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璋一推開宿舍門,屋裏正熱鬧——風扇呼呼轉著,梧桐葉影從窗外漏進來,在地板上晃得像一頁頁翻動的書。陸聽玥趴在桌上寫題,一聽見門響,立刻抬頭,眼睛亮得像剛點開的八卦頻道
“回來了?樓下那位耀空的同學——長得怎麽樣?”
玉璋把紙條扔進了抽屜,神情很平靜,語氣卻像官話考試答題“沒戴眼鏡,沒看清。”
“沒看清你也能回來這麽慢?”賀蘭芳星從床上探出頭,瓜子在手,笑得一臉“我不信”,“你是不是故意的?留著懸念吊我們胃口。”
玉璋翻了個白眼“我是真沒看清。人是糊的——像夜裏看遠處的路燈,知道亮,但看不清燈泡。”
賀蘭芳星,淡淡補一句,像評點“糊也能分好壞。你說。”
玉璋抬眼,語氣淡淡的,卻帶著點笑意:
“你們今天怎麽這麽八卦?”
芳星立刻接上,理直氣壯得很,像在做學術論證:
“你不懂——能去耀空的男生,那等同於羲和尖子裏的尖子,腦子肯定是極品。我們就想知道,”她眨了下眼,壓低聲音,“是不是顏值也是極品。”
玉璋想了想,終於給出一個“中庸的判詞”
“輪廓挺高,戴黑框,臉挺幹淨。光靠身高……勉強算帥哥吧。那種不愁有女朋友的。”
賀蘭芳星把瓜子一拍,笑得直抖:
“‘勉強算帥哥’——鍾玉璋這嘴,真能把月亮說成燈泡。”
她笑夠了,又湊近一點,眼睛亮晶晶的:
“不過說真的,你去見未來同院同學,怎麽也不稍微打扮一下?”
玉璋連眼皮都沒抬,語氣淡淡的:
“為什麽要打扮?我是去接人,又不是去當展品。”
芳星被噎得一樂,正要再起哄,旁邊的沈知瑉終於出聲,像是替玉璋擋了一下,又像順手補了一刀:
“芳星你別逗她了。玉璋就這樣,大大咧咧,缺根弦——她剛才肯把頭發稍微吹一下,沒頂著全濕的就下去,就算打扮了。”
陸聽玥追問“那你怎麽一臉不爽?帥哥不香嗎?”
玉璋坐下,倒了口水,喝完才慢慢道
“因為他是隻豬頭。”
“豬頭?!”三人齊聲。
芳星拍桌笑道“你還嘴硬?他肯定方才看你看得久,眼都不眨那種,分明是被迷住了。沒禮貌都帶著癡相。”
玉璋把杯子一扣,哼道“迷什麽迷。我這麽土,別抬舉我。”
沈知瑉卻不笑,隻斜她一眼,慢悠悠道“你這話像你人——好看而不自知。腦子亮,臉上偏裝鈍,脾氣又硬。這樣的姑娘,最惹禍!看著好欺負,其實不好拿。女子裏這種絕品,早晚要出事。”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語氣半真半戲
“我還得替景鵬哥看著你呢——省得你哪天被別的男的搶走,他回頭找我們算賬。”
玉璋橫了她一眼,“你就不能說點好的?”
沈知瑉抬抬眉,“我不是在說好話?我再說直白些——他多半被你迷住了。”
玉璋冷笑,“別瞎猜。他那叫失禮。看完就收回去,轉眼公事公辦去看航票,臉上一點水花都沒有。”
芳星眨眨眼“越是迷,越要裝得幹淨。這隻豬頭挺會裝正經。”
玉璋把水杯一放,學著那人的語氣冷冷複述,複述得還挺像“你認真核對一下。金額、賬號、航線,都別搞錯。”
她抬眼看了看室友,十分委屈又十分有理,“像我下一秒就要卷著他的票款出逃,順便把他同學也拐走。”
賀蘭芳星笑得直拍床“這叫——帥哥的臉負責好看,豬頭的嘴負責得罪人。”
陸聽玥笑完,忽又想起重點“那他除了當審計,還幹嘛了?”
玉璋一頓。
她這人向來不愛把話說滿,尤其不愛把心事擺在桌上給人拆開看。她把杯子放回桌麵,指尖在杯沿輕輕一轉,語氣很淡,淡得像隨口帶過
“還挺……嚴肅的。問了點很難答得問題。”
“問什麽了?”陸聽玥立刻湊近。
玉璋抬眼看她,笑了一下,那笑裏有點“你別想從我這兒套到細節”的意思“,
說, 反正不是‘吃了嗎’這種。”
賀蘭芳星更來勁“喲?這豬頭還會問深的?”
玉璋把臉一板,繼續嘴硬“深不深不知道,反正莫名其妙。像我欠他一份思想匯報。”
沈知瑉從書裏抬眼,慢悠悠道“這就麻煩了。”
“麻煩什麽?”陸聽玥眨眼。
芳星把瓜子往掌心裏一拋,笑得一臉篤定,像江湖裏見多識廣的說書人
“先把你量一眼,像在認人;再把賬目捋三遍,像在認規矩;最後還偏要問點不該問的——這就不是買票的事了。嘖,這種人,端正得很。端正起來,最要命。”
她說到興頭上,又添一句,像把一句老話拋進火裏
“咋一看腹內草莽人輕浮,談兩句卻原來骨骼清奇非俗流。玉璋,這種豬頭最危險——一個不留神,就從豬頭變寶哥哥。”
玉璋耳根一熱,抄起枕頭就往她那邊一扔,“你閉嘴!他就是豬頭。”
沈知瑉淡淡補一刀“一隻端正的豬頭”
“行!”玉璋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封他個‘天蓬元帥’吧。”
她嘴上罵得凶,心裏卻還是閃過那句“我信你”。那聲音不熱,卻穩,很難從記憶裏抹去。
她把那點莫名其妙一並壓下去,抓起書包往肩上一背,故意把語氣拉得很爽很利落
“不提這隻豬頭了——我要去找沈豬頭。還有, 你們今天真是太呱噪了,太過分了!”
沈知瑉在後麵喊,“別忘了晚上,新開火鍋店的聚餐啊,今天可是五折啊!”
她沒扭頭答了一句,“記著呢!這麽熱的天,吃火鍋,服了你們了!”
回頭衝她們一揮手,眼裏帶點笑意,像劍光一閃“把沈景鵬從天極公司抓回來,先準備期末考試再說,不然要掛科了。星辰大海?等我考完再浪。”
風扇還在呼呼轉,梧桐影還在地上翻頁。宿舍裏笑聲一片。
賀蘭芳星在笑聲裏補了最後一句,像給這段插曲落了個江湖評語
“記著啊——外頭那隻豬頭,可能是寶哥哥;裏頭這隻豬頭,才是你現在的正牌。”
——而樓下梧桐影裏,卓子瑜站了片刻才轉身離開。他不得不承認,方才那兩息目光失了分寸,並不全為錢,也不全為航線。
更多的,是因為那個最後一天才按下“確認”的女孩——她不討好,不端著,連“我會怕”都說得坦蕩。那一抬眼,像把星海裏最硬的一句誓言,說得像日常。
他心裏忽然生出一種極不合時宜的預感
這趟航行,怕是從今日才算真正開始——倒有點意思。
***
這邊,子瑜轉身,肩膀那根緊繃的弦還沒鬆。他把那張回執收進口袋,轉身就被人一把勾住脖子。
“哎喲——大人物,卓哥!”中學同學阿澈笑得像剛把迷宮通關,“我這路帶得不錯吧?羲和校園跟迷宮似的,我沒讓美人等吧?”
子瑜想甩開他,沒甩開,隻“嗯”了一聲:“還行。”
“還行?”旁邊兩個人立刻起哄,“你這語氣也太‘帝工未來之星’了吧?履曆金光閃閃啊!卓哥,以後多照顧照顧兄弟們。”
“別捧。”子瑜把手從他們胳膊裏抽出來,語氣淡,“能不能生存還是個問題。”
“哎喲,謙虛。”阿澈拍他肩,“走走走,哥幾個帶你先校園逛逛。晚上來了火鍋怎麽樣?你一來,必須給你接風祝賀,順便給我們講講你怎麽被帝工羲和錄取的。”
子瑜頓了頓,“夏天吃火鍋?”
阿澈說,“哥你就不懂了,這夏天吃火鍋,配上冰紮,那叫一個痛快!這是新開的店,可火了!”
子瑜,說,“行,聽你們的!”
火鍋店在羲和校外一條小街上,燈牌紅得刺眼。剛坐下,阿澈就迫不及待開涮:“來,說正事——今天那位怎麽樣?”
子瑜拿起筷子,夾了一片毛肚,丟進鍋裏,語氣像在講一個不太相關的事實:“沒想到,羲和的理工女跟別的學校不一樣。”
“那當然!”兄弟們齊聲接,“進來第一年都土,後麵就被環境熏陶得不一樣了。你今天見的——估計已經給熏了的。”
“熏”這個字太欠,子瑜眉頭動了一下,沒接。
阿澈眯眼笑:“對了,我們羲和還有個玄學:有男朋友的——什麽百煉鋼也會化作繞指柔。”
“什麽百煉鋼?”子瑜抬眼。
“百煉鋼啊。”旁邊那哥們笑得一臉“你懂的”,“硬得很,鑿都鑿不動。可一談戀愛,照樣軟。”
子瑜淡淡“嗤”了一聲:“別扯。她也不是特別好看。”
“哦——”眾人立刻拉長音,像抓到他話裏的漏洞,“不是特別好看?那你盯著看那麽久幹嘛?”
子瑜筷子一頓,低聲糾正:“我在核對航票。”
阿澈不依不饒:“那你說‘不一樣’是什麽意思?”
子瑜想了想,語氣仍然冷:“有點特別。”
鍋裏咕嘟一聲,像替他把那三個字放大了一倍。
阿澈拍桌:“完了完了。你一說‘特別’,那就有問題了。”
子瑜皺眉:“有什麽問題?”
“漂亮好看,”阿澈用筷子指著他,一副教你做人的口吻,“那隻是看看;特別——那就是放在心裏。”
子瑜耳根微熱,硬把火鍋的熱氣當成借口:“別瞎說。”
“我瞎說?”阿澈笑得更欠,“我們羲和理工女啊——要相貌有相貌,要才情有才情,唯一的缺點就是——”
子瑜順口接:“什麽缺點?”
阿澈把“缺點”拖得很長,像要故意吊他胃口,最後卻突然卡殼:“就、就——”
旁邊那哥們替他接上,笑得很壞:“脾氣硬。沒有那個金剛鑽,別攬那個瓷器活。”
一桌人哄笑。
子瑜低頭撈菜,像沒聽見。但那句“瓷器活”在他心裏輕輕撞了一下——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今天做的事,確實不像“順手幫忙”,更像是已經把手伸進了某個細碎卻昂貴的邊緣。
他沒再說話。
直到他們結賬起身,阿澈還在背後吹口哨:“走吧走吧,帝工大佬。今天就當你提前練習——怎麽拿金剛鑽。”
***
與此同時,火鍋店另一側的門簾被人掀開。
玉璋和知瑉、芳星一進來就被熱氣糊了一臉。剛坐下,兩名低一級的小師妹李謹言和莊婷婷像兩隻蹦出來的小鳥,興奮得眼睛發亮。
“師姐師姐!”莊婷婷壓著嗓子,像分享絕密情報,“我們剛才看到一個大帥比!”
李謹言還補了個動作,手在空中比了個“yeah”,笑得像快閃拍照:“真的!氣質絕了!那種……那種一看就很貴的帥!”
知瑉抬眼:“你們羲和見帥哥不是常態嗎?大驚小怪。”
“不是這個帥。”莊婷婷認真,“這個帥——很不講道理。我們剛想去要聯係方式。”
芳星挑眉:“然後呢?”
李謹言一臉遺憾:“我們衝過去的時候,帥哥好像已經走了。”
玉璋本來正低頭看菜單,聽到“很貴的帥”四個字,下意識想笑:誰還沒見過貴的?貴的都寫在臉上,跟票據一樣好認。
她抬頭的一瞬間,門口正好有人掀簾出去。
背影挺直,步子很穩,肩線幹淨得像刀削。燈牌的紅光落在他側臉上,硬得讓人沒法把“豬頭”這兩個字再說出口。
玉璋一愣。
她的視線像被拽住,跟著那人走了兩步,才認出來——
是子瑜。
知瑉也看見了,差點把筷子摔了:“……不會吧?這就是你中午說的豬頭?”
芳星直接罵出聲:“玉璋,你的嘴,是騙人的鬼。這叫豬頭?那我前任是什麽?豬瘟嗎?”
玉璋臉一熱,硬撐著嘴硬:“我中午真的沒戴眼鏡。”
知瑉冷笑:“你沒戴眼鏡,你還叫人豬頭?你這不是近視,這是嘴欠。你, 唯一老實的地方,至少還封了個天蓬元帥。”
芳星補刀:“你腦子到底裝的是什麽東西?裝的是濾鏡還是裝的是漿糊?”
玉璋被她們罵得想笑,又不甘心輸:“他就是——”
她想說“他就是盯著人看”,想說“他很冒犯”,可那背影已經消失在門外的夜色裏,幹淨得像根本沒在她世界裏停留過。
她嘴裏的那句“冒犯”,突然就輕了一點。
知瑉湊近,壓低聲:“你別裝了。你剛才那一眼——不是討厭,是心虛。”
玉璋立刻反駁:“我心虛什麽?”
芳星眯起眼,笑得很壞:“心虛你罵錯人了。”
玉璋張了張嘴,最後隻憋出一句:“……我真的沒戴眼鏡。”
鍋底咕嘟咕嘟地響,像在替她把這句話煮得更軟、更沒底氣。
玉璋低頭把那片毛肚按進蘸料裏,辣油浮上來,遮住她耳尖那點不爭氣的熱。她故意把話題扯回湯底:“你們點鴛鴦鍋幹嘛?我又不是不能吃辣。”
可心裏那句“豬頭”,已經像蒸汽一樣散了。留下的,反倒是門簾掀起那一下——他肩線幹淨,步子很穩,像從熱鬧裏抽身的那種冷。還有那句,“我信你”。
她夾起菜,咬得很用力,像要把那一眼咬回去。
結果咽下去才發現:咬回去的是辣,留在心裏的是別扭。
芳星卻已經坐不住了,筷子一放就起身:“不行,我得出去看清楚一點。”她一邊掀簾子一邊回頭丟下一句,“我剛才隻看到個背影——但至少,氣場很強大。”
知瑉看著她出去,轉回來就開始“正經教育”,語氣像在給玉璋係安全帶:“我先說清楚,不是我護著景鵬啊。”她壓低聲音,眼神卻很認真,“這種帥男人太危險了,你在帝工沒事少搭理這個豬頭,別惹出事來。”
玉璋剛想反駁,知瑉已經把話接上了,像怕她嘴硬逃跑:“你說他今天一本正經查航票?我看是——事必反常,必有妖。”
她筷尖輕輕點了點碗沿,像敲警鍾,“他可能是對你上心了啊。”
芳星掀簾子跑出去一圈,沒一會兒又衝回來,喘著氣往椅子上一坐:“這人腿也太長了吧?就這麽一會兒功夫——沒人影了。”
她抹了把額頭,嘖了一聲:“這就是沒緣分啊。”
知瑉還沒開口,芳星已經轉向玉璋,壓低聲音:“玉璋,你去帝工還是少接觸這種。太惹眼的男人,太危險。”
玉璋嘴硬:“危險什麽?”
芳星瞪她:“危險你。跟這種人沾上,你以後不是談戀愛,是天天擔心正宮的位置——那絕對不是良配。”
玉璋低頭夾菜,悶悶回一句:“我又沒那個意思。”
知瑉冷笑補刀:“你最好是。”
玉璋頓了頓,又像自我安慰似的補了一句:“再說了,這種男生……不可能沒女朋友吧。”
芳星立刻把筷子一放,語氣斬釘截鐵:“他有沒有女朋友都不重要。”
她壓低聲音,罵得又狠又直:“這種端水大師,同時有幾個都不稀奇。”
芳星盯著玉璋,一字一頓:“所以你一定要遠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