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素阿那是外婆的妹妹。「阿那」(諧音)的叫法是屬於老上海的叫法,小時候在上海的大家庭裏「阿那」輩份的不至一位,所以加個前綴便被我們叫成了「吃素阿那」。
聽大人們說因為年少時身體不好生過重病,吃了素、信了佛之後才慢慢地一切都好了起來,後來就長期吃素食了。吃素阿那的丈夫我們叫他「爹爹」,他們都吃素,不僅信佛教,在當年還是上海佛教協會的會員。
我沒有見到過自己的親外婆,外婆去世那年我尚未出生,俗話說長女為母,外婆的長女我們的大姨媽便扮演母親在家庭中的角色,在每逢過年或重要的日子裏,都是大姨媽帶領我們大大小小十幾個、浩浩蕩蕩地去看望吃素阿那。
那年代我們的大家庭位於上海的宣化路上,步行大概十五分鍾去曹家渡16路電車的終點站坐車,一路上大姨媽的一項重要職責就是關照我們幾個小孩子,跟我們說第一要叫人,其次要有規矩,不能亂跑不能隨便進房間、不能大聲說話更不能插嘴、吃飯的時候即使眼前最近的菜也要夾碗裏靠近自己的那部分菜等等。
乘坐四五站到澳門路下車後往吃素阿那家走的一段路並不長,走到弄堂口時大姨媽還會停下來再關照我們一遍,這種千叮嚀萬囑咐的狀態是去一次重複一次。
吃素阿那的家與我們的大家庭有點相似,也是位於一條弄堂走到底的一戶大宅子,大門也是寬寬的總共四扇,中間兩扇對開門進去就是一個大客堂,但是裏麵的結構布局與我們大家庭的宅子就完全不一樣了。踏進客堂後往左往右往裏都能走得通,有很多房間,大而靜,整潔又雅致、古樸也考究。我們每次總是像捉迷藏一樣地去數房間,因為不是所有房間的門都開著,又不能隨便進去,所以每人數出來的還不一樣,為此還要研討一番。
吃素阿那家房子雖大居住的人卻不多,除了阿那和爹爹,還有兩位女性的長輩,在見麵叫人的時候,總是讓我們也叫其中一位「爹爹」,對此直到現在我還是不得其解,為啥女的也能叫「爹爹」?
一般情況下我們上午去,吃素阿那就會留我們吃午飯;如果下午去,便留我們吃晚飯。我們每次去是開心的、也是拘謹的、更是好奇的。
光是聽吃素阿那說話的聲音就好聽得不得了,綿言細語,娓娓道來,這樣的聲音足以讓我們能靜下來去聽、想聽。吃素阿那的長相亦是溫婉無比,和悅可親,她的麵孔如牛奶一般的白嫩,沒有一丁點的瑕疵,整一個不染塵埃,超然脫俗的樣子,以至於小時候的我總是認為信佛教的人都如吃素阿那一樣,散發出來的是美麗、善良和好心腸。
在吃素阿那家每次吃飯時的素食也是無比新奇,跟我們平時吃的蔬菜或素的食物做法和燒法很不一樣,特別好吃,然而坐在大人一起是不能不斷地去夾菜,因此飯後的嘴巴裏總有一股意猶未盡的味道,腦袋裏總聞見自己還要來的餘音。
有一次飯後吃素阿那講了一個故事給我們聽,大意是師傅帶著一個弟子去看戲,要求弟子頭上頂一盆水並不能讓盆裏的水晃出來,等戲看完後師傅問弟子看到了什麽?弟子回答說「不知道戲裏講的是什麽,因為看戲的時候一門心思隻顧及著頭頂上的盆了。」於是,師傅告訴弟子,「信佛教也要一心一意,就像你對待頭頂上的那盆水一樣。」接著又拓展開去繼續說到做人做事都需要一心一意,才能學有所專、才會學有所成。
這個簡短的故事一直留在我年幼的心裏,並影響著我的成長以及後來的職業生涯。
還有一次吃素阿那給了我們幾本佛教方麵的書,我回家翻閱時發現即使識字也完全看不懂,可能因為年紀小當時隻覺得佛教太難了。幾十年之後,我買過一套台灣聖嚴法師的書,其中「正信的佛教」讀了幾遍感覺自己還是入不了門,即使如此,從字裏行間還是讓我感受到了那種對信仰的純粹,那種有信心但不迷信的人格魅力,就如我從小認識的長輩吃素阿那那樣,值得敬仰。
吃素阿那沒生孩子,後來領養了一個兒子有了子嗣,兒子結婚後育有的二子與我們是同輩,但我總共隻見到過他們兩次。一次是在大客堂後麵走廊旁邊的一間廂房裏,大家坐在一台黑白電視機前看電視,他們的年紀比我大三四歲,不說話,我也是不能說話的,也不覺得尷尬。還有一次便是吃素阿那往生的那天。
記得那天大姨媽匆匆地隻帶著我一個人去,那天天氣很好,那一天也是我第一次通過一間放有兩隻黃色拜墊的佛堂,進入到裏麵吃素阿那的臥室,隻見吃素阿那安詳地躺在床上如同睡著了一般,房間裏有六七位佛友正在念經,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聽了很久,第一次聽到念誦經文原來是這樣的,怡淡平和,沒有悲泣,仿佛在展現一個通透的世界、一種純粹的人生,那一次也是我在吃素阿那家呆得最久的一次。聽大姨媽說吃素阿那當晚往生了,那一年好像是一九八三年前後,夏季裏,具體年份記不清了。
遺憾的是去過那麽多次的吃素阿那家卻沒有拍過一張照片,家裏存留下的老照片裏也找不到她的身影,但是吃素阿那的樣子和她的聲音是記在心裏了。
(此文首載於二零二四年五月二十二日世界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