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央街,清寂而濕潤。咖啡館的窗玻璃上還掛著水珠,沿街的店家陸續將廣告牌重新擺回步行道,行人漸多,整條街在薄暮中再次鮮活起來。
街角這家小咖啡店,就在她公司的斜對麵,多年來,它成了她需要獨處時的避風港。老式手磨咖啡的香氣在狹小的空間裏緩緩彌散,讓她既熟悉又安心。
程清雅輕輕放下咖啡杯,指尖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著,審查意見無論如何必須在今天發給設計團隊。
屏幕上,是團隊為建築協會設計大賽準備的方案:線條流暢、風格獨具,蘊含著張揚的力量感,然而頂層的設計,每次看到,她都感覺有些失衡~過於輕盈飄逸,與整棟建築的雄渾不相協調。
她正凝神思索,左側太陽穴忽然跳動了一下,接著是兩下、三下,是偏頭痛的先兆。她下意識地抬手按揉,就在那一瞬間,心底某處也隨之抽痛。那張臉,又固執地浮現在了她的腦海中。
他依然年輕,眉宇間多了幾分曆練,卻未失去當年的清朗。那笑意宛如被時間珍藏的光芒~柔和、溫暖、純淨。哪怕隻是瞬間想起,也依然讓她心動。
二十年未見,那天,他就在這間咖啡館裏,坐在她的對麵。那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讓她在自己的“領地”裏,也不由自主地收斂了心神。
他們重新取得聯係,是在大學同學群裏。二十年的時光,將他打磨成了眾人眼中的成功人士:幸福的家庭、漂亮的女兒、優雅的妻子、長島帶泳池的豪宅,以及自己的建築師事務所。
而他大概也知曉了她的近況:一個聰明可愛的兒子,一個漂亮乖巧的女兒,一段已然走到了盡頭的婚姻。
他此番為參加國際建築會議來到這座城市,也順路……來見她。
重逢時,舊日的默契竟毫無預兆地複蘇了。僅憑眼神,他們便已傾述了千言萬語。
他挑了挑眉,凝視著她,仿佛在問:“還好嗎?”
她微微點頭,似在回應:“挺好的。”
他的目光愈發柔和,似乎還想繼續追問。
她再次點頭,神情平靜~
仿佛在說"是的,離婚了。獨自帶著兩個孩子,很辛苦。"
他垂下眼,再抬起時,眸中多了一抹憐惜之色。
而她的嘴角微微上揚,泛起一個淡淡的、幾乎不可察覺的笑意,像在輕輕低語:”你瞧,我當年說過的~離開你,我不是死,就是再也無法愛上別人。"
她的驕傲與矜持,在他的注視下,為自己關上了所有通往過去的大門。那些她不願再觸及的,兩年間如暗夜般深沉的憂傷,她絕不會讓他~那個始作俑者~看到哪怕一絲一毫。
接著,是無盡的靜默。空氣仿佛凝固。於是他們聊起了設計、工作、同學、還有眼前那杯溫熱的咖啡。兩個小時轉瞬即逝,他們卻默契地避開了談及彼此的生活。
分別之際,他向她伸出右手,她卻隻是輕輕搖了搖頭。他抿了抿嘴唇,什麽也沒說,將手插進褲袋。那一刻,更像是把整整二十年的沉默,再度塞回心底。
臨走時,他終究沒能忍住,輕聲說~她穿著白色連衣裙,在梧桐樹下等他一起去圖書館的身影,常出現在他的夢裏……
她又何嚐不是呢?
孩子還小的時候,她帶他們去吃冰淇淋,總會想起他曾省下生活費,為她買的那小小-盒哈根達斯,香草味的,她舍不得吃,偏要他先嚐一口。
隻是,如今她不再穿白色連衣裙了,更偏愛紫紅色的真絲長裙,露出潔白優美的鎖骨和纖細的腳踝。即便已人到中年,她的身材依然苗條,舉手投足間盡顯優雅。
她用力按壓太陽穴,試圖將那些記憶與頭痛都壓製下去。可是,越是不願想,思緒卻越迅速地墜入回憶的漩渦。對麵的座位上,仿佛仍殘留著他溫熱的氣息,那氣息中交織著淡淡的凡士林的味道與咖啡的醇香,攪得她心緒難平。
他依舊注重細節:
指甲修剪得圓潤而幹淨;頭發看似隨意,卻是精心打理過的幽黑閃亮;淺色T恤整潔合身。
他的聲音也變了,不再急促,而是沉穩又帶著磁性。
她憶起學生時代的他們:他騎車載著她穿過校園狹窄的小徑,兩旁樹影浮動。風撩起她的白裙,吹動她的長發。青春像一陣夏日的風,自由、輕盈、明亮。
畢業那年,他的沉默如同利刃,將他們的愛情劈成兩半。
她滿心滿眼都是他,小心翼翼地期待著他答應跟她一同回老家,
而她也深知,她從來都不是他生活的全部。
多年以後,她才明白,曾經的勇氣呀,退路啊,也許都不過是自作多情。
他去了紐約,她則在五年後漂到加拿大。
手機倏地震動了一下,是兒子發來的消息:提醒她回家吃晚飯。清雅從思緒中回過神來,合上電腦,收拾起散落的紙巾,拎起沉甸甸的雙肩包,向停車場走去。
夏日午後的濕氣濃重得幾乎能凝出水來,植物的氣息辛辣而生機蓬勃。車載導航顯示五點整,車流如潮水般湧向花園快速幹道。
她駕駛著新買的奔馳SUV緩緩前行。廣播裏正播放肖邦的《平靜的行板》,優雅而略帶憂傷的旋律讓她的思緒逐漸平複~A beautiful music for a crazy world!
近來,她時常感慨中年人的責任和無奈。
當年離開那家“大公司”時,她自感懷才不遇,渴望在創業的道路上闖出一片天地。
直到真正擁有自己的公司,她才深刻體會到小老板的艱辛。本地市場的競爭非常激烈,她不得不將目光轉向周邊小城的主流客戶。靠著奔波努力,業務才漸趨穩定。隨著公寓建設需求激增,她與誌趣相投的合夥人攜手,將公司日益壯大,如今已躋身本地十大建築設計所之列。
事業穩定了,時間也稍顯靈活,然而家務、孩子、無數瑣碎責任卻像一張織得密密的網,將她緊緊束縛,令她幾乎喘不過氣。
離婚時,兒子五歲,女兒四歲。
前夫並非壞人,也生得英俊~這是她當初選擇嫁給他的主要原因。
然而婚後他們間的差異,逐漸顯現,如細流般滲入日常生活。婆婆性格強勢,丈夫又是一個媽寶男,成天沉迷於遊戲、逃避責任,婆媳衝突日益尖銳、激烈。
直到那一天,她偶然發現了前夫人壽保險受益人中,僅列出了他父母的名字,絲毫未考慮到她與兩個孩子的利益。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終於落下。
也許,這段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錯吧,因為沒有愛。
她輕輕歎了口氣,便從 Eglinton 出口駛下高速,拐入 Mount Pleasant 以西的一個社區。街角那棟灰白石牆的兩層小樓,就是她的家。房子有著近百年的曆史,占地五十英尺寬,一百英尺長。七年前,她在好友喬若安的幫助下貸款買下。
沿街的楓樹下,是她親手栽種的一排藍色"無盡夏"繡球。正門的花壇裏,兩株佛羅倫蒂娜爬藤玫瑰沿著羅馬柱向上攀爬著,蔓延至二樓露台。夕陽下,花園與房子沉靜安穩,這是她半生奔波換來的歸宿。
推開門,母親已經將飯菜準備好。兒子正擺放著碗筷,抬頭對她一笑:“媽,你回來啦?外婆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家的溫暖瞬間湧上心頭,衝散了心底那個不該再浮現的身影。
兒女們聽話懂事,周末活動排得滿滿的,讓她忙得飛起;多虧母親來到身邊,替她撐起了後方,成為她最堅實的依靠。
晚飯後,她照例窩在書房的皮沙發裏繼續審圖,用工作的專注來填補思想中那些可能被回憶滲透的縫隙。
手機鈴聲響起,是喬若安。
“清雅,別忘了周末張信哲演唱會啊!票可難搶了,我們得好好懷舊一番!”
若安輕快的嗓音像一陣風,吹散了她心中的些許陰鬱。清雅笑著答應,但心底卻因“懷舊”二字,泛起一絲微弱的漣漪。
演唱會那晚,場館內人潮如海。張信哲清澈又深情的歌聲一響,時間仿佛被悄悄倒回二十多年前。
若安在她身旁輕聲哼唱,而她隻靜靜的聆聽。
《愛就一個字》《信仰》《過火》《屬於我們的故事》~都是當年她和他最喜歡的歌。
當最後一首《愛如潮水》的前奏緩緩響起,她的心被輕輕撞擊著。
“既然愛了就不後悔,再多的苦我也願意背……”
歌聲如潮水般,將她推入記憶的深海~校園裏的那條林蔭道,他的單車,她的白裙,還有那些雖未經歲月考驗卻炙熱真摯的諾言。
淚水悄然滑落,不是為了現在的他,而是為了那段倉促落幕、還未來得及好好告別就已逝去的青春,恰如一首未寫完的詩。
“愛如潮水它將你我包圍……”
她在心底默默補上一句:
"可潮水,終究是會退去的啊。"
歌聲停止,掌聲驟起。燈光亮起之際,若安看到她微微泛紅的眼眶,輕聲勸慰道:"再刻骨銘心的過往,也該結束了。你值得一個更好的開始。"
是啊,也該放過自己,重新啟程了。她覺得自己也可以做一束簇擁烈日而盡情綻放的花,也可以奔赴真正屬於她的~不再被過去羈絆的,廣闊且堅實的未來。
夏夜的微風拂過,天邊的雲,又淡了一層。
二零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