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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無歌 (10): 護校生活

(2026-02-08 11:06:46) 下一個

 

9、護校生活

2)劉家悲劇:

和我同宿舍有一個叫劉偉的女生,身材苗條,臉蛋漂亮,一雙明媚的大眼睛很引人注目。她沒有嬌氣,說話和氣,打掃衛生特別賣力,還總是對我微笑。同宿舍的幾個人總愛用她家的故事尋開心,一會兒講她這個媽媽如何,一個又講那個媽媽如何,還有人模仿她媽媽當年坐在軍區大院的地上雙手拍地,大哭大叫“我不走””的樣子,開心大笑。劉偉從不生她們的氣,總是平靜地笑著。我很奇怪:劉偉的家裏發生過什麽事情呢?它成了我心中的一個謎團。

可能是天性使然,我把更多的關切目光投向劉偉,不知不覺間,我們的關係密切起來。每天傍晚,我們相約悄悄離開宿舍,去院外馬路上散步、聊天,一起去附近的浴池洗澡。我知道了她爸爸是40軍119師的師長,駐在義縣,還知道了她們家曾住在軍區大院,她是我們下鄉後升入錦州中學的學生,我們是校友呢。

漸漸地我們無話不談。我知道了她的親生母親是“右派”,早已和父親分離,她已和繼母一起生活了很多年。我把劉偉的故事對媽媽講了,媽媽讓劉偉來家裏玩兒。從此,每到星期日劉偉便和我一起回家,吃媽媽給我們做的飯。劉偉和我們一家人結下了緣分。她用積攢的全國布票在上海給我買來花布,給我兒子編織時尚的毛衣毛褲,還在姐姐出國前,用精心設計的圖案為她織出獨一無二的毛外套。那是姐姐最喜歡的一件毛衣,至今仍會在寒冷的日子穿上。

一天晚上,劉偉把我找到空無一人的教室,遞給我一封厚厚的信,是她的繼母寫給她的,足足有七頁半稿紙。我很好奇,她離開家的時間並不長,這麽長的信寫了什麽呢?

萬萬想不到,我在這封信裏看到了她家一段催人淚下的曆史,知道了我完全想象不出的真相。劉偉的爸爸劉忠武生於1921年,1940年在大別山一帶參加部隊。朝鮮戰爭中身為營長,在全營戰士全部犧牲的情況下,身負重傷,九死一生地堅持下來。劉偉的媽媽劉桂榮生於1928年,是大連一個藥商家庭的嬌女,貌美如花,朝鮮戰爭中參加了誌願軍文工團,和劉忠武相識。戰爭結束後,他們回國結婚,建立了一個幸福美滿其樂融融的家,並生育了四個子女。劉媽媽轉業到地方,做了教師,因在1957年反右派運動中說了一句“蘇聯紅軍強奸中國婦女”的實話被打成了右派分子,開除公職。

1961年,當劉媽媽被遣送農村勞動改造時,四個孩子中最大的劉偉才隻有6歲,最小的隻有一歲多。劉媽媽舍不得孩子們,不願意離開家,坐在軍區大院的地上大聲哭叫,邊叫邊拍地。這一幕就是和劉偉一起長大的戰友們多年後還拿來取笑的素材,可見當時的情景多麽震撼。

當時劉偉的爸爸已是團長了。他舍不得妻子孩子,不想讓一家人失散,向上級申請:脫下軍裝,隨妻子一起下放農村,做農民。他得到的答複是:要組織,還是要老婆,這是原則問題,是大是大非,隻能任選其一。劉偉的爸爸選擇了組織,放棄了妻子。四個孩子分住三處,爸爸帶她和弟弟留在錦州,媽媽帶了最小的妹妹去了農村,另一個妹妹被送到安徽姨母家。幾年後,劉偉的爸爸升任師長,再婚,她的繼母生育了兩個孩子。後來劉偉姐弟四人全被爸爸送到部隊當兵了。劉偉的媽媽和一個農民結婚,生育了兩個孩子,徹底變成了農婦,一輩子沒有離開那個村莊。

我唯一一次見到劉媽媽是1973年夏季。劉偉說有人在大門外等她,讓我陪她去見來人。在護校大門口,一個風塵仆仆、穿一身灰藍色舊衣褲、頭上落著一根柴草的農村婦女不安地走來走去。劉偉小聲對我說,這就是她親媽媽。她們倆的相見讓我有些失望。沒有熱情的相擁,也沒有親切的問候,平靜得有些冷漠,她們可是好多年不曾見麵了啊。聽到劉媽媽說“天晚了,我要回去了”,劉偉沒有挽留她,我倆一起陪她向公共汽車站走去。站在汽車站,劉媽媽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了幾個煮熟的雞蛋遞給劉偉說:“沒有什麽能帶給你,這是家裏母雞剛剛下的,補補身子吧。”劉偉想推卻,我勸她趕快收下,這是帶了多遠路途的雞蛋啊。

時間已經過去了46年,可是那次見麵的場麵,一直存留在我腦海中。如今,劉媽媽已經91歲了,仍然健康地生活著,勞動著,在她的農家院裏。對一個曆盡磨難,飽經風霜的老人,這是一個奇跡。

劉偉的繼母劉春媛阿姨是鐵路醫院的人事幹部,她當年給劉偉寫那封訴說家史的信,目的是希望她們姐弟能了解父母的苦衷和無奈,做有誌氣的孩子,給父母爭氣,而不要給他們添麻煩,我覺得她的用心良苦。可是從小缺失母愛和家庭溫暖的孩子在成長時期會敏感,脆弱,很難理解這種苦心。多年以後,劉偉的弟弟劉建和他的繼母發生了尖銳的矛盾和衝突,導致了一生的不幸,沒有了幸福的家庭和美好的前途,在鬱鬱寡歡中度過了幾十年歲月,剛剛六十歲的時候便離開了這個世界。

八十年代,劉偉的爸爸調任錦州軍分區司令員,全家重返錦州,住在海校操場南麵軍區住宅的獨棟樓裏。每次劉偉回錦探親,我都會去那裏看她。一次我去北京開會時,兒子放暑假了,正好劉偉回來休假,便把兒子帶到她家住了幾天。劉叔叔和劉阿姨對我很好,親切和藹,無論拉家常談時事都很隨意。我實在沒有挑剔他們的地方,不然以我的性格絕不會一次次去他們的家。再後來,他們退休了,又搬走了,去了大連。我再沒見過兩位老人。

2000年劉阿姨去世了。幾年之後,劉叔叔和他家的保姆結婚了。保姆和劉偉年紀相仿,這使她們兄弟姐妹難以接受。在此之前,他們還盡力想促成生父和生母重歸於好,可是劉叔叔拒絕了他們的好意,並說了這樣一句話:“人不為已,天誅地滅。”當劉偉來我家給我講述這件事的時候,讓我無限感慨:這句話,在我們這一代人的腦子裏隻有一個出處,就是日本鬼子鳩山。我不知道是什麽樣的人生體驗,生命感悟,讓劉叔叔在晚年達到了和鳩山先生的共鳴。

46年前我和劉偉在校園相遇。從讀書時的同吃同住,到分別後的書信往來,互相探訪,到今天的微信互傳,我們一直在關注著對方,一生都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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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評論 (5)
評論
evac 回複 悄悄話 拆散母親和孩子,這真的是造孽啊,感覺。
旭子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綠珊瑚' 的評論 : 是的, 包括幾乎我所有的家人、 朋友、鄰居和許多老師、同學。
綠珊瑚 回複 悄悄話 我們這個年代的人,很多家都有這種的悲哀。
旭子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林向田' 的評論 : 劉叔叔說出了自己的價值觀,更多的官員一直用行為表述他們相同的價值觀。
林向田 回複 悄悄話 “劉叔叔在晚年達到了和鳩山先生的共鳴。” - 這就是CCP的高級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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