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29)
(四十七)馬鞍山之旅
乘長江輪的船票買票處在金陵東路外灘。我們趕到那裏,隻見售票大廳裏擠滿了等買票的人,估計不下千人之數。不少是扶老攜幼、挑著籮筐的一家子。他們衣著破爛,天還沒大冷,就光身穿了一件舊棉襖,用一根布帶子束在腰間,像是出來逃難的,卻不知為何也在這裏等買票。昏暗的燈光下煙霧彌漫,空氣混濁得很。我們皺著眉頭擠進去找到了去武漢方向的買票窗口,見上麵告示的售票時間還早,就循著這條等候買票的隊伍找隊伍的尾巴排隊。長長的隊伍在售票大廳裏打了一個彎,然後出大門沿著人行道一直延伸了近百米才找到尾巴。沒有辦法,不排隊買不到票;要買票隻得耐心等。因為等著無聊,看到售票大廳外麵水泥牆壁上貼滿了大字報,我就和顧雲林輪流去看大字報打發時間。這天我們站在人行道上一直等到半夜,售票處才開始售賣長江輪的船票,又等了二個多小時才買到票。
當年行走上海到武漢的幾條客輪都叫東方紅。上船地點在十六鋪碼頭。上船時間在清晨五點。我們反正也無處可去,就去碼頭等候。侯船處燈光輝煌,人也少了些,還有凳子坐。黃浦江裏吹來的風也清新些,但夾了一股臭味,聞著很不習慣,與我們家鄉田野裏清爽的風無法相比。不多一會,天色開始慢慢變得灰白。有很濃的晨霧。到五點正,大家排隊上船。我們買的是統艙的票,已記不得多少錢一張了,大約也就是人民幣三、四塊錢吧,太貴我們也買不起。因是統艙,在船艙底層,沒有鋪位,隻有幾條寬板麵的長凳坐。等我們進去,坐的位子已經沒有。先到的人有的將行李霸住座位,已躺在上麵睡覺,有的坐著抽煙,空氣中充滿香煙的臭味和人的汗水酸臭味。我們一看這裏環境烏煙瘴氣,就回到甲板,站在欄杆邊看外景。這是我第一次坐東方紅那樣的大輪船,所以很新奇,總想把什麽都不漏地看在眼裏。不一會汽笛長鳴,船緩緩離開碼頭,開啟了我的馬鞍山之旅。
大約六點整,汽笛嗚嗚地吼了幾次,船就慢慢地離開碼頭來到黃浦江的中流,向吳淞口方向緩緩滑行。經過外白渡橋以後黃浦江轉了一個大彎,開始進入楊樹浦地區。漸漸高樓大廈不見了,楊樹浦一邊的岸上成片成片的工廠連綿不斷,還都亮著燈光。船就在這連綿不斷的工廠邊蜿蜒慢行,足足一個多小時才駛出吳淞口。當時我想,這一小時多的路程中,黃浦江邊的工廠要有多少?全上海的工廠又有多少?什麽叫全中國最大的工業城市?今天,我從這一大片工廠的氣勢中領略到了這最大兩字的含義。難怪毛澤東這樣重視上海,重視上海的工人階級。
船出了吳淞口,外麵就是東海,視野頓時開闊。長江口的江麵波濤不驚,江水浩浩淼淼,無邊無涯。置身江上,頓生滄海一粟之感。海風夾著潮濕的霧氣吹來,清涼中微微帶有些魚腥味。太陽還沒有出來,晨霧也還沒有散盡。天空、水麵,混成茫茫一片,極目遠望,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遠處有十多艘輪船停泊在海麵上,都是貨船。船體有油漆成黑色的,也有灰色的。船上除了有高高的煙筒,還有裝卸貨物的吊架。以前聽人說,萬噸以上的輪船進不了黃浦江,隻能停在吳淞口外用駁船裝卸貨物。如此說來,這些遠看不大的輪船都是萬噸以上的大輪船了。我不知道這些船是哪些國家的,也看不見船上的人影,但心中很羨慕這些船上的船員,覺得他們真幸福,可以周遊世界。到世界各國去看看,這對任何一個年輕人來說都是極具誘惑力的。我知道吳淞口東麵不遠就是東海,再往東就是太平洋。穿越這無遮無攔的海洋,可以去到許多國家,可以聯通全世界。而從東海南下,進入南海,便可到達香港。我的父親和兩個哥哥就生活在那邊。過去一度有過、想飛出這國境、飛到香港去,與父親生活在一起的衝動,此時突然又在我的心底活動起來。我對他們在香港的工作、生活狀況其實並不很了解,但我覺得他們一定生活得很好,不用像我們似的生活在歧視中,生活在匱乏中,生活在種種限製中,和生活在永遠沒有盡頭的各種政治運動中。但我很快就清醒了,這是不可能的。不要說這裏離香港有千裏之遙,就是隔幾百公尺,我不會遊泳也去不了。古詩雲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而我這是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渡啊!說起來,我當時這個想法是屬於叛國投敵,因此不能讓人知道;但我又想當時凡有海外關係的人,恐怕很少沒有這樣的想法。身在曹營心在漢,造成這種現象的,究竟是誰的錯?中共要求我們愛國,可是中共愛我們嗎?
我們的船沿著南岸逆水而行。過了好多時候,才遠遠可以望到似有似無的北岸。我想起毛澤東的詩詞:秦皇島外打漁船,一片汪洋都不見。他在秦皇島外見到的景色,與我今天見到的也差不多吧?中午時分,太陽出來了。我注意到長江的水並不如我想象中是清的,而是很渾濁,微微泛黃。我驚詫這船究竟是行走在長江裏還是行走在黃河中。小學上地理課老師不是說黃河的水才是黃的,而長江水是清的嗎?我一度懷疑這長江水是不是自古以來就是這樣子的,還是近年來才變得這樣子的。再一想,我又在心中暗笑自己孤陋寡聞:這長江口包括上海一帶,都是衝積平原,都是靠長江從上遊帶來的泥沙堆積形成的,如果長江水真是清的,哪裏會有現在的上海!
船上有小小的餐室,有盒飯賣。那是一種長方形的鋁皮製飯盒,飯菜都在裏麵,吃完了有服務員來收。那時工廠上班的工人家中帶飯吃,也多用這樣的飯盒。天冷,飯盒外套一個自己做的棉套子保暖。不像現在單位都有微波爐,飯菜冷了微波爐轉一轉就又熱了那樣方便。吃過晚飯,顧雲林看見有旅客拿來棉毯子,想起我們要露宿甲板,也想去弄兩條。問人,說是船上租的。問船上的服務員,說要憑工作證或證明,每人可以租一條,交五毛錢押金。顧雲林失望回來。因為我們沒有工作證。我說,我有兩張空白的造反隊的證明,可以試一試。我拿出一張,隨便寫了幾句因公出差,旅途請各有關方麵給予方便的話,結果順利地租到了兩條薄薄的棉毯子。說起這兩張空白證明的來由還得謝謝朱雪園。那次他和我一起騎自行車去上海,在七寶鎮過夜,他就是用一張什麽證明住進旅店的。因此,造反後刻了造反隊圖章,我就生了個心,一次趁人不注意時偷偷用兩張單位便簽紙蓋了章,留著以便不時之需。今天派上了用場。
黃昏時候船到南通靠岸。南通也算長江邊的一個中等城市,但不像上海那樣有浮動的碼頭,船可以泊到碼頭邊,以方便旅客安全上下,而僅是佈了一條跳板,旅客就從這窄窄的跳板上上下,下麵就是滾滾的長江水。要是現在,一定有人說不安全。但那時很多船碼頭都這樣。我們練塘的輪船碼頭也這個樣子,水位低的時候,船不能傍岸,也隻能從一尺來寬的跳板上下。所以也是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那天晚上我們沒有露宿甲板。天黑以後,江上的風吹來冷得人受不了,我們隻好拿了毯子和行李回到統艙,勉強找到一點空位,躺下睡是不可能了,就背靠背坐著打瞌睡。朦朧中聽見有人喊鎮江到了。有人起身準備下船,我們趕快警醒,看管好自己的東西,以防有人順手拿走。等船又開動,才繼續睡覺。不一會,天就亮了。我們重新回到甲板上。此時的長江變得更窄了,兩邊都能望到岸邊。太陽出來後,江麵波光粼粼閃著金光,十分壯觀。江上來往船隻繁忙,大多靠著岸邊而行。遠處,我看到有兩條灰白色的海豚似的生物時時跳出江麵逆水而遊。聽人說那是長江白豚,惟長江才有,也算是長江中的珍貴動物。(此情此景離今僅幾十年,聽說現在長江白豚已經絕跡,僅靠人工繁殖還存有幾條,實在是可惜。)
中午過後,船到達南京下關碼頭。南京畢竟是個大都會,碼頭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有許多小販站在碼頭上向船上的旅客兜售他們的商品,除了小吃還有南京的土特產鹽水板鴨和燻肚。船上廣播說船會停泊一個小時,於是有一些旅客便下船去買東西。我和顧雲林因為錢不多,都不想去買這些東西,也就沒有下船。下午二點,船又啟航,從正在建造的南京長江大橋下經過。此時大橋大多橋墩間的鋼架已經架好,還剩最後兩個橋墩間的鋼架還在鋪設。以前武漢長江大橋通車時全國人民都激動過一陣子,現在看到這南京長江大橋快將建成,也許是已經失去對某些事物的新鮮感,我竟沒有太多的激動。此橋在一年後才正式通車。各大報都在第一版刊登了有關報道,中央電影紀錄片廠還拍了彩色的紀錄片在全國放映,算是共產黨領導的一大成就和文革的一大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