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微芒,萬裏煙霞

寂靜中傾聽,循聲前行。雖路漫漫,廣沐恩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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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城之戀

(2026-01-18 18:58:21) 下一個

我在十歲之前體弱多病,常常請假在家。隔壁的蘇北老太太不認字,她那當官的兒子去了外地學習,不時地寫信給他的妻子,老太太便會拿著信叫我讀給她聽。信的內容我已然忘卻,但一句“親愛的秀芳”著實刺激了老太太,她操著蘇北口音驚呼:秀芳,秀芳,還要親愛的秀芳!小小年紀的我當即就知道了”親愛的“有多不尋常。

父親經常出遠門,我於是也會偷看父親寫給母親的信。我沒有找到”親愛的“雲雲,但在那個定量供應,買什麽都需要各種票據的年代,父親在信中最常叮囑的就是不要舍不得吃,特別是蛋肉和水果。

我的父親寬厚大度,他的朋友天南海北的,也大多不拘小節,有趕著飯點突然到訪的,有半夜敲門請他幫忙的,當然也有清晨海釣回來給我們送魚的。朋友來了,難免要擺酒,有的還抽煙。父親甚至會當場脫下剛剛穿上的母親新織的毛衣,送給衣著單薄的老友。母親對此種種的不快在朋友走後都會盡情地宣泄,父親則會奉上一杯茶,笑嘻嘻地請母親喝口茶、歇一歇再“批鬥”。

我是家中的小阿妹,和哥哥姐姐的年齡差了一大截。他們都聰明漂亮,皮膚白皙,還懂事地從小照看我,母親對他們的喜愛肉眼可見。我因此自卑,總覺得拖累了家人。有一年發高燒,昏昏沉沉地睡了三天。醒來的時候,看見母親坐在床頭,我說我餓了,母親如釋重負:總算好了,這下爸爸回來,我可以交代了。後來姐姐告訴我,母親一直守在床邊,沒有休息過。

一直以來,我知道母親有了哥哥姐姐後,並不想再有孩子了。是父親答應母親孩子跟她的姓,母親才生下了我。我出生在上海,上海沒有榕樹。母親給我取名“榕”,我想大抵是因為她喜歡榕樹,她總描述福州街頭的榕樹,枝幹多遒勁,樹冠多寬廣。她還特別愛吃福州線麵。一次,我問起母親在福州住了多久,她的回答令我詫異:沒多久。爸爸去那裏出差,我也一起去了。回來就有了你。

我忽然就喜歡了自己的名字,是特別的喜歡,彷佛被一大團溫暖包裹著,而那一份溫暖遠比“親愛的”更加濃烈而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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