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一直稱自己是孤兒。 從我記事起我卻有經常出入我家的伯伯和叔叔。 長大以後爸爸說,伯伯叔叔都是親的,他不願多解釋。 我沒追問,因為我早就認他們是我的親人。
其實我父親有三兄弟,三姐妹, 他們因為我的爺爺是地主,有著艱難的唏噓的人生,這以後再展開。最近我三姑的兒子,也就是我表哥,談起叔叔,說叔叔最喜歡我, 我心裏一陣苦痛,眼淚湧入眼眶。叔叔是我爸的二哥,應該叫伯伯。 他住在上海郊縣江灣, 獨居未婚。
有一年我媽媽小產,我爸買了紅棗給她補身體。 那時我大概5歲,不願上幼兒園,就在鄰居大媽們的眼皮下自己呆家裏。 進進出出家門時,順手牽羊紅棗吃, 把紅棗當糖果。 紅棗核上的肉啃不幹淨,我想不要浪費,就把核放在雞籠裏喂雞。 隔壁的大姐告訴我媽, 我把紅棗和丟在她家的雞窩裏。 我媽回家一看,本來是兩隻手可以捧著的紅棗,結果就一隻手托著。
媽媽最擔心就是小女孩長大以後嘴饞,然後人家給好的吃的就跟著人家走了,為此我爸爸第一次打了我。 我爸打了幾下屁屁, 我就鑽到了床底下。 至今為止我都會想起那天我的委屈。 最讓我傷心的不是爸爸打我,而是我叔叔不救我。 我的叔叔居然坐在床邊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沒幫我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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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是江灣農民, 布滿老農民的皺紋, 可他卻又不像農民。
70年代末或80年代初, 年底生產隊分紅, 他買了一隻Longenes 手表。 戴著手表進城, 在20或21路電車上手表被扒走了。
他愛讀書, 特別是人物傳記, 有的地方做記錄寫感想。
我家買了一台英文打字機,他居然會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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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是家裏第二個兒子,曾考入宋美齡的空軍少年幼校,這是一所培養未來空軍的學校。 後因心髒病被退學。
解放初考入並混入成都戰旗文工團當文藝兵。 可是因為被揭發是地主的兒子, 被趕回四川…..後來落腳上海農村。
他要找有文化的老婆, 可有文化的看不上他農村戶口。 就一輩子沒娶, 把我和姐姐當成自己的女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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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我到美國第二年過新年, 給他寄了$100 支票, 他一直留著支票。 他讀完一本好書就寄到美國, 還是在字裏行間寫感受。
1997 年我第一次回國, 帶著一歲的女兒, 他布滿農民皺紋的臉, 歡喜地逗我女兒玩….
2001年他心肌梗塞走完了71歲的人生。今年踩著清明的點,帶著四川的粑粑橙去掃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