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亦難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晚上飯局熱鬧得過分。桌上擺滿了羲京家常菜,卻被大家吃出了“最後一頓”的鄭重。有人舉杯,有人搶著說祝福,有人裝作不在意地講笑話,講著講著眼眶就紅了。
酒意正熱,門口忽然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兩個學妹探頭進來——李謹言和莊婷婷,清純可愛,眼睛也是亮亮的。
“許學長!”她們也不客氣,直接擠到他身邊,一左一右坐下,筆記本啪地攤開,“我們就請教幾個格物的問題——真的就幾個。”
結果一開口就是深水區:一個追問宇宙大爆炸的理論細節,另一個順勢把例題扔出來讓他當場拆。朝暉被夾在中間,筷子都忘了動,隻能一本正經地講,講著講著耳尖紅了,眼神卻不自覺往玉璋那邊飄——像怕被誤會,又像更怕她不看。
玉璋抬眼,隔著熱鬧的人聲,衝他笑了一下。
那笑像一句無聲的調侃:你看,你又被圍住了。
朝暉當場僵了半拍,喉結動了動,尷尬得想把視線挪開,最後還是回了她一個很輕的、帶點求饒的笑——像在說:不是你想的那樣,但我也解釋不了。
兩學妹到底還有課,問完最後一個問題便依依不舍地起身。
“許學長,謝謝你!”李謹言從包裏掏出一張小卡片,雙手遞過去,字寫得細細的,“這是我們寫的……祝你前程似錦。”
莊婷婷更直接,紅著臉把一個小盒子往他手邊一放:“這個是……一點心意。你別嫌棄。”
兩學妹一走,包間裏先靜了一秒,下一秒哄笑炸開。知瑉還偷偷朝玉璋那邊瞟了一眼——像是想從她臉上抓到一點點波瀾。
有人端著酒杯站起來,走到朝暉麵前,笑得不懷好意:“許朝暉,左擁右抱啊,不愧是均天院之光。”
朝暉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站起身,杯子舉得很規矩,耳根又紅了一圈:“別、別這麽開玩笑……哪敢當。”
“哎哎哎,別謙虛。”另一個同學立刻接過話頭,把杯子往空中一揚,“來來來,大家一起舉杯——借朝暉的運勢,咱們大家以後前途更光明!”
“借運勢!”“前途光明!”一片起哄聲裏,杯子嘩啦啦舉起,酒又開了新一輪。熱鬧像潮水一樣湧回桌麵,把剛才那一瞬間的微妙,硬生生衝散了。
最後,直到一個同學喝高了,突然砸碎了一整張玻璃桌板,吼了一句“這他媽——怎麽像喜酒席啊!”
全桌先是一靜,下一秒爆出一陣哄笑。笑聲像把離愁撕開一個口子,讓空氣重新流動起來。許朝暉也笑了,耳尖卻悄悄紅了——那點紅出現得極輕,像宇宙背景輻射裏忽然躍出的一粒噪聲,沒人當回事,卻真實得過分。
玉璋跟著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她低頭去夾菜,指尖卻在杯沿上停了停——熱鬧還在,離別也還在,隻是被人用笑聲暫時按住了。
散席的時候,無數的碎玻璃還散在地上,反光像一地沒來得及收回的情緒。服務機器人已經滑過來,投出一圈藍瑩瑩的警示光帶,在昏暗的席間顯得格外刺眼。那位喝高的同學還在嚷嚷,被人半推半架推出去了,動作間帶倒了半杯殘酒。
玉璋看了一眼那攤狼藉,眉心輕輕擰起,那股子要把萬物都歸入秩序的勁兒又上來了。她壓低聲音吐槽了一句:
“這位是不是有點瘋了?砸桌子這種‘傳統美德’,到底是跟誰學的。”
知瑉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冷茶,眼神在那圈警示光帶和朝暉蒼白的側臉間轉了轉,笑得極淡,像是在看一場早就排練好的散場戲。
“你別管他。”她湊近一點,氣息裏帶著點涼意,“他是心裏的東西太沉,語言已經載不動了,非得摔碎點什麽,才能把那股子要命的重量卸掉。這一砸,其實是他在救人,也是在救場。”
玉璋撥弄著杯沿,還沒來得及格出這句話裏的深意,就聽見知瑉又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不可聞:“玻璃碎了,賬就爛了。玉璋,這頓散夥飯……就到這兒吧。”
***
知瑉在曦京買的那套一居,嚴格說不算地下室,是半地下:窗戶貼著地麵開一條,外麵就是人行道。白天有人走過,鞋底聲會從窗沿輕輕掠過去;夜裏路燈把影子壓得很低,貼在牆上,像有誰一直在門口徘徊。
可知瑉特別滿意。她站在門口換鞋,手一指那塊小小的廚房台麵,宣布得像剪彩:
“以後我也是有房的人了。曦京一居,半地下,性價比之王。”
芳星一邊拎著兩袋飲料一邊“嘖嘖”:
“你這叫性價比?你這是把自己埋在曦京地基裏,跟城市同壽。”
知瑉笑得得意:“埋也值。你們畢業了都要散,我至少有個地方能把你們撈回來。”
屋裏其實比大家想象的亮。知瑉把所有燈都開了,暖黃一層層堆上去,像給半地下硬湊出一個“人間”。牆上還歪歪扭扭貼著幾張紙:畢業快樂、前程似錦——字是她自己寫的,端端正正,像她做題時的草稿。
“做飯嗎?”有人試探。
知瑉當場擺手:“別為難我。我們太院人——隻會算,不會炒。”
於是大家一致通過:點燒烤 + 點外賣。
手機傳一圈,點單像開會:
“蒜蓉生蠔?”“要。”
“烤韭菜?”“要。”
“烤雞翅?”“要。”
“主食?”“外賣來點粥吧,不然明天起不來。”
一群隻信奉數據與勤奮的人,在畢業前的最後一個夜晚,終於把理性扔給了配送員。
威衛——大家更習慣叫他小名威威——到得最早。門一開,先是一截肩膀把門框填滿,緊接著一張很順眼的臉露出來:高大、幹淨、笑起來還帶點少年氣,偏偏又比知瑉小兩歲。
他拎著一整箱飲料進來,嘴甜得自然:“房主大人,飲料已到位。”
知瑉抬手拍他胳膊一下:“少貧,去擺杯子。”
威威立刻乖乖照做,擺杯子擺得像擺兵棋。
芳星沒男友,但今晚她像自帶節目。因為她那兩個“追求打探了消息”的——一個實驗室隔壁組,一個社團那邊——居然都“剛好路過”似的出現在門口。
第一個敲門時,芳星還裝作不在意:“誰啊?”
門一開,對方笑得謙虛:“聽說你們聚餐……我帶了點水果。”
芳星接過來,淡定得像收快遞,轉身卻壓低聲音對玉璋說:
“你看,追求者不需要邀請函,他們自帶GPS。”
沒多久第二個也來了,拎著一袋冰淇淋:“我聽說今天畢業前聚聚,想著大家辛苦了。”
芳星眼皮都不抬:“哦,辛苦了,辛苦你了。”
然後她衝知瑉眨眼:“你家門口現在是人才市場。”
知瑉笑得直不起腰:“你別把我半地下變成半地下婚介所。”
屋裏人越來越多,鞋擺了一排,像臨時開了個小型展覽。外賣軟件不斷彈“騎手已接單”,空氣裏先是塑料袋的味道,隨後是燒烤的煙火味一點點壓上來——孜然、辣椒麵、炭火,瞬間把“畢業”這個詞變得具體。
玉璋是被大家起哄硬拉來的——更準確說,她是硬拉著景鵬來的。
景鵬站在門口時還有點拘謹,手裏拎著一袋紙杯,像拿著某種社交保護盾。他朝大家點點頭:“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玉璋在他身後輕輕推了一下,語氣像訓小孩:“你又沒遲到。快進去。”
芳星一眼掃過來,眼神裏全是八卦的亮:“哎喲,景鵬來了。我們玉璋今天終於肯把男朋友帶出來給我們驗貨了。”
玉璋耳根一下熱,抬手就要拍芳星:“你少來。”
景鵬笑了笑,替玉璋把紙杯放到桌上,動作很自然,像已經習慣站在她半步之外的位置——不搶鏡,但一直在。
聽玥也帶著男友來了。那男生一進門先對知瑉說:“恭喜買房。”語氣端正得像在做答辯。
知瑉笑:“謝謝,你也快——”
話沒說完被芳星截胡:“你也快買一套給聽玥住啊。”
聽玥咳了一聲,假裝沒聽見,低頭分筷子。她男友臉紅了一下,默默去搬椅子——搬得特別認真,像在用勞動抵消尷尬。
燒烤到了,桌子瞬間被占滿。威威把啤酒打開,“啵”一聲響,像給夜晚按下開始鍵。他舉杯,笑得坦蕩:
“我先替房主大人說一句——畢業快樂,前程似錦。”
知瑉嘴硬,還是把杯子舉起來:“少拍馬屁。”
塑料杯一碰,聲音很脆。
芳星最會把熱鬧往上拱。她一邊啃串,一邊把話題拋得像主持人上身:
“來來來,畢業前最後一頓,誰先說說自己以後去哪兒?”
有人說留曦京,有人說去碼龍星域,有人說申請新宇。每說一個地名,空氣就薄一點——像有人把未來的地圖攤開,每一條線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輪到玉璋時,她咬著烤雞翅沒立刻開口。她的眼神短暫飄到那條貼地的窗——窗外有人走過,影子一晃而過,像未來從眼前劃過去,抓也抓不住。
景鵬低聲問:“辣嗎?”
玉璋回神:“還行。”
威威筷子敲了敲桌:“玉璋,你呢?”
玉璋把雞翅放下,拿紙巾擦了擦手指,像終於把答案放到桌麵:“新宇。”
水果男先“哇”了一聲:“牛。”
威威看熱鬧不嫌事大:“那景鵬呢?景鵬也去嗎?夫唱婦隨啊——”
玉璋差點嗆到,咳了一聲瞪他:“你少亂說。”
景鵬的笑淡了一下,很快又掛回去。他抬起杯子,像給這個話題一個溫和的緩衝:“先吃飯吧。串涼了不好吃。”
他把話題輕輕帶走了,可那一秒的停頓,玉璋聽得清楚。
氣氛很快又被威威拱熱了。威威喝了兩口啤酒,眼睛亮得像見到新玩具,忽然拍手:“來個小遊戲——畢業隱藏技能!不許太正經!”
輪到玉璋,芳星立刻舉手:“我知道!她會唱越劇!”
玉璋臉一熱:“你別——”
威威眼睛一亮:“唱!半地下不唱戲可惜了!”
玉璋還想拒絕,水果哥和冰淇淋哥卻同時“哇”了一聲——這兩個本來在暗戰的人,瞬間達成統一戰線:看戲。
玉璋瞪芳星:“都怪你。”
芳星攤手,笑得無辜:“我隻是說實話。”
景鵬抬了抬眼,嘴角也跟著彎一點:“要不隨便哼兩句?大家開心。”
玉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在說:你還挺會當和事佬。她嘴硬,但還是被氣氛推著,把聲音壓低哼了兩句——很短,很輕,像怕擾民。
屋裏安靜了一秒。下一秒威威拍桌:“不行!太短!再來!”
知瑉一腳踹過去:“你再拍桌我鄰居要報警!”
笑聲炸開。芳星那兩個追求者也笑,笑著笑著竟然互相遞了串兒,短暫休戰,像共同參加了一場“芳星朋友圈入場考試”。
熱鬧越燒越旺,啤酒也越開越快。有人拍照,有人起哄唱歌。半地下的天花板很低,可那一刻大家都像把天花板頂開了一點——頂到能容下“畢業快樂”和“再見”同時存在。
隻是笑到後麵,笑聲開始變慢。像潮水退下去,露出沙灘上那些沒來得及收拾的情緒。
知瑉把空罐子捏扁,“哢”一聲,像給自己找個理由開口:
“……要不我們說句真話吧。畢業最怕什麽。”
屋裏靜了一下。聽玥低頭給男友剝了一粒花生,沒抬眼;芳星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敲完又停住;水果和冰淇淋忽然都安靜得很,像剛才的笑鬧是別人家的。
知瑉看了一眼貼地的窗。窗外有人走過,影子一晃,她的聲音也跟著輕了:
“我怕我買了房,還是留不住人。”
威威沒再拱火。他把一串烤雞翅往她碗裏放,動作很穩:
“留不住人也沒事。你留得住你自己。”
知瑉罵他:“你少來。”嘴角卻翹了一下,像把眼眶裏那點熱壓回去。
芳星大眼睛一眨,大笑說,“我怕追我的人太多,挑花了眼。”
知瑉說,“你說的是大實話,我就喜歡你真實的凡爾賽!”
水果和冰淇淋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了頭。
輪到玉璋時,她沒立刻說話。她低頭用紙巾擦手指,擦得很慢,像在給自己爭取一秒鍾。
“我怕,”她終於開口,聲音很平,“我走得太遠,回頭的時候,發現自己沒地方可以回。”
她說完,自己也怔了半秒。像那句話不是說給別人聽,是先被自己聽見。
景鵬的筷子停住了。他沒看玉璋,先把杯子往裏推了推,像怕碰出聲音。過了片刻,他才笑了一下,笑得很輕——輕得像在試探這句真話能不能落地:
“我怕你跑得太快。”
他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才把後半句補上,像把刀背朝外遞出去,不想劃傷她:
“跑到了那個地方……我跟不上。”
屋裏沒人起哄。連威威都沒說話。
玉璋把視線落到那條貼地的窗上。窗外鞋底聲掠過去,像有人替他們把未來走了一遍。她忽然想笑,又笑不出來,隻抬手把杯子舉起來,聲音盡量輕鬆:
“畢業快樂。”
景鵬也舉杯,碰她一下,聲音比她更輕:
“畢業快樂。”
塑料杯輕輕一撞,脆得像一根線。
沒斷。
但已經繃緊了。
又有人強行把氣氛拉回熱鬧裏,起哄要合影。大家擠在知瑉那麵貼滿“前程似錦”的牆前,笑著比手勢。笑到最後,知瑉突然說:“以後有空就來我這兒,半地下也能住人。”
芳星嘴硬:“你少煽情。”說完卻又補一句,“行,來。你別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