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的傳說有很多版本,其中得到共認的是:女兒的母親進步很快;她經常在省城宣講或演出;她懷孕了;她不肯墮胎;她生產了;她沒見到她女兒一麵,就直接從產房被抬出了這個世界。在這些事實間的填充遊戲持續了很多年,成了長江中下遊地區的“插兄插妹”們工後飯餘時口頭創作的素材之一。
然而,二連的“戰士們”眼見的事實是:連鎖收到從省城來的一個電報後,請了三天假。三天後,風塵撲撲的連鎖帶著哇哇直哭的女兒,回到了二連。
連首長們傻了眼,理論上這可是個與“未婚先孕”性質相同的重大生活作風問題。但在事實上,往回倒數一年,連鎖天天出工出勤都記錄在冊,而這個孽種又不產自本地,也不見有任何育齡異性來造訪過連鎖,很簡單,連鎖沒有“作案”時間。
指導員當即找連鎖談話,表明連隊不可以留這不明不白的孩子。
連鎖陰沉著臉,擱下一句指導員難以消化但又不敢冒然發作的硬話,“這是我的女兒,她媽是誰?你讓師部去打聽去吧”。
連隊肯定上報了,上級怎麽指示的,大家不清楚。但還可以肯定的是,這丫頭在連隊裏留下來,不再會有什麽問題了,因為凡是抱怨女兒啼哭而夜不能眠的,連裏全都給另安排了宿舍。沒多久,管理員透出話來,女兒已成了連隊的正式編製,有了農墾戶口。
他們那一批剛到連裏時,新宿舍一時還來不及竣工,連裏動員睡覺不怕吵鬧打呼嚕的住到連鎖的那一間去。他不知道他是否能適應這“夜啼郎”的夜半“歌”聲,但看了看人頭攢動,木箱雜橫的臨時宿舍,便誌願去陪“孽種”。後來他明白,作出決定的那一瞬間,他和女兒的人生軌道正式接軌。
沒幾天,他對生兒育女便有了新的認識。這“生”兒想必挺嚇人,一個不留神,就象女兒的母親那樣蒙主寵招了去。但這“育”女確是相當的容易。
女兒是米湯喂大的。
女兒來的第一天,餓得哇哇直哭,食堂古師傅端著一碗米湯擠進瞪眼幹著急的人群,一邊往小奶瓶中灌米湯,一邊安慰臉色鐵青的連鎖,“莫急,莫急,我的三個崽都是米湯灌大的”。此後,古師傅為女兒熬了好幾年的米湯。在燒大鍋飯時要熬出濃厚的米湯,並不是件容易活,得及時從灶膛中往外撤“火”,撤早了,飯夾生,撤晚了,就糊了。那一年,在大灶吃飯的都曾陪著女兒吃過夾生飯,糊飯,或既夾生又帶著焦糊味的飯。
後來帶著女兒回二連串門,古師傅總要把米湯作出花樣來,放點芝麻炒米什麽的來招待女兒。聞著女兒頭發散發的那股清清的米香,他總忍不住想對她說,“也不知道你爺爺是誰,如果你叫我爸爸,那就認了古師傅為爺爺吧,你是他用米湯和菜湯灌大的。”
女兒吃過百家的奶。
每天出工前,連鎖把女兒交給“例假”在家作輕工的女生。在沒有“例假”可乘的時候,連鎖多走幾步路,把女兒送到家屬宿舍去。到了開大會或傳達文件時就熱鬧了,那些哺乳媽媽們一會走過來一個,抱起女兒,敞開懷,“哦,乖乖,讓我來喂你兩口”。女兒真是有奶就是娘,一點都不認生,象沒開眼的小豬崽,捧住乳頭,閉著眼,一個勁猛吮。
機修排長家屬小劉被吮得流了淚,“唉──,沒吃過娘奶的閨女”。女兒數吃小劉的奶最多,有時在熄燈前,小劉也會來宿舍奶女兒一頓,說是她家的傻小子有福不享有奶不吃,使她脹得難受。女兒懂事後,待人處事利落大方,小劉高興的了不得。“瞧,吃了我的奶,像我們東北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