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別樣媽媽
4、萬書叢中
1962年夏季,媽媽惦記家人,放心不下我們,便結束了住院和療養,回到家裏。可是她的病沒有好,肝區常常疼痛難忍,甚至被折磨得無法入睡。沒法堅持講課了,媽媽申請離開了工作十幾年的生理教研室,調到學院的圖書館工作。其實還有一個當時我們不知道的原因,就是爸爸被調職,媽媽受牽連,組織上派來一個人做教研室的副主任“協助”媽媽工作,其實是來加強政治領導的。
我們以為圖書館的工作是輕鬆、自在的,不需要什麽專業技能,媽媽應該清閑一些了,沒想到媽媽竟格外忙碌起來,每天上班下班早出晚歸,回家來還要帶著一堆“目錄”、“索引”之類的大部頭書,吃過晚飯就看起來,可比我們“用功”多了。媽媽說,圖書管理不僅是一門專業學問,還需要掌握廣博的知識,當年李大釗、陳獨秀這樣的著名學者,都曾經任職過北京大學的圖書館,現在的北京大學就有一個圖書館係,專門培養圖書管理的高級專業人才。
媽媽快速掌握了圖書的采購、分編、期刊、資料管理工作,並將自己掌握的圖書管理專業知識與單位的實際情況結合起來,指導館裏的工作人員將館藏的六萬餘冊圖書全部按照新的分類法重新進行了分類、改編,建帳製卡,使陳舊的圖書管理體係和藏書混亂狀態徹底改觀。圖書館成了教師和大學生們最喜歡去的場所。在實踐中媽媽不僅熟練掌握了分類法,也熟悉了解了全部館藏圖書。為了更好發揮教學的輔助和參謀作用,提高未來醫生們的知識水平和業務能力,擴大他們的視野,作為校務委員會成員的媽媽在參加學院管理的討論會上,提出了一個又一個加強圖書管理建設的可行性方案:擴大中外醫學雜誌、醫學書刊的訂購;隨時向師生介紹國內外醫學領域的新進展、醫學研究的新課題、新動態和發展方向。
為適應新的需要,媽媽又開始學外語了。媽媽從小學到大學讀的都是教會學校,一直接受外籍教師英語授課,聰明好學的媽媽很年輕的時候就已經精通英語。由於日寇占領東北,日語也成了當時學校裏的必修課。從初中到高中又到大學,學了十年日語,高中畢業後又在偽滿的中央銀行工作一年,完全用日語會話,媽媽的日語早已運用自如。
五十年代初,媽媽在中國醫大進修時,參加了俄語速成班,並抓住每一個機會聽取醫學專業的俄語講座。進修結束時,她就可以借助字典閱讀俄語的專業書籍了。當我們如饑似渴地讀著高爾基小說的時候,媽媽和我們一起閱讀,可她讀的是俄文的原版小說。我們不能理解,放著這麽好讀的中文版不看,偏要看俄文版的書,還要不時的翻翻俄語字典。媽媽說,看原版書和看翻譯的書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媽媽的話,我當時不懂,也永遠都體會不到了。
為了閱讀醫學雜誌,做文摘介紹,媽媽又自學了德語。文革開始時,德文原版的《馬克思選集》也被媽媽搬到了寫字台上。我真的搞不懂,為什麽我眼裏像天書一樣的外文書籍,媽媽讀起來這麽輕鬆,又這麽津津有味。
45歲的媽媽又像一個充滿了求知欲望、精力充沛的孩子似的開始學習法語了。早飯前和晚飯後,是媽媽的學習時間。每天當我們還在酣睡或者玩耍的時候,媽媽在神秘的法語世界裏興趣盎然地遨遊。媽媽的法語學習持續了好多年。
我上中學時,阿姨已經離開了我家,媽媽的家務活更多了。做飯、買菜、打掃衛生,所有的雜務都落在了她一個人身上。可是,每天早上,當我醒來的時候,看到的都是這樣的場麵:做好的早飯已經擺在飯桌上,碗筷也都擺放好。當我揉著惺鬆的睡眼,一躍而起,穿好衣服走出房間的時候,廚房、走廊裏靜悄悄的。趴在媽媽的屋門上,從小窗中看到的是媽媽坐在寫字台前,戴著眼鏡聚精會神的讀著法語書,旁邊還堆放著一本本法文書籍。媽媽的臉上是心滿意足的愜意的微笑。那是我眼裏媽媽最美的表情。
“文化革命”開始的時候,一切與文化有關的事物都停止了,正在讀書的我們都不上課了,可是媽媽的法語閱讀時間沒有改變,依然是清晨和傍晚,隻是閱讀的書籍換成了法文版的《毛選四卷》。媽媽安靜閱讀的狀態跟外麵的喧囂世界相距那麽遙遠。
1972年初,爸爸媽媽在下放農村兩周年之際被一紙調令召回了錦州城。爸爸媽媽剛剛在原單位報到,市公安局的人就找上了門,請媽媽翻譯一本英文原版的法醫學專著《無痛苦死亡》。在此之前,他們已經找遍了各大中院校懂英文的人,可是懂英文的人不懂醫學翻譯不了,醫學專業的人又沒有那麽好的英文基礎,或是英文已經荒廢多年,無法翻譯,所以找到了媽媽,並通過市裏要求醫學院把媽媽從農村調回城來。
剛回到醫學院的媽媽,痛心疾首地看到在文革多年摧殘下圖書館的荒涼和破敗,圖書的大量丟失、破損、帳物不符。她雖然很痛快地接受了翻譯工作,白天卻依然到圖書館上班、工作,竭盡全力和同事們一起對藏書進行係統清點,重建已不堪入目的圖書館,想方設法改革圖書管理係統,為老師建立了“專題服務”谘詢工作,為科研人員查閱文獻資料開創方便條件,為停滯多年的教學提供盡可能多的幫助。晚上回到家,媽媽一邊閱讀原著,一邊翻譯。有時媽媽會給我們講些書中的內容。一些理念聞所未聞,我們感到新鮮有趣,隻是因為內容專業,記不住太多的對我們來說生疏的詞匯。很多年以後,我知道了,媽媽所說的“無痛苦死亡”就是如今人人皆知的“安樂死”。翻譯了這本書之後,公安局還多次請媽媽翻譯過破案急需的內部資料和案例。那個時候,我們的國家已經和這個世界隔離得太久了,一切都需要從頭學習。
凡事認真,精益求精的媽媽用最緊張繁忙的工作度過她的花甲之年。她成為省圖書館學會編譯委員會成員。每天早上,七點鍾剛過,她第一個邁進圖書館大門,在“資料情報”和編寫科研、教學、腫瘤研究資料索引的領域裏嘔心瀝血。在很短的時間裏,將資料交流的關係單位擴展到500餘個。媽媽查閱了數不勝數的中外科研論文、文獻檔案,為教學科研工作寫出了多部涉及各學科的資料檢索。1980年,63歲的媽媽再一次走上講台,為研究生講授“如何查找中外文醫學文獻資料”課程,並寫出圖書館資料情報工作為教學科研實踐服務的總結論文,由省出版社出版。
八十年代初,開始了大規模的技術職稱評定工作,這是一項已經停滯多年甚至被廢棄的工程,各方麵的問題很多,涉及的人員也非常多。衛生係統的專業人員普遍要晉級,高級職稱的人員要發表學術論文,要有英文摘要和索引、簡介之類。很多人找媽媽幫忙翻譯,媽媽有求必應,沒有拒絕過任何人。我工作的單位就有站長張學謙,科主任顏世信、牟廣思,何繼舟、李樹林等人請媽媽翻譯過有關資料。張站長發表在著名的英國雜誌《柳葉刀》上的論文,也是媽媽幫助做的摘要介紹。這些人不止一次地向我提起這些往事,表達對媽媽的感謝,但媽媽做過就忘記了,甚至記不住他們的名字,更沒有接受過任何的回報和答謝,因為她根本不懂另一個範疇之中的“規則”。
從小到大,我聽過很多人讚歎媽媽的語言天賦,還有人總結出她懂六種語言。叔叔和爸爸作為她的同學和校友,多次心悅誠服地對我們說,媽媽是語言天才。但媽媽自己從來沒有誇耀標榜過,她感興趣的是探索,不是功名,是知識,不是利祿。媽媽一生在書的海洋裏尋求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