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蝴蝶》/蔡依林
“你是花花世界裏,限量版的花花蝴蝶”
卓子瑜點點頭,沒有挽留,隻是側了側身,讓開一條路。
她從他身邊走過去,宇航服擦過他的袖口,帶起一點冷香。先行者廳高處的燈光斜著打下來,落在她那身宇航服上,反而照出幾分幹淨利落。
他目送她往人群裏走,直到那身看不出原色的宇航服被各種顏色的衣服淹沒,這才收回視線,在心裏默默記下幾個詞
淺航線,實戰,遠征難。
然後把手裏的杯子握緊了一點,像是順手,把剛才那幾句對話也一並收好。
史玉潔一見她,便小跑著迎上來。她生得極高挑,一身剪裁利落的寶藍小襖套裝襯得皮膚愈發白皙,在先行者廳流麗的燈光下,像是一截剛破雪而出的梅花。
那雙細長的眼睛微微彎著,眼波流轉間不僅沒有名媛式的空洞,反而透著一種洞察世事的睿智——仿佛這廳內浮華的酒漿,都入不了她那雙清醒的眼。
“哎呀,我的媽呀——” 人未到,聲先至。史玉潔在她麵前一個急刹,打量半秒後,笑得直不起腰“你怎麽變成瘦猴了?這還是咱們鍾大美人嗎?”
玉璋想笑,抬手拍了她一記“再說一遍試試。”
“說十遍都行。”史玉潔繞著她轉了一圈,“黑是黑了點,但有股‘遠征歸來’的味道。你住哪?看這狀態,像是覺都沒睡順。”
“淺眠艇。”玉璋聳聳肩,語氣帶著點自嘲,“空間小得很,翻個身都像要打報告。畢竟掛了個‘耀空實戰’的名頭,資源怎麽分,全看誰能把體能往死裏用。”
“嘖。”史玉潔很不客氣地彈了個音,眉梢一挑,整個人都透著理論派的優越感,“那差遠了。我住大飛艦學生艙,單間,公共廚衛一應俱全。離食院也近,下樓兩分鍾就有現烤的東西。”
她說到這兒自己也笑了起來“你要是早說,我就算托人也得把你忽悠到我們院來。——對了,我給你帶了點東西。”
“什麽?”玉璋眼神一亮。
“猜猜。”史玉潔從袖口摸出一張儲物卡晃了晃,“羲和牛乳。你最愛的那個牌子,就在飛艦冷櫃裏。”
“真的?”玉璋整個人被點亮了,長途跋涉積攢的憊累被這牛乳衝散大半,“我還以為這邊買不到。”
“當然買不到。”史玉潔哼了一聲,“我托了三道關係順過來的,趕緊誇我兩句。”
“好好好,”玉璋眼底漾起笑意,“你是全塔城最會過日子的玉潔姐。”
兩人名字裏都帶個“玉”,總被大家笑稱是“玉無雙”。
史玉潔正受用著,忽然發現玉璋的視線有些發飄。
***
“看什麽呢?”史玉潔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不知何時,那邊已圍了一圈人,幾乎清一色是女生。人群中央站著卓子瑜,他換了件線條利落的深色禮服,像是直接從製服手冊裏走出來的示範樣板。
他話不多,隻是微偏著頭聽人說話,偶爾點點頭,那一圈人的笑聲便總是不自覺地往他身上聚。
“真是隻花蝴蝶。”
這話原本隻在玉璋心裏打轉,沒成想順嘴飛了出來。
“嗯?”史玉潔一頓,抬眼看她,“你說誰?”
玉璋也愣了半拍,隨即裝作若無其事,“卓子瑜。”
史玉潔眯起眼,像在腦子裏翻名冊“卓子瑜……你怎麽知道這個人?”
玉璋慢吞吞道“我們都在耀空學院。他是理論組的。”
史玉潔“哦”了一聲,忽然笑起來“耀空理論組那個帥哥?我聽其他幾個女生也提過了。聞名不如見麵,確實挺高挺帥的。”
玉璋把杯沿輕輕一轉,像終於把心裏那點別扭轉順了,順嘴接道“我就說嘛。”
“那也怪不得人家。”玉璋慢吞吞地接了一句,語氣聽不出是誇是損,“這麽高,擱哪兒都夠當摧花聖手了。”
史玉潔被逗笑了,在玉璋手背上輕輕一點,壓低聲音,“你這嘴真不饒人。小心哪天繞回來,先把自己給套進去了。”
“你別咒我。”玉璋斜她一眼,“這種級別的,看看就行,留給有緣人消受。走吧,找點吃的比看帥哥踏實。”
說完,她利落地拎起杯子轉向長桌,仿佛剛才那一瞥,隻是隨手掠過的一處風景。
***
玉璋轉過身,步子邁得極穩。實戰係在高重力環境下磨出來的底子,讓她在穿梭人群時透著一種旁人沒有的輕盈與果斷。
就在她即將沒入燈影交錯的長桌區時,身後的笑聲似乎低了一瞬。
卓子瑜在人群中心微微側過頭,視線越過幾雙滿是仰慕的眼睛,恰好捕捉到了那個拎著杯子、背影挺拔的女生。在一眾搖曳的母星長裙和節日盛裝中,玉璋那件略顯寒磣、甚至還有些洗得發白的實戰宇航服,像是一道逆流而上的冷色流星。
他沒有追過去,隻是在別人發問的間隙,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杯沿。
“子瑜,在看什麽?”旁邊的女生好奇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卻隻看見長桌邊晃動的人影。
“沒什麽。”卓子瑜收回視線,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聲音清冷如玉,“看到一處……挺有意思的風景。”
此時的玉璋正低頭挑著一塊現烤的酥餅,完全沒意識到,在那片人造星空下,她所謂的“順便掃到的一處風景”,也正回過頭來,無聲地打量著她。
長桌上鋪得滿滿當當,甜點精致得像專門為鏡頭準備的藝術品。
史玉潔被喊去幫忙認人,留玉璋一個人在桌邊。她隨手試了兩塊,甜得發齁,不是她的菜。目光掃過一圈,最後在角落裏發現了一排熟悉的包裝
新宇烤餅。
那是航行中最廉價、也最踏實的口糧。脫水後扁扁的一片,沒回溫前冷硬如鐵。她拿起一塊,在指尖掂了掂,對機器人服務生輕聲說“幫我回溫一下。”
撕開包裝的瞬間,麥香混合著蒸汽撲麵而來。這味道讓她有一秒鍾的恍惚,仿佛自己還在那艘搖晃的運輸船上,大家啃著餅,熬著漫長的航程。
她拿起一塊,在指間掂了掂,忍不住笑了一下,對旁邊的服務機器人說:“可以幫我回溫一塊嗎?”
“當然可以。”冷淡的機械聲響起,很快把烤餅收走,又在不久後遞回來一塊溫熱的。包裝撕開的瞬間,淡淡的烤麵香氣飄出來,讓她產生了一點錯覺——仿佛自己不是站在燈火通明的先行者廳,而是又回到了某艘普通的運輸船上,大家一人一塊烤餅,排隊領、邊啃邊聊下一段航程要怎麽熬過去。
她咬了一口,慢慢咀嚼,覺得胃裏暖了一點。
玉璋又去旁邊的台子前倒了半杯果汁,低頭慢慢喝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裏炸開,和心裏那一點莫名其妙的澀混在一起。
她靠在一根立柱旁,杯子一點一點往下見底。先行者廳的燈太亮,人聲嘈雜,她卻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像剛從另一個世界掉進來——仿佛身上還帶著岩石山的灰,腳底還記得黑潭的泥。
“你好。”一個聲音在這時從斜前方響起,嗓音偏高,尾音帶著一點新宇腔特有的輕揚。
玉璋抬頭,看見一個女生朝她走過來。
那是鍾南山最時髦打扮之一——頭發染成醒目的紅色,紮成高馬尾,發梢在燈光下反著一點金。臉的底色是健康的小麥膚色,輪廓是略微方正的臉,最下麵收成一截精致的尖下巴。
她穿著最新款的新宇係休閑服,上衣側麵有細細的反光條,腰線收得很利索,褲腿略微窄口,腳上是一雙看起來就很貴的氣墊靴。
整個人像是從一張雜誌封麵走了下來。
“你是鍾玉璋,對不對?”她走近了些,笑得很爽快,“我在名單上看過你的名字。”
“嗯,我是。”玉璋把杯子往後一藏,下意識站直了一點,“你是?”
“辛晶晶。”她很自然地伸出手來,指節上戴著一圈細細的金屬環,“之前在新宇初院學了兩年,剛轉過來。”
說完,她隨口飆了幾句玉璋一句都聽不懂的新宇官話,語速飛快,嗓音又脆又利落。那種標準程度,是連剛來的教官聽了都會點頭的那種。
“哇……”玉璋隻聽出幾個地名,其餘全靠猜,忍不住發出一聲真心實意的感歎,“你的新宇官話,好標準。”
辛晶晶笑得更開心了:“哪有。你們羲和的人才厲害,來了就敢接實戰地形。你剛從外麵回來吧?看你衣服。”她指了指她那身宇航服,“你們剛才的表演非常精彩。”
“硬是硬。”玉璋想起剛才磁吸的那一聲“哢”,心裏還隱隱有點發緊,但嘴上還是勉強輕鬆,“不過還能活著回來,就算過關了。”
兩個人說了幾句,旁邊有別的人叫辛晶晶。她朝那邊揚了揚下巴,又衝玉璋揮了揮手:“我先過去,你等會兒要是想聽八卦,來找我。”
“好啊。”玉璋衝她擺了擺手,心裏對“新宇初院”四個字升起了一點說不清的敬畏。
***
又過了一會兒,玉璋抬頭,就看見那一圈人的構圖變了——
原本圍著卓子瑜說話的那群人散了一半,又重新圍成了一個更緊的小圈。圈子另一端,站著的,正是剛剛和她打過招呼的那個女生。
辛晶晶。
紅色高馬尾在燈光下亮得很,她手裏也多了一杯飲料,正笑著說什麽。
卓子瑜換了個角度站著,側臉被光線切得很幹淨,嘴角微微揚著,一看就是認真在聽。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恰到好處——那種隻要再熟一點,就可以隨手往對方肩上拍一巴掌的程度。
辛晶晶說到興起,還用新宇官話飛快補了兩句,引得旁邊的人一陣笑。卓子瑜沒跟著笑出聲,隻是眼睛裏帶了點笑意,用不那麽標準、卻聽得出用心學過的新宇話回了幾句。
那一瞬間,烤餅在她手裏,忽然變得有點難咬。
本來邁出去的那一步,硬生生頓了一下,又悄悄收回來半步。她靠在立柱的陰影裏,把嘴裏那一口慢慢咽下去。
——真是隻花蝴蝶。
這一次,她沒再把這句話說出口,隻在心裏慢吞吞地又念了一遍。
念完,又低頭咬了一小口烤餅,心裏很不講理地補了一句:
帥哥嘛,多的是人消受。
她先把這塊烤餅吃完,再去找史玉潔要那盒羲和牛乳。
***
此時,卓子瑜在人群中心應對自如。辛晶晶正聊得興起,周圍笑聲不斷,他禮貌地聽著,眼神卻時不時掠過長桌的方向。
然後,他看見玉璋從機器人手裏接過了那塊冒著熱氣的脫水烤餅。
在一眾精致得過頭的冷餐中間,她旁若無人地咬了一口,像是在品嚐什麽山珍海味。
卓子瑜的唇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這種地方,這種氣氛,也隻有她幹得出這種事。那抹笑意還沒完全散開,他就看見玉璋靠在立柱邊,在那口餅咽下去後,原本邁向這邊的步子突兀地一頓,隨即利落一轉,看樣子是打算撤了。
她走得很快,一點留戀都沒有。
子瑜放在杯沿上的指尖微微收緊,原本還在應和辛晶晶的話音戛然而止。他並沒有心思去分析玉璋在想什麽,他隻知道,如果現在不跟上去,這隻“受驚的貓”今晚大概就找不著影了。
“抱歉。”
他禮貌地打斷了辛晶晶還沒說完的話,將手裏的杯子隨手擱在路過的托盤上。
“子瑜?你去哪兒?”辛晶晶愣了一下。
“遇到個熟人,去打個招呼。”
他丟下這句話,也沒管身後那些詫異的視線,徑直撥開人群,朝著那個正往側門溜掉的背影跟了過去。
***
走廊安靜了不少。
燈光壓低,地麵上的引導光帶延伸向外聯平台。卓子瑜剛轉過彎,就看見了前方那個熟悉的背影。
依然是那身實戰宇航服。
她拉開了一點領口,露出淺色的內衫,頭盔拎在手裏。另一隻手攥著吃空的烤餅袋,步子走得很穩。升降梯門開,她刷了一下胸前的淺黃色羽標識,抬腳走進去,隨手按了層數。
門合上前的最後一秒,她隨意掃了一眼走廊,什麽也沒發現。
卓子瑜隱在轉角的陰影裏,指尖在褲縫旁輕點,沒動。直到電梯把她送往更下層,他才邁步跟了上去。
外聯平台連著泊位環,一艘艘淺眠艇像銀色魚鱗般嵌在塔身上。他在檢錄隊伍的末尾,再次看到了她。
她正安安靜靜地排隊,前襟扣得嚴嚴實實。輪到她時,她遞出標識,低聲和檢錄員說了兩句,又很快接回扣好。轉身,走向自己的艇。
卓子瑜站在安全線後,視線順著她的方向掃過去,最後定格在艇尾的編號上
——HY-0X3。
那串編號像從記憶裏直接剝出來,狠狠砸在他臉上。他喉嚨一緊,本能地眨了眨眼。
還是那串HY-0X3。
腦子裏不爭氣地翻回那段實操記錄:在那片空域裏,他判斷慢了半拍,對方搶先抬升,利落避開險撞。教官還沒來得及複盤,對方的尾燈就亮了,在雷達屏幕上拚得端端正正
“豬。頭。三。”
那之後,他把那段錄像拖出來看了無數遍,死死記住了那個尾號。
現在,HY-0X3的艙門就在他眼前合上,把那個黑瘦的背影、那枚淺黃標識、還有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一並吞了進去。
卓子瑜下巴微收,抬手按了按眉骨。 原來是她。 敢在那兒寫“豬頭三”的,果然隻能是她。
“喲,卓少,這兒站崗呢?”裴駿從後邊湊過來,搖著手裏的功能飲料,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看什麽呢?看你那心愛的錄像顯靈了?”
“看尾號。”卓子瑜淡淡道。
“尾號?”裴駿正想打哈哈,餘光掃到那一串字符,當場爆了粗口,“臥槽!HY-0X3?不是那個在全係記錄裏罵你豬頭三的那個……”
話說到一半,裴駿愣住了,整個人湊近了一點“居然是個女的?”
卓子瑜沒接話,隻是低頭看了一眼掌心,仿佛在平複某種情緒。
裴駿樂了,拿飲料罐碰了碰他的胳膊。
“兄弟,好男不跟女鬥,這仇你怕是報不回來了。不過這女人有意思,敢這麽飛,還敢這麽罵。”
說著,他往剛剛那艘艇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半真半假感慨一句:
“卓少,你這次不會栽這兒了吧?你要想報仇,就幹脆把她收編,做你的壓寨夫人。”
卓子瑜瞥他一眼,沒吭聲。泊位的風透進來,很輕。他腦子裏浮現出HY-0X3的編號,旁邊還跟著一句玉璋那帶點“遠征味”的口吻——不怕遠征難。
他抬腳往回走,語氣聽不出起伏“栽不栽的,看戰例。”
“行啊,”裴駿在後麵笑出聲,“那我等著你哪天寫戰例的時候,特意備注一條‘本案飛行員,女,嘴很毒’。”
卓子瑜沒回頭,隻是在心裏默念了一遍那串編號。
HY-0X3。
他想,以後要寫的,恐怕不止是戰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