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集 缺牙巴
忙碌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一九七四年元旦節過了,期末考試也快結束了。 離搬家還有一個星期,淩少揚特地請假來青江鎮搬家。搬家前,兩夫妻決定去一趟城關鎮看看淩少揚的媽媽程相華,還有二舅程相潤一家。
上午九點鍾,一家四口坐上了青江鎮去城關鎮的長途客車。這輛客車前麵有長長的車頭,估計發動機就在車頭蓋的下麵。車身鏽跡斑斑,一看就有很長的車齡了。車裏兩邊是座位,中間是過道。 淩家到得早,又有小孩,而且鄒慧蓮也認識車站的人,所以車站工作人員就讓淩家四口先上車了。 淩少揚和淩雲坐在一起,鄒慧蓮和淩霄坐在一起,前後排。 不多時,車上坐滿了人,連過道上都加了幾張小板凳。 出了青江鎮,路麵變成了塵土飛揚的搓衣板土路,老舊的汽車顛顛簸簸、晃晃悠悠地在土路上向城關鎮開去。淩雲好高興,隨著汽車的起伏而晃動著他的腳,時不時碰在淩少揚的小腿上。他從小就喜歡汽車,認為汽油都是香的。鄒慧蓮則被晃得暈頭脹腦,緊緊地閉著眼,頭上直出虛汗,胃裏一陣翻湧,手裏緊緊捏著一個牛皮紙袋。鄒慧蓮有暈車的毛病,甚至坐自行車也會暈。 坐車前很注意休息,也會吃暈車藥。 這次坐車前沒休息好,坐上車就開始難受。看見媽媽難受的樣子,淩霄輕輕地撫著媽媽的背,上上下下,希望能減輕媽媽的痛苦。淩少揚轉頭擔憂地看著後排的妻子,但又無能為力,隻能暗暗祈禱汽車能盡快到城關鎮,少受點罪。 幸虧臨上車前吃過暈車藥,路途也不遠,鄒慧蓮在車上沒有吐。車到站,剛停下來,鄒慧蓮就衝下車,跑到溝邊,一隻手扶住旁邊的一棵樹,不斷幹嘔,眼睛裏噙滿了淚花。 “哇,哇,…” 終於吐出來了,心裏一陣輕鬆。跑到車站裏要來一杯水的淩少揚忙把水遞給鄒慧蓮,漱了幾口,她終於感覺好過了一些。淩霄仍然默默地撫摸著媽媽的背。歡騰的淩雲看見媽媽難受的樣子,也變得安靜了,站在一旁看著來來往往的汽車,心想,汽油那麽好聞,坐汽車多好啊,為什麽媽媽受不了呢。長大以後一定要發現一種讓媽媽聞著不吐的汽油、發明一輛讓媽媽坐著舒服的汽車。
鄒慧蓮感覺力氣恢複得差不多了後,招呼淩少揚可以走了,然後拉起淩霄的手,率先朝站外走去。
淩少揚媽媽程相華家裏車站不遠,走路十分鍾就到了。走在彎彎曲曲的小街小巷上,看著街道兩邊有著寬屋簷的青瓦房,穿過稀稀落落的人群,聽著長長短短、虛虛實實的吆喝或家常,鄒慧蓮緊繃的身體慢慢地放鬆了下來。走在後麵、拉著一蹦一跳淩雲的淩少揚默默地看著妻子的變化,一顆懸著的心也稍稍放下了。
很快到了程相華家,這是沿街中間的一間青瓦房,下麵是石塊壘成的牆基,上麵是棕色的木牆,牆體已經很舊了,承載了漫長歲月的痕跡。一道同樣顏色的木門開在正中。一個中等身材、壯實的小夥子正站在門口。小夥子大概二十出頭,留著寸頭,皮膚黝黑,仔細看與淩少揚的臉有幾分相似。
看見淩少揚一家,小夥子連忙上前幾步,口中喊著:“大嫂,大哥,你們來啦。” 又扭頭往屋裏喊:“媽,我哥嫂來了。還有你的寶貝孫子孫女。”
程相華應聲從屋裏探出腦袋,麵帶微笑,招著手:“霄霄,雲雲,快過來,讓阿婆好好看看。” 程相華身材瘦削,大概一米五的個頭,背有點兒駝,更顯得矮小,一雙解放腳,頭花花白,和當地別的老年婦女一樣,頭發往後攏,梳了一個發髻,用一個木簪子固定,身穿一件半成新的深藍色大襟。
淩家姐弟向小夥子喊了一聲:“幺叔好!” 然後向程相華奔去:“阿婆,阿婆,我們來看你囉。”
淩少揚則看向小夥子,驚喜道:“少搏,你回來了?”
“是啊,回來過年。”
“不錯嘛,一段時間不見,長高了,也壯實了,當然也黑了不少。”
“在深山溝裏伐木頭,想不壯、不黑都不行。” 淩少搏有點兒抱怨地說。淩少搏是淩家五姐弟裏最小的,也是三兄弟裏最小的,還是淩家大排行裏最小的,是名副其實的小弟,比淩少揚小了十幾歲。人很聰明,但時運不濟,文革中高中畢業,不能上大學,最後被安排去了深山裏當了一名伐木工人。綠水青山、湖光山色、空氣清新,此地後來成了著名的景點,這是後話。淩少搏當伐木工人的時候,此地則是人煙稀少、與世隔絕,對於年少而遠離親人的淩少搏來說,是寂寞孤獨冷。幾年後他從此地回到江中縣工作,有人問起此地的美景,他曾狠狠發誓:“老子以後撒尿也不朝那個方向。”
淩少搏從兜裏掏出半包紅梅牌香煙,抽出一支遞給淩少揚,又把一支放在自己嘴裏,然後又掏出一盒火柴,從盒子裏拿出一根火柴,熟練地打燃給淩少揚和自己把煙點上。 兩兄弟邊說話邊走,到了屋門口就不走了,站在那兒抽煙說話。因為有點兒冷,時不時跺跺腳、搓搓手。鄒慧蓮用手在鼻子邊扇扇,皺著眉頭,先一步進了屋內。屋裏不很敞亮,家具成色也很古舊,房間就顯得更加暗淡了,但勝在幹淨。腳踩在老舊的木地板上,時不時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這是一間三進的房子,進門是堂屋,有一張斑斑駁駁的黑漆四方桌和幾把同樣斑駁的椅子,還有一個同樣顏色的高低櫃,牆上貼著兩張宣傳畫,一張是有“抓革命促生產”標語的宣傳畫,另一張是有“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標語的宣傳畫。 兩張宣傳畫上的紅色給這間灰暗的屋子增加了色彩。穿過堂屋是連著的兩間小臥室,除了老舊的床,就是幾個木箱。穿過臥室,就是廚房。廚房有一扇窗戶,外麵是一條很窄的巷子。 此時,程相華正在燒著蜂窩煤的灶台上忙著,淩家姐弟在旁邊看著阿婆炒菜,嘰嘰咋咋。
鄒慧蓮走進來,“媽,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
“快完了,你去堂屋吧,” 程相華一邊忙,一邊說,“聽說你又吐了,快去歇歇。”
“我好了,沒事兒了。”
“快去堂屋吧,你二舅舅和二舅母也快到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了。此時聽見堂屋方向傳來淩少揚兄弟的聲音:“二舅舅,二舅母,快進屋裏來坐。”
接著就傳來程相潤爽朗的聲音:“少揚, 有段時間沒見了,精神了不少啊。”
“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嘛。托二舅舅的福啊。”
“我哪有那個福哦。你和慧蓮早就該在一起了,調動很費力費時啊,你們終於修成正果了。” 程相潤說道,“我有個學生,兩口子分居十好幾年了,還沒有調一處呢。”
淩少揚歎道:“哎,運氣啊,腿都跑細了,嘴都說破了,人情欠了一大堆,好在辦成了。”
“我哥我嫂是這個。” 淩少搏豎起大拇指。
“二舅舅,二舅母,你們來了,” 鄒慧蓮此時從廚房回到堂屋,“快請坐啊。” 她然後從桌子上拿起早已準備好的茶壺往旁邊的茶杯裏到茶,雙手遞給兩位老人。“請喝茶,少揚,真是的,也不請二舅舅、二舅母坐,給他們倒茶。” 鄒慧蓮瞋怪道。
淩少揚撓撓頭,嘻嘻地傻笑。
身著四個口袋的褪色毛式中山裝、頭發雪白的程相潤道:“都是一家人,不用那麽客氣。慧蓮,終於守得明月見青天了啊。你這一走,是青江鎮中學的損失啊。說實話,真有點兒舍不得你走。”
“二舅,承你看得起。我走了,還有別人呢。” 鄒慧蓮有點兒失落地說。 這點失落是因為她有點兒舍不得她的學生,但是家庭團聚更重要。
“慧蓮, 到我旁麵來坐,” 程相潤的老伴張懷玉拉過鄒慧蓮的手,把她按在自己旁麵的椅子上。張懷玉是一名退休小學老師,身穿列寧裝,頭發也全白了,留著短發,慈眉善目,也是解放腳,“家就在街後麵,幾步路的事,客氣什麽嘛。”
“二舅爺、二舅婆好。” 此時,淩家姐弟也來到堂屋。
“喲,霄霄、雲雲都長高了啊,來,來, 來,快讓舅婆仔細看看。” 張懷玉邊說,邊把兩姐弟往懷裏帶,“霄霄,已經換牙了。”
“是啊。” 淩霄有點兒羞澀地說,可以看出她現在沒有門牙:“前幾天還掉了一顆牙。嬸嬸把它扔到床下麵,說是這樣牙齒才會繼續長,也不會長歪了。”
張懷玉憐愛地看著淩霄,把她的馬尾輕輕地捋了捋,“對啊,你以後的牙齒會越長越好的。”
淩雲笑嘻嘻地把臉湊了過來,露出一口小米牙,衝淩霄作了一鬼臉, 然後唱到:
缺牙巴,
啃西瓜,
啃不動,
喊媽媽,
媽媽給他兩耳巴。
邊唱邊從張懷玉的懷裏出來,與淩霄保持一定的距離,臉上是一陣壞笑。
淩霄氣急,但又對淩雲毫無辦法,隻有委屈地喊:“媽媽,你看淩雲啊。”
鄒慧蓮看著一雙兒女,是又好氣又好笑,她作勢在空中揮了揮右手,對淩雲說:“不許欺負姐姐,看我給你兩耳巴。”
淩雲作出怕怕的表情,跑出門,用手把著門框,把頭半伸進門裏,嗬嗬直笑,一副你來打我的欠揍表情。
“雲雲,別得意得太早,你也會換牙,你也會缺牙,到時候別哭鼻子哦。” 淩少搏壞壞地對著呲牙咧嘴的淩雲說道。
“幺叔,你欺負小孩子,” 淩雲對著門裏大喊:“阿婆,你幺兒欺負我。”
“誰欺負我乖孫啊。到時候看我怎麽收拾他。 哎,吃飯了,吃飯了,先吃了飯再說。” 從廚房裏傳來程相華的聲音,“少搏,擺桌子、碗筷。 少揚,到廚房來端菜。”
兩兄弟同聲應道:“好嘞。”
“擺開八仙桌,招待十六方。” 淩雲的注意力被轉移了,奶聲奶氣地唱到,“媽媽,對嗎?”
“哇,雲雲還會唱樣板戲喲。” 淩少搏擼擼淩雲的頭。
“幺叔,別碰人家的頭啊,” 淩雲邊說邊躲開淩少搏,“會不聰明的。”
“哈,你比猴子還精,碰你頭怎麽啦。” 淩少搏作勢往淩雲頭上撓去。
淩雲折身往廚房跑,“阿婆,管管你的幺兒啊,他老欺負我。”
正從廚房往堂屋走的程相華假裝板著臉,“雲雲不怕,阿婆幫你。” 她高高舉起手,輕輕向淩少搏的頭上拍去,淩少搏也配合地把頭低下,往程相華手上送。
一時間屋子裏一片歡聲笑語。
大家紛紛落座,開始吃飯。
“媽媽,我要吃蒸雞蛋羹。” 淩雲看向鄒慧蓮。
張懷玉把裝蒸雞蛋羹的碗往淩雲麵前推,“喜歡吃,就多吃點。”
“謝謝二舅婆。” 淩雲邊用勺子把雞蛋羹往自己的碗裏舀,邊含混不清地說。
鄒慧蓮搖搖頭,“好像家裏少了你吃的似的。平時追著你都不吃。”
張懷玉說:“小孩子就是隔鍋香嘛。”
吃過飯,大家又聊了一陣。
淩少揚說:“媽,二舅,這個春節我們就不回來了。”
“理解,理解。” 程相潤說:“馬上就春節了,還帶著兩個小孩,你們來來回回也經不起折騰。你媽這裏有我還有你二舅媽呢。”
“還有我呢。” 淩少搏接過話,“哥嫂,你們放心吧。大姐還有大姐夫要回來過春節。”
程相華拍拍淩少搏的胳膊,“就你會說話。少揚啊,你們一家安心在梁州過春節吧。搬個家,有好多東西要收拾呢。”
“是啊,” 淩少揚看看大家,“我們有空就會回來看大家的。”
“哦,對了,媽,” 淩少揚對程相華說道:“前幾天接到少揮的信,他今年要去他丈母娘家過年。”
淩少揚嘴裏的少揮是淩家三個兒子中的老二,文革前考上了一所外省的工科院校,畢業後分配到江浙的一家機械廠做工程師,與當地的一位姑娘結了婚,生了三個女兒。因為拖家帶口、路途遙遠,所以回家看老母親的次數不多。
程相華對淩少揚說:“你給少揮回信的時候,讓他安安心心在那兒過年,孩子還小,不要跑來跑去的。不用擔心我,我好著呢。” 話雖然這麽說,心裏還是很想兒子,還有沒見過麵的三個孫女。淩少揮結婚那年和新媳婦回來過一趟,就再也沒回來過了。三個孫女相繼出生,因為有親家母幫忙照顧小孩,所以程相華也沒有去江浙幫忙,一是江浙太遠,擔心生活不習慣,二是擔心與兒媳婦處不好,三則就是自己的身體不好,她不想拖累兒子。當年淩霄和淩雲小的時候,她也沒帶,也是因為身體的原因。
“好呐,” 淩少揚抬起右手看看表,”我們該回青江鎮了。”
“哥,我去送送你們。” 淩少搏站起來,抱起淩雲就往外走。
淩雲從淩少搏的懷裏扭過頭、揮著右手,“阿婆,二舅公,二舅婆,再見,我還要回來吃雞蛋羹。”
“吃貨。” 淩霄有點兒不屑地低哼,然後向三位老人告別,拉起鄒慧蓮的手就準備離開。鄒慧蓮連忙向三位老人說著再見,隨著淩霄走了。
淩少揚也向三位老人點點頭,出門而去。
三位老人站在門口,看著漸行漸遠的背影,眼眶有些濕潤。 也許冥冥之中的感應,淩少揚回過頭,看見還站在門口的三位老人,白發在冬天的陽光中更加顯白,心裏不免生出一絲難過與愧疚,眼窩好像濕了,於是抬起手背擦擦眼睛,轉過身,邊後退著走,邊向他們揮手。過了一會兒,三位老人變得越來越小,淩少揚轉過身,疾步向前趕去。
搬家前一天,學校領導請鄒慧蓮去學校食堂吃送別飯。淩少揚帶著淩家姐弟在學校裏閑逛。說實話,淩家姐弟都有點兒舍不得離開,因為這兒裝滿了他們的童年記憶,還有一起玩的小夥伴。到了梁州,就沒有這麽大的地方可以跑了、鬧了,也沒有江中河的魚可以吃了。淩霄的腦海裏浮現出兩年前打預防針的情景。學校醫務室聯合鎮上衛生院給學校的學生、教職員工還有家屬打預防針。淩霄害怕打針,快輪到她時,她突然拔腳就跑,站在她後麵的小朋友也跟著她跑,白大褂阿姨愣了愣,也站起來,在後麵追。邊追,邊笑著喊:“追胖娃娃啦!” 臨近的一些學生也加入了奔跑的行列。 隻見校園裏,前麵幾個小孩在跑,後麵一群人不緊不慢地在追,周圍一幫人在看熱鬧。跑了一會,鬧了一陣,大家也累了,幾個小孩最終也沒逃過打針的命運。淩霄後來還被媽媽教育了一頓,希望她要給小朋友帶過好頭。淩霄還想起吃寶塔糖打蛔蟲的事情,哎呀呀,嚇死人、羞死人了。
淩少揚和淩家姐弟走著、看著、想著、說著,不知不覺就到了食堂外麵。從窗戶裏看著鄒慧蓮在食堂裏的背影,淩少揚說:“媽媽在吃好吃的呢,我們快去薑阿姨家吃飯吧。” 拉著姐弟倆往回走,害怕被學校領導看見不好意思。早些時候,薑素卿知道學校領導請鄒慧蓮吃飯,早早就邀請淩少揚及淩家兩姐弟去她家吃飯。回到筒子樓,到了薑素卿家口,熱騰騰的飯菜已經做好。彭國英、彭國雄兩姐弟看見淩家姐弟忙跑了出來,把他們往屋裏拉。薑素卿的丈夫、大胡子派出所所長彭家凡也招呼淩少揚快進屋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