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中的小學生(之二)

  隨著文革的發展，街上貼滿了大字報，然後是戴紅袖章的紅衛兵破四舊。鎮上中學的紅衛兵開始挨家搜查封資修的黑貨。我的鄰居七婆識文斷字，丈夫極有學問可惜英年早逝。家中還有些觀音菩薩之類的東西，因有人舉報就被紅衛兵搜走了。七婆倒也豁達，說反正不讓燒香拜佛，留著也沒用。

  我們小學開始學老三篇，學了還要背誦。這老三篇的每一篇都比領袖語錄長多了，很多同學背誦了前段忘了後段，全班背誦完老三篇的隻有我和另一個同學。對大部分同學來說背誦老三篇太難了，這樣同學之間學習好壞就馬上分出來了。雖然學校批白專道路，即學習好思想不好的人稱為白專，但學習好的學生在班上還是會受寵一些。

  不久老師讓我們組織領袖思想課外學習班，隻有表現好成份也好的同學才能參加。老師指定一個同學家為課外學習班地點，他家是三代貧農，父親還是大隊幹部。每天晚上十來個同學在這同學家集合，學習領袖語錄，匯報做了哪些好事，是否發現了階級鬥爭的新動向，例如有沒有階級敵人搞破壞，地主藏變天帳搞反攻倒算等等。雖然我們睜大眼睛，警惕性也很高，但是地富反壞都很老實，在路上碰到了都低著頭走路，也不說話，看不出有搞破壞的動向。

  階級鬥爭的新動向還沒有找到，學習班內部開始鬧矛盾了。一群不滿十歲的孩子在一起，自然有誰和誰好，和誰誰不好，這樣就分成了幾個小團夥。還是領袖說得對，黨外有黨，黨內有派。接著學習班內又有誰說了誰的壞話，然後是吵架，鬧到老師那裏調解。老師一看，這說不定是階級鬥爭的新動向，然後就分析出是某刺頭兒學生使壞，搞小集團鬧分裂。老師就對學習班進行整頓，將三名有問題的學生清理出了學習班。這樣學習班安寧了一陣子，也開展了一些活動，例如到大街上宣傳領袖思想。十來個同學排成一隊，手拿紅寶書，由班長領著念領袖語錄，再唱語錄歌，還學紅衛兵大哥哥大姐姐表演一些乘風破浪跟黨走的動作。逐漸來了一些圍觀群眾，大家七嘴八舌：這孩子嗓門亮像她媽，是個演戲的料。那孩子姿勢正像他爸，是個當兵的種。被評論的同學之所以被認出來，因為她媽或他爸是積極分子或造反派頭頭，可謂名人之後，雖然被評頭論足，心裏也美滋滋的。學習班裏的一位女同學，她媽是花鼓戲演員，她因此有演員天賦，後來上初中時就被選進了縣劇團，成為享譽全縣的劇團主角。

  接著是大串聯開始了，主要是縣高中的學生加上一部分初中生搞串聯。我的表舅是縣高中的學生，從舅婆口中得知表舅串聯到了省城，據說他的同學還有人到北京見到領袖了。我們鎮上不時有外地串聯來的紅衛兵尋找當年紅軍走過的路。我們這一帶屬於湘鄂贛紅區，據說是賀胡子的地盤，確實是鬧過土地革命的。省城來的紅衛兵在鎮上大禮堂表演節目，一個個身穿軍服，聲音嘹亮，步伐整齊。大家說還是大城市的人水平高，比縣劇團強多了。

  大串聯之後就是武鬥。鎮上的造反派分成兩派，一派是紅色造反者簡稱紅者，另一派是無產階級革命派簡稱無派。兩派剛開始時還隻限於遊行及辯論，都攻擊對方是修正主義保皇派。後來大城市開始衝擊軍隊和武裝部門，縣城的造反派也一鼓作氣搶了縣武裝部的槍。我表舅也是縣城的造反派，帶了一隻手槍和子彈回家，說是要聯係鎮上的紅者共同保衛偉大領袖及中央文革。有天他在家裏擦槍，他母親坐在他對麵用搓板洗衣服。忽然一顆子彈從表舅的手上掉下來直接掉到了老太太麵前的搓板上，老太太魂都嚇飛了，驚魂稍安之後破口大罵，拿著棒槌追打兒子。表舅在家裏不得安身，隻好放棄聯係紅者的任務提前返回了縣城。

  這時候鎮上的武鬥已經開始了，基本上兩派隻是拿些棍棒交鋒，畢竟縣城以下有槍的單位很少。漸漸地紅者占了上風，開始圍攻無派的大本營農機站。農機站有圍牆，更重要的是他們從縣城的無派那裏搞到了兩杆槍。紅者組織一大幫人，打著紅旗，拿著梭鏢，高喊領袖語錄：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一隊人向著農機站緊閉的大門衝去。隻見農機站的圍牆上無派們人頭晃動，還有槍瞄準打頭的紅者。忽然劈劈啪啪槍響了，前麵的紅者一愣，後麵的紅者喊到：狗日的無派開槍了。馬上後麵的人先跑了，前麵的人一下信心全失，丟下紅旗梭鏢也往後跑。後來紅者頭目清點人數，發現既無人受傷，也沒人失蹤，破口大罵狗日的無派朝天開槍嚇唬我們保衛領袖的決心，我們絕不能害怕，要用生命捍衛無產階級革命路線。但有明白人說無派不是開槍，像是放了一掛鞭炮。此時農機站那邊派人傳話說：再敢衝擊無產階級的堡壘，老子們一定讓你們吃花生米。紅者們一聽腿就軟了，掃除無派大本營的事就不了了之。

  如果說在動亂的文革歲月我們的童年沒有快樂，那也不見得。首先我們不僅沒有現在這些名目繁多的補習班，而且學校老師不敢教，家長更不管孩子學了沒有，比人家美國的快樂教育還快樂。玩的名堂也很多，比如釣魚抓青蛙，掏鳥窩養鴿子等。還有課外領袖思想學習班，則是少有的男女同學在一起玩的機會。因為三，四年級時，男女同學開始分開玩了。有的同課桌的男女生，還要在中間劃一條線，女生不小心手臂過了線，男生一巴掌打過去。不這樣做還會被同學議論。但到了課外學習班，就沒有這個界限了。男女生在一起打打鬧鬧，留下許多美好的回憶。我的同學W與他媳婦S的友情，就是從課外學習班開始的。當他們在婚禮上公開最初的戀情始於課外學習班時，大家才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