘴裏包著一口氣,在那兒瘋狂默念:“環……環宇……環宇之誌……”
三分鍾的時間像沙漏裏的碎石,磨得眾人坐立難安。
時間一到,晶晶再次敲了敲話筒,冷豔的壓迫感瞬間拉滿:“下麵歡迎彭大勇,開始今天的演講。”
大勇縮了縮脖子,憋得滿臉通紅,看了一眼晶晶那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又感受到了側方子瑜那道殺人誅心的視線。他終於心一橫,先是扯著嗓子念出了那段羲和話:
“每逢佳節倍思親,新宇攬月寄豪情!”
緊接著,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死磕那段由於過於正式而顯得有些生僻的新宇問:
“Midst every。。。肥死提舞(festive)。。。!”
(注:Midst every festivity, our hearts yearn for home. In the New Universe, we seize the moon to anchor our boundless pride)
那一嗓子新宇官話喊得,不像是在抒發豪情,倒像是在全空間站宣讀某種極其難啃的、跨星係的強製執行令。
還沒等大家從那句“肥死提舞”中緩過神來,大勇又指著那行羲和方言對照詞,爆發出更驚人的氣勢:
“新宇之內!共作攬取……望……望舒之姿!以抒……患宇之誌!”
全場死寂。
子瑜那張萬年不變的冷臉,在聽到那個“患”字的一瞬間,眼角不可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玉璋站在不遠處,差點一口水噴出來。她是想寫“寰宇之誌”,結果在大勇的耳朵裏,“環”轉了一圈變成了“患”,這宏大的理想瞬間變成了一種波及全宇宙的傳染病。
“大勇,”晶晶強忍著嘴角抽搐的欲望,眼神冷得像冰刃,“你剛才說……什麽誌?”
“患宇之誌!”大勇一臉正氣,大聲複述道,“子瑜教我的,還會錯!”
子瑜默默地轉過頭,閉上眼,第一次露出了那種“我不認識此人”的嫌棄表情。
食艙裏憋笑的聲音像漏氣的閥門一樣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
由於大勇那聲驚天動地的“患宇之誌”,整個食艙的畫風徹底跑偏了。
那股“傳染病”般的氣息迅速蔓延。排在大勇前麵的幾個男生,原本還在背地裏笑得前仰後合,可一輪到自己上場,對上晶晶那雙冷豔如霜的眼睛,再加上旁邊子瑜那尊“活佛”沉靜的審視,瞬間一個個都像是被抽走了魂。
尤其是緊接著大勇上台的那位,簡直把玉璋那段“潤色”後的銜接詞讀成了生化危機現場:
“跨越萬千光年的矩陣……在冷寂的以太中尋覓精神的共振。”那男生聲音抖得像篩糠,硬生生把這句浪漫的詞念出了星際迷航裏發出的求救信號。他咽了口唾沫,盯著稿子繼續念道:“由於我們共享著高濃度的可循環氧氣……達成情感之非隨機性交互……”
全場死寂,這哪裏是報幕,這分明是在實驗室裏觀察小白鼠的生存狀態。
坐在評委席一側的玉潔終於看不下去了。她抬起手,有些無奈地輕輕揮了揮,側頭看向晶晶,微微頷首。晶晶立刻心領神會,她敲了敲話筒,清脆的聲音瞬間掐斷了台上那名學員磕磕絆絆的自白。
“暫停五分鍾,大家辛苦了!”晶晶冷淡地吐出兩個字。
玉潔抿了抿唇,有些好笑地揉了揉太陽穴,看著台下一張張苦瓜臉,溫聲開口道:“你們剛才那些文縐縐的古文,再加上大勇那個驚天動地的‘患宇之誌’,搞得大家都緊張兮兮的。這種狀態再這麽下去,我們真的沒法選。你們快想辦法,把這股‘傳染病’的氣氛給壓下去。”
晶晶聽著也有些焦躁,指尖在大理石紋路的桌麵上急促地敲了兩下,一急之下直接飆了句新宇話:“既然這段跑偏了,那就換下一個 backup plan(備選方案)吧!別在這裏死磕這幾顆‘手雷’一樣的生僻字了。”
玉璋見狀,頂著子瑜那道如影隨形的視線,硬著頭皮湊上去小聲建議:“那個‘相親相愛’的環節內容比較直白,邏輯也好理解,應該能緩解一下。我看王剛學長平時挺穩重的,要不……就讓他先帶個頭?”
晶晶冷豔的目光在王剛身上打了個轉,點點頭:“王剛,既然玉璋推薦你,你就先上來。”
王剛被推到了風口浪尖,整個人僵得像船艙裏的鈦合金管子。他接過稿子,看到那句“非隨機性交互”時,手心全是冷汗。
“開始吧。”晶晶雙手交疊托住下巴,那一雙動人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雖然眼神依舊犀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壓迫式”的鼓勵。
王剛深吸一口氣,他知道,如果自己再念成剛才那種“機器人故障報告”,今天這食艙誰也別想活著出去。他避開了子瑜那審視的目光,在那句“精神的共振”中,硬是調動起了自己所有的情感儲備。
“跨越萬千光年的矩陣,在冷寂的以太中尋覓精神的共振。”
王剛的聲音低沉了下來,不再像剛才那些人那樣緊繃,反而帶出了一種星空下的寧靜。他停頓了一秒,目光柔和地掃過周圍那些同樣灰頭土臉的哥們兒,語調裏終於有了起伏:
“我們共享著同頻率的脈搏,在這一方有限的艙室內,達成了靈魂的非隨機性邂逅。這不僅是物理維度的共處,更是情感維度的守望。”
他露出了一個略顯憨厚卻真誠的笑容,把那句死板的“循環係統”讀出了家人的溫情:“因為我們深知,在這漫長的遠征中,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是彼此最堅實的星標。下麵,請欣賞歌曲——《相親相愛》。”
一曲報完,食艙裏那種壓抑的“傳染病”氣息竟然奇跡般地消散了大半。
子瑜靠在牆邊,原本略帶玩味的眼神微微收斂,他看著台上的王剛,又瞥了一眼旁邊如釋重負的玉璋,眼底溢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玉潔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側頭對晶晶小聲說:“你看,這不是挺有羲和味兒的嗎?”
晶晶點點頭,纖長的手指再次敲響話筒,冷豔的語氣終於有了一絲溫度:“不錯,王剛。總算有人把‘相親相愛’讀得不像是在實驗室裏搞繁育實驗了。下一個,誰來挑戰他的‘正宗羲和味兒’?”
“這不行啊!”還沒等晶晶開口喊下一個,底下的彭大勇第一個跳了起來,滿臉的不服輸,“你們這是擅自降低難度!剛才那是意外,是翻譯太生僻,怎麽輪到王剛就換簡單的了?這不公平,我要重來一次!”
“你先坐下,”晶晶冷淡地掃了他一眼,語氣裏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等我們最後再商議一下。”
接下來的幾個男生表現都還算正常,中規中矩。但或許是因為王剛珠玉在前,大家先入為主,總覺得後來的幾個少點意思。眼看選拔時間隻剩下最後幾分鍾了,大勇又湊到了前排,火急火燎地撓著頭。
“各位評委,還剩下最後幾分鍾了,能不能再給個機會?”大勇眼巴巴地看著台上的兩位女神,“我這次保證不‘患病’了!”
玉潔看著他那副憨樣,忍不住低頭笑了笑,轉頭看向晶晶,輕輕點了點頭。
“行,”晶晶鬆了口,“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要是再搞砸了,你就回宿舍去跟你的枕頭‘相親相愛’吧。”
大勇如獲至寶,一個箭步衝上台。他大概是豁出去了,完全沒去模仿王剛那種深情路線,反而拿出了一股子天橋底下說相聲的混不吝勁頭。他清了清嗓子,把玉璋那段原本冰冷的詞,念出了一種極其抓耳的節奏感。
“各位瞧好嘍!咱跨越了萬千光年的矩陣,在那冷寂的以太裏頭,嘿!尋覓的就是那份精神共振!”大勇一邊說還一邊配合著抑揚頓挫的腔調,把“非隨機性交互”說得像是個了不起的包袱。最後,他索性直接脫了稿,扯開那副破鑼嗓子,當場豪邁地唱了一句:“因為我們是一家人——相親相愛的一家人!”
那調子雖然高得快要掀翻艙頂,但那股子熱乎勁兒硬是把整個食艙的尷尬給衝散了。
玉璋在旁邊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下意識地往子瑜看了一眼。子瑜這回沒躲,隻是淡淡地看著台上那個活寶,又低頭看了看玉璋笑得發顫的肩膀,眼底的冰霜終於徹底化成了無奈的笑意。
***
晶晶看著喧鬧的食艙,目光忽然一轉,定格在了那個始終置身事外、姿態清冷的背影上。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突然抬手指向子瑜。
“卓子瑜,”晶晶清冷的聲音透過話筒,瞬間讓全場靜了下來,“雖然我沒在報名表上看到你的名字,但你既然坐在這兒,默認也是來參加選拔的吧?”
子瑜眼睫微動,側過頭,聲音平靜如水:“我隻是陪大勇過來,給你們加油的。”
“哎呀子瑜,別謙虛了!”大勇在一旁唯恐天下不亂,抹了一把頭上的汗大聲嚷嚷,“他這就是我今天早上臨時拉來湊數的!但他羲和官話標準啊,就有那範兒,晶晶姐,真該讓他打個樣,不然王剛這‘深情’和我這‘熱鬧’,總得有個標準衡量不是?”
子瑜還想開口否認,晶晶卻已經把那支帶著餘溫的話筒推到了他麵前,挑了挑眉,眼神裏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挑釁:“既然有人質疑難度,那不如讓子瑜同學,給你們打個樣?”
子瑜沉默了片刻,目光從玉璋那雙亮晶晶的、盛滿了期待的眼睛上掠過。他終於沒再說拒絕的話,不緊不慢地走上前,修長的手指扶住話筒。
那一瞬間,整個食艙的嘈雜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他沒看那份被翻爛了的稿子,隻是微微垂下眼簾,聲音磁性而清冷,帶著一種不費吹灰之力的穿透感:
“跨越萬千光年的矩陣,在冷寂的以太中尋覓精神的共振。”
這句詞從他嘴裏說出來,瞬間有了那種在荒蕪宇宙中孤獨巡航千年,終於捕捉到同類信號的宿命感。
“我們共享著同頻率的脈搏,在這一方有限的艙室內,達成了靈魂的非隨機性邂逅。因為我們深知,在這漫長的遠征中,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是彼此最堅實的星標。”
他念到“星標”兩個字時,目光極輕地掃了玉璋一眼。那眼神裏藏著極深的、卻是她讀不懂的重量。
最後那句“相親相愛”,他沒吼也沒唱,隻是低低地、帶著點微不可察的溫柔念了出來。
全場死寂了足足三秒,玉璋覺得自己的心髒快要在那三秒鍾裏停跳了。緊接著,一陣比剛才大勇表演時還要瘋狂的掌聲和起哄聲幾乎掀翻了合金天花板。
大勇在那兒一邊鼓掌一邊嚎著“降維打擊”,而王剛則是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的釋然。
玉璋站在角落裏,雖然沒像其他人那樣誇張地喝彩,但她心跳得有些快。原本覺得那些詞寫得太理性,可從子瑜嘴裏吐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精準對齊了某種頻率,震得人耳根發軟。
坐在評委席上的玉潔微微側過身,用手擋住嘴,對著身旁的玉璋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著一絲揶揄:
“瞧瞧,這隻‘花蝴蝶’,還真有兩下子。”
晶晶原本正盯著子瑜那副不鹹不淡的表情出神,聞言秀眉微蹙,下意識地側頭問道:“誰?誰是花蝴蝶?”
玉璋驚得魂兒都快飛了,瘋狂地給玉潔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翻出了殘影。
玉潔見狀忍著笑輕咳了一聲,隨即兩人雙雙閉嘴,一本正經地盯著桌麵。
晶晶等不到下文,狐疑地掃視了一圈,最後隻能敲響話筒。
“今天的選拔就先到這裏。感謝大家的熱情參與!”
晶晶關掉話筒的擴音,恢複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利落勁兒,“表現如何大家心裏都有數,評委組還需要時間討論,過兩天再通知結果。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