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18)
第二天上午我們又去了外灘。在工總司旁邊的馬路上看到幾個頭戴柳藤帽,手持鐵長矛的文攻武衛隊員。聽他們說,工總司今天要攻打上海柴油機廠的聯司。我們聽了這個消息倒也不覺得突然,好像早就認定這件事早晚總有一戰。此時葉青茂說要去工總司裏看看,我和周令全、曹黃梅不想去,就說天太熱,想去外灘吹吹鳳,順便看看輪船。於是葉青貿一個人去了工總司。走到黃浦江邊,被江風一吹果然覺得涼快,我們就站在江邊的防瀾牆邊看江中經過的大船小船。當時黃浦江裏大輪船進不來,一般多停泊在吳淞口外,但幾千噸以下的中小輪船聽說可以一直開到黃浦江中遊的閔行附近。偶爾還會有外國輪船經過。那天我們就看到一艘外國輪船經過,從吳淞口方向過來。幾個外國水手站在甲板上看上海外灘的景致。而我們則也好奇地看他們,隻不知他們是哪個國家的。那時我們都還年輕,很向往這種飄洋過海周遊世界的生活。不一會葉青貿來找到了我們,說青浦逃到上海的造反派也有人向工總司要求參加這場砸聯司戰鬥。我對武鬥曆來不感興趣,就與他們告別回了外語學院。
這一天是八月四日。傍晚時分聽到消息,工總司在這一天調集了十萬人圍攻地處楊樹浦黃浦江邊的上海柴油機廠。打頭陣的是隸屬公安局的消防部門的消革會。他們駕著有雲梯的消防車攻打聯司守衛的大樓,用鋒利的消防斧做武器,拿下了廠裏的製高點,為攻打聯司立了頭功。東海艦隊則派出巡邏艇封鎖黃浦江江麵,防止聯司有人從江上逃竄。這說明這次攻打聯司軍隊也參與了。在這次攻打聯司過程中,據說雙方都有人死亡,傷的更多,但數目不詳。
接著我又聽到傳聞,說攻打聯司的時候毛澤東正好在上海,張春橋特地布置了電視實況轉播,讓毛澤東在他住地的房間內觀看了武鬥全過程。又說聯司攻下後,張春橋陪毛澤東坐小轎車在淮海路等市區主要街道兜了一轉,看上海市民對砸聯司的反應。
幾天後,《解放日報》上刊登新聞,說聯司的狗頭軍師全向東、本名湯福坤,也已在武漢落網。報上還配發了一幀照片,是兩個身穿白色警服的公安人員押解全向東從一艏輪船上下來。他是在上柴聯司被攻下後逃到武漢去的。上月二十日武漢剛發生了震動全國的七二〇事件,全向東卻還要往武漢逃,我猜他是去投奔百萬雄師的殘餘勢力的。畢竟,百萬雄師能在武漢做出這樣驚天動地的大事來,連毛澤東也不買賬,在武漢一定有著非常強大的勢力。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中央要徹底清除百萬雄師的餘毒也非易事。然而,經此一役,上海的支聯站是土崩瓦解了。
上柴聯司事件,是上海市革會成立後,繼炮打張春橋事件最嚴重的一次險些動搖了市革會的大事。後來聽說聯司被攻破後,楊仲池當場被逮捕,關押八年至文革結束才平反。陳卜昌也被逮捕,因為參與支聯站罪被判了二十年徒刑,文革後平反。全向東被捕後則被判處兩年徒刑緩刑兩年執行,文革後平反。
聯司事件可以說與我們青浦造反派全無關係。但是這件事卻引起了我深思。我首先注意的是毛澤東在上海,他觀看了電視直播的砸聯司全過程而沒有製止,這說明了他對上海市革會這樣處理與聯司、支聯站的矛盾是支持的,至少也是默許的。一月革命時,中央破天荒地接連發來兩個賀電,我就已感覺到上海在毛澤東心中有特殊的重要地位。《文匯報》和《解放日報》奪權,毛澤東說這是一個大革命。這件大事必將對於整個華東、對於全國各省市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運動的發展,起著巨大的推動作用。說明毛澤東很想以上海做榜樣,帶動全國的文化大革命。他又將張春橋、姚文元這兩位中央文革的成員長期派駐上海,擔任上海的領導,這也是其他省市沒有的待遇。凡此種種,說明了毛澤東對上海寄有厚望。根據這樣的判斷,我斷定毛澤東不會允許上海第二次大亂。這是張春橋決定用武力砸掉聯司、瓦解支聯站的原因。砸聯司,在張春橋來說可能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因為再拖下去,支聯站勢力更龐大成了氣候,到時上海造反派分裂成兩大派,上海真會第二次大亂。但是,因為不準上海第二次大亂,用武力鎮壓不同觀點的群眾組織,甚至還出動了軍隊,這與二月逆流中各地軍隊鎮壓造反派又有什麽區別呢?《十六條》規定要文鬥不要武鬥,這是毛澤東、張春橋都有份參與製定的文件,可是他們都沒有遵守,怎樣來解釋這種現象呢?以大局為重?小道理服從大道理?我覺得這些都是詭辯。在這些冠冕堂皇言辭的背後盡是虛偽、謊言!他們自食其言的真正原因,無非就是利益的算計。說實話,雖然我的立場是站在工總司一邊的,但我並不認同砸聯司這種做法。
我又思索支聯站發生的原因。就全國大多數地區的情況言,都是保守派占上風,造反派處下風,而且都是雙方長期纏鬥不休。唯獨上海一月革命後,造反派一戰定江山。八十萬赤衛隊就此冰消雪融一般再也沒有東山再起。這些赤衛隊員哪裏去了?我相信大部分已被吸收進了造反派。不然工總司哪來的二百萬隊員?但這些赤衛隊員都心悅誠服地認同了張春橋的市革會,認同了王洪文的工總司?我不太相信。隻不過對方太強勢了,他們無力反抗而又要適應形勢,這才參加了工總司的。但無力反抗不等於不想反抗,正如我們造反派在二月逆流被鎮壓以後一樣,人心不服,一旦氣候適宜,還是會再次起來造反。我想,對於部分赤衛隊員來說也應作這樣的估計。還不單是赤衛隊,還有好多以前被張春橋、王洪文等人整下去的其他造反派,如原紅革會的、北上返滬兵團的,他們也未必對張春橋、王洪文服氣。這許多對張春橋、王洪文不服氣的人,他們發現了聯司這個凝聚點,就以支持聯司為名成立了支聯站,與張春橋他們再作一次較量。我想,這恐怕就是支聯站成立的原因和他們的目的。而支聯站突然出現,並在很短的時間內發展成足以動搖上海的第二股大政治勢力,顯示上海地下的反對勢力也不容小覷。
在上海我又住了幾天,打聽到青浦終於安全了並且通車了,八月近中旬的某一天中午時分我回到了青浦。從汽車站到單位的路上,我發覺行人稀少,馬路兩邊有很多垃圾無人清掃。經過中山公園邊的青浦橋時,見公園內空無一人。而往常公園中隻要不是下雨天總是有不少遊人的。馬路上的商店有的大門全開,有的半掩著,也都是門庭冷落、顧客稀少。可見大武鬥造成的破壞至今未恢複。回到單位後,我先去看自己的宿舍,見幾張床上的被子都亂堆著,我的一隻放衣服的木板箱,裏麵東西被翻亂了。我仔細檢查了一下,東西好像沒有少。那時候我還沒有幾件像樣的衣服,都是舊的,估計人家沒看上眼。碰到幾個同事,大家點頭問好,大有劫後重逢的滄桑感。回青浦後我寫了一封信給三姐,一方麵報平安,同時也告訴她一些青浦大武鬥後的荒涼景象。後來三姐告訴我,她把我的信給她的同學們也看了。
有人告訴我黃樑豪七二一那天被農民捉到中山公園,打了一頓。然而據黃樑豪自己說,那天他見農民突然衝進城,想到躲在宿舍裏不安全,而街對麵的辦公室後麵就是中山公園,範圍廣大,還有假山,心想農民不會到這種地方去搜查,就去了對麵的辦公室,翻窗躲進了中山公園裏。不料農民抓到了許多造反派後,紅色將他們都關到中山公園內。結果他就成了自投羅網。紅色將抓來的造反派集中排隊,凡是造反派頭頭、骨幹,被叫出來另行處置,一般隊員就放走。但放走前先要經過兩列夾道歡迎的農民,每個人都要被這些農民用鐵棍在背上打一棍,或用玻璃汽水瓶在頭上砸一下。許多人被砸得頭破血流。說到這裏,黃樑豪還低下頭用手分開頭發,對大家說:看看,我的頭一點也沒有被砸破,反而瓶子被砸碎了。他很為自己的鐵頭功自豪,後來經常吹噓,大家就贈了個鐵頭的稱號給他。不料,過了八九年,到了一九七六年,那時他已調回江蘇江陰老家,突然得了頭痛病。當地查不出原因,到上海大醫院來檢查。因為在上海住宿沒有地方,住旅店又沒有錢,晚上就到青浦血防站原單位老同事的宿舍來蹭睡。他來了上海幾次,好像也沒有治好,得什麽病他也不說,就回江陰去了。又過了一年多,一次碰到許振彪,他告訴我說黃樑豪死了。後來我一想起此事,就懷疑他這病極可能是七二一砸的那一瓶子種下的禍根。當時外皮是沒有破,但頭顱內恐怕有內出血,淤血在頭顱內長期積存後轉化成了惡性腫瘤。這個推測若當真,那他也可算是文革武鬥的死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