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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耆易君左的文壇雪泥

(2026-02-05 17:42:32) 下一個

              宿耆易君左的文壇雪泥

                          芮少麟

 

           立是開始,春是希望,在寒冬將盡,大地漸露春色之際,筆者憶想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國大陸收集整理現代文學史上有影響有代表性的不同思想傾向、不同風格流派作家作品資料時,因現代文壇厚重博大,及主持人觀念,一位二十—--四十年代中期,在中國文壇有著重大影響者,因1945年觸犯偉人聖顏,及後來直言不諱,又被另方勢力劃歸“無政府主義者”和“第三勢力運動相關人物”,至香港定居十八年。有此烙印,即使撥亂反正後,當事人身份與宿耆經曆,及其在中國現代文壇創作和抉擇民主進步的丹心,仍被蒙貼上特定標簽,難避政治濾光,依然臨禁忌,遭摒棄,蒙命運多舛,被掃入進大陸忘川。中國幾代讀者,鮮知此例,令人感慨,有湖南漢壽易君左先生,即屬當事主角。

      家父係君左先生之友,與他早年亦有較熟悉的文苑之誼,父親當年研讀君左《閑話揚州》、《西子湖邊》、《江山素描》、《中興集》等詩文著作時,從文藝評論家角度,評價其水準甚高,對易昔日名聲,讚不絕口,認為易對中國現代文學影響深遠,不應被如此無視。筆者耄耋之年,於文學城海外博客,撰寫些許史料時,有感先人與易先生之情誼,及家父所敘,對易的人品及在中國現代文學創作評價,深感在時過境遷的大時代後,將所知點滴,須客觀匯於本篇博文,一家之言,望公正待之。

一、易君左簡介

      易君左(1899—1972),原名家鉞,字君左,後以字行,號意園,晚號敬齋,書畫筆名有右君、二郎神、康匋文、花蹊、琴意樓主、空穀山人等,湖南漢壽人(該縣位於湖南省北部洞庭湖西濱,為常德市轄縣)。晚清詩人易順鼎之子,書香世家,昔有“龍陽才子”、“三湘才子”之稱。

    易10歲從父學詩,16歲在北京中學於《國華日報》應征《梅蘭芳歌》競選時奪魁,聲名鵲起。1916年留學日本早稻田大學,因反對段祺瑞政府的中日共同防敵軍事協定,罷學歸國,在上海王兆榮《救國日報》工作。1918年秋,入北京大學法本科政治門二年級時,入少年中國學會,投身五四運動。曾加入過社會主義研究會、馬克思主義研究會、中國家庭研究會。1921年,加入文學研究會,是北平的時年翹楚,引人注目。同年夏,再次東渡日本繼讀在早稻田的未竟學業。1922年,時任上海泰東書局編輯,捐出祖藏圖書約五千冊,在漢壽縣城敬惜堂創辦了首家圖書館,並題書竹簡對聯:“周朝始置藏書吏,闔邑皆成識字人”,1923年,獲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學碩士,回國後從事新文化活動,被魯迅先生列入京派早期活躍作家。1926年參加北伐,曆任國民革命軍總政治部編撰、湖南省政府顧問、參事等職。

      易君左是民初著名學者、詩人、散文家、報業家、抗日將領、書法家、畫家,著作達數千萬言,詩詞、遊記、傳記、隨筆、劇本等,廣涉博獵,信手天成,書畫法古出新,卓爾不凡,為中國現代文壇奇人,其著作較同代的魯迅、郭沫若、鬱達夫、胡適,還要多出許多。香港文學研究社將他與魯迅、周作人、林語堂並列。

     易為人樸實,多才多藝,在民國的早年文壇上,公認易君左與鬱達夫是“才子型的文人”,素有“文壇奇人”、“文壇巨子”、“中國現代遊記寫作第一名家”之譽。北伐、抗日戰爭期間,在國民政府黨政軍界,從事報業、文宣、政治工作。後任國民革命軍第四軍政治部主任、軍委會總政治部少將設計委員、四川國民日報社社長、湖南國民日報社社長、蘭州和平日報社社長、安徽大學教授、西北大學教授、政工幹校教授等職。

       易君左上世紀三十年代初,因直言不諱,寫遊記抨擊時俗,出版《閑話揚州》,引發官司風波,成為社會當時有影響案件,亦是易之一觸即發的話題;1945年國共和談期間,偉人送交柳亞子的《沁園春*雪》詞作,轟動重慶,被文壇部分擁戴者讚賞,易未隨波,卻反評不是,且有不敬之語,言詞犀利,切中時弊,影響巨大,屬文壇大波,再留禍根。

       四十年代後期,易見國民政府日腐,目睹地方競選國大代表時的行賄成風、醜聞百出,曾撰聯於報刊,稱:“區選價賤,縣選價貴,兩三票換幾許金錢?投稿何如投票樂;賣者得錢,買者得名,千萬人選一個寶貝,代表原從代價來”,而觸惱當局。在時政洪流裏,民國政權繼將易劃稱為“無政府主義者”和“第三勢力運動相關人物”。禍根連下,易在中國政局突變前的1949年2月,南渡居台兩年,另擇居香港又十八年,有人曾將偉人於大陸所建偉業,較秦皇為甚,一度被部分海外華人喻稱為“成功的蔣總統”,而君左先生當年詞作所言,亦被曆史所驗證。

       在香港,易曆業維艱,曾任珠海學院教授、美國在香港的援助中國知識人士協會編輯所文藝組主任、《星島日報》副刊主編、香港浸會學院專任教授兼中國語文係主任、國際筆會香港分會理事兼出版主任。

        1969年9月,文革極盛期,大批離陸難民,浮遊渡港,九死一生,見此慘狀,易即轉赴在台長子家定居,出任政工幹校教授兼台灣銀行監察。1972年3月30日,他病逝台北,在台的漢壽同鄉會悼念時,有人挽聯曰:“三代擅才名,早有文章驚海內;千秋成絕唱,更無閑話到揚州”,易名再著。

       1950年抗美援朝時,易君左次子易征、三子易殿和小女兒易鴛均參加中國人民誌願軍。易征係其文學世家第四代,1949年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在部隊和地方從事文宣、出版工作,晚年任《現代人報》總編,中國作協會員,1997年於廣州逝世。

      君左身後,長子易鶚,捐獻出其父及易氏作家群的大批著作、信函書畫、圖片等文獻資料,在台建成漢壽縣“中華易君左文庫”,2000年10月展出。

       據大陸有報載,撥亂反正後的2015年12月7日,易君左先生哲裔捐贈儀式在湖南省漢壽縣檔案局舉行。易君左之女易鴛、之孫易躍,漢壽縣委常委、常務副縣長袁佑清出席捐贈儀式。袁佑清代表中共縣委、縣政府,對易鴛、易躍先生來漢壽縣捐贈書畫、文學作品示謝。隨後,袁佑清與易鴛、易躍共同為捐贈的書畫、文學作品揭幕,並受頒榮譽證書。捐贈儀式後,嘉賓一同參觀了該縣檔案館所建的“中華易君左文庫”。
    
       對易君左先生,海外華人還譽稱他為中國傳統文人中,儒家入世的精忠報國踐行者,這亦是大陸聞所未聞的另種觀點與評價。

二、家父與君左先生的文苑交往及讚評

  1、交往與揚州風波     

      家父芮麟,係無錫太湖側畔生長的農耕出身,靠苦讀,中大教育院畢業後,任職無錫民教館和農教館館長,他的《新詩之變遷及其趨勢》文藝評論成名作,1930年12月,由上海光華書局《讀書月刊》第一卷第六期國內麵世,其相關作品在滬地長三角一帶的文壇,及中國社會教育界,為人關注。

      父親沉溺詩文,早年著文有言;“餘嚐蓄大願三;盡交天下好男兒,一也;盡讀天下好文章,二也;盡遊天下好山水,三也。好男兒不易得,好文章不易求,惟好山水則可恣吾性而遊之,故一以放乎山水為樂”,這是他敘寫遊記及早年與君左先生在那個文化人尚可特立獨行、坦誠相待時代裏,成為好友的一種交往相處方式。

     1930年,君左先生以他的《十年舊夢重溫錄》,蜚聲文壇。為此,家父向他祝賀,並與之開始通信,兩人遂建有文學創作愛好的交誼,這是筆者從家父《京鎮春遊小記》裏追敘他們兩人在鎮江初次唔麵場景的文中所知。文中稱,為了那篇《重溫錄》,他們通信已年餘,隻是難得唔麵敘談而憾。君左曾信載“講起來也好笑,這枝筆也縱橫十多年。就沒有人知道,也許都知道而故意裝著不知道,甚至於誹謗。隻有十年前一位女友——現在她已死了——說我是天下第一枝筆!芮先生,我告訴你吧,這枝筆現在已禿了!不中用了!”。
    
       父親見之,繼以:“南北東西任所之,縱橫恰是少年時。美人也愛江郎筆,道是‘天下第一枝’!”十首絕句勉之。家父認為君左先生不似普通世家子弟、書香門第、留洋學子那般,傲視他們這些普通的草根子弟,其待人懇摯,遂信中也以“若許門牆高傍得,終身願為背詩囊”等詩句回應,其意深切,往來愈密。

      1931年,在鎮江任江蘇省教育廳長的周佛海將同鄉又係旅日同學的君左先生,從安徽調至教育廳任編審主任。家父任上聞之,亦從無錫至鎮江,與君左先生唔麵。在那篇《京鎮春遊小記》中,家父還寫道:“我們雖已通信了一年多,但還沒有見過麵。終於今天下午四時,在教育廳的會客室,我們握了第一次的手”、“沒有寒暄,不用‘天氣哈哈哈’,我們便任情地談著詩文,談著山水,談著雞鳴社,談著他的《江山素描》,談著我的《山左十日記》”、“自教育廳出來,到伯先公園。那兒是我每次到鎮江都得去呆坐半天的。”、“一度呆坐,一度流戀,一度感傷!唉!往事啊,我為何偏偏忘不了您呢?”。

       家父與君左先生在鎮江麵唔後,在從無錫赴省教育廳的相關會議工作中,及君左主持江蘇省文藝期刊編寫期間,他們從過去的文壇相知,通信往來,到文學創作工作交際,亦漸深情誼,兩人談論文苑趣事相融,家父對易之處世及直言不諱,更讚佩有加。

      淞滬事變後,江蘇省政府及教育廳於1932年由鎮江遷往揚州。君左在揚州編印《天風》周刊閑暇時,以漫遊揚州的體會與感觸,寫成《閑話揚州》一書,因該書裏有文字觸發“揚州民怨”,乃成為全國一時喧囂的著名社會風波,衍生了後續漣漪,成為君左人生的重要印記。

       早年,家父與鳳歧師等人赴濟南參加中國社會教育社第二屆年會,與梁漱溟等社會教育家們商談社教界民眾教育事宜後,曾將他的《山左十日記》請君左先生題名繪封。該書由君左先生以琴意樓主加印繪封後留跡,於上海生活書店暢銷一時,上海圖書館等處皆有存。2005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在筆者編纂出版家父《神州遊記(1925-1937)》封頁裏的舊版書影上,君左先生以其琴意樓主的題字繪封畫麵,清晰爽目,栩栩如生,留跡可鑒。

       家父曾從君左口快心直的回敘中,對1932年及嗣後所謂的“揚州民怨”始因,與該案訴訟經過,有過較多知曉,也成大局時過境遷、餘波了卻後,筆者上世紀五十年代的所知點滴:

       君左先生寫成《閑話揚州》,從書稿送達上海中華書局排版不久,對其內容的非議,即生波瀾,而幾乎從未消停過,背景蹊蹺複雜。原來這本《閑話揚州》裏的一些情節,涉及到揚州某宗教界頭麵人物無法見人的隱諱緋聞,其狀,僅如新世紀當今那樁中嶽佛武界的“傳聞”之毫厘點滴。但揚州青幫的滬地大佬阮慕伯知情後,卻在那道貌岸然、草菅人命時代,放言要將君左這年輕人“作掉”,欲行直接滅口,以示對文人的一種厲誡。當這黑社會指令,傳至揚州,風聲洩出。教育廳長周佛海獲知,深感該事體重大,人命關天,何況君左赴江蘇省工作業績,並無不當,為此周親赴滬地,八方疏通,阮見狀,隻得漸有鬆口,並麵稱:“請周先生放心,對我手下的人,我是還能約束得住。不過,揚州民眾公憤極大,與易君左對簿公堂怕還是難免的”,周聽其口氣,知君左之命,尚能可保,但所謂官司,卻難罷休,事情還遠未了結,遂告知易等,準備應對,並多方協調轉圓。

       然,該書出版前後,揚州人不滿。不少人湧入省政府、省黨部,要求罷免易君左的編審室主任、江蘇文藝社長之職。稱《閑話揚州》針砭市政建設,批評揚州人生活陋習,在全國侮辱揚州人的人格形象,影響惡劣,無法容忍等,尤稱易對揚州女性侵犯尊嚴和情感,各界發起成立“揚州人民追究易君左法律責任代表團”(簡稱“揚州究易團”)。省府解釋稱,易雖是教育廳編審主任,但該書係個人署名,未有“官銜”,也非由教育廳出版,言論著作自由是世界各國允許的公例,望各界人士諒解,免究。又稱書對揚州有負麵描寫,但大量篇幅還是介紹揚州曆史、人物、名勝、風景,目的在於宣傳揚州曆史和文化,而拒。然風潮未休。無果後,“揚州究易團”繼向在鎮江的江蘇法院,聯合指控易君左、中華書局在全國出版侮辱揚州人人格形象的該書,影響惡劣,無法容忍等。該案1932年期間,曆經庭審、休庭、幕後協商,仍難消停。在各方勢力不斷推波助瀾下,竟成轟動全國一時的盡人皆知大案。

       這種讓人難以理解的公開與幕後博弈,及政界、社會幫派頭目各類勢力的多層介入,案情起伏,眾說紛紜,輿情紛亂,發展方向,莫衷一是,數十年後,餘波尚存,依然還有人津津樂道,而當時的文化界,對君左先生敢於揭露抨擊時弊的點滴敘述,幾乎疏於直言,多明哲保身,或隔岸觀火。而後,揚州方麵仍要“將易君左等依法嚴懲,以平民憤”等,未能平息。

        風潮轉向法院起訴,控告易君左“誹謗”揚州人罪名,並訴中華書局同犯“侮辱”揚州人的“刑案”,法院最終受理了易君左和中華書局為被告的民訴案。

       《閑話揚州》事發後,曹聚仁先生曾寫有一篇《閑話揚州》,以曆數揚州光榮,讓揚州人大大揚眉吐氣了一把;曹還不忘譏諷易君左那縱情風月的老爸,認為他不會讚成自己兒子對揚州女性的貶低等等。

      在揚州生活多年的朱自清,針對此事也專門寫過《說揚州》一文,批評了喜歡大驚小怪、虛張聲勢的“揚虛子”(揚州人的慣用外號);寫揚州出美女,但自己長這麽大,未在揚州見過一個出色女人;揚州人愛吃會吃,食物精細有地方風味;揚州的古跡也是很多很好的。文章可謂不偏不倚,批評易君左時,也自揭揚州人的短處。但經該起風波,文人唯恐再因“閑話”惹生事端,據說出版社為此拒將《說揚州》,收入朱的散文集裏出版。

       直到上世紀80年代,有言稱“究易團”還未與《閑話揚州》達成和解。江西美術出版社打算重印此書時,開印前,就遭當年“究易團”成員反對而放棄。後,黃山書社也計劃重印,又遭“究易團”後人幹涉。但因當時已經印畢,經協商,隻得請當年“究易團”成員為該書另行作序,以替換原序,被易君左親屬知悉後,反對該版本由宿敵作序的《閑話揚州》麵市。看來這場“閑話”案,雙方誰也沒能擱下,這已是數十年後的文壇餘波了。

       1932年,俗稱的“揚州究易團”,由揚州及所屬七縣的工、農、商、婦、醫、學各界代表參加,婦女界郭堅忍親任團長。在“揚州究易團”幕後,還有兩個團體撐腰。一個是上海“旅滬揚州同鄉會查究《閑話揚州》委員會”,由阮慕伯率領;一個是“揚州各界追究《閑話揚州》聯合會”,由大律師戴天球領軍。一切準備就緒後,首席律師戴天球和韓國華、胡震組成三律師代理訴訟團,將控告易君左、中華書局侮辱揚州人人格案,訴告至江蘇法院。法院決定1932年8月7日開庭。


       中華書局總經理陸費逵和君左深知眾怒難犯,不願打這場官司,於是便四處請人出麵調解,欲大事化小,留個麵子。中華書局請出擔任過司法次長、內政部長的國民黨中央委員會駐滬辦事處常務委員、大律師薛篤弼出麵調解。薛知道,阮慕伯是個左右局勢的關鍵人物,遂找阮慕伯提出四項解決條件:一、中華書局立即停止發行《閑話揚州》;二、向揚州七縣人士登報道歉;三、以贈送書籍形式,向揚州人賠償名譽損失2000元;四、揚州撤銷訴訟。但阮慕伯不答應,理由是:“旅滬揚人以茲事重大,非經揚屬七縣各界全體同意不能擅自決定;在易案未曾解決前,中華書局要求調解堅決拒絕”,薛篤弼算碰了個大釘子。

        易君左請出的調解人是洪蘭友。洪是揚州三中委(王柏齡、洪蘭友、葉秀峰)之一,曾任中央組織部秘書主任兼司法院法官訓練所所長,是揚州實權派人物。洪蘭友確實肯為易君左出力,他和陸小波幾次去揚州找戴天球說情,望調解,也遭戴天球、郭堅忍等拒絕。協調破滅,隻待法院庭審。

       江蘇法院庭審前一天,“揚州究易團”在揚州商會召開動員大會,群情激昂。第二天淩晨,“揚州究易團”每人胸佩該團紅標,團長郭堅忍手持短杆白三角旗,上寫“揚州究易團”大字,乘船過江。鎮江碼頭已人滿為患。揚州同鄉會的老人捧酒,婦女送茶,私人汽車和上百輛黃包車免費接送代表團成員,操作異常出奇。因揚州來人及鎮江迎接者多不勝數,聞訊旁聽者更多,法庭人滿為患,無立足之地。法院隻得加派法警,增派保安處特務營士兵,維持秩序,如臨大敵,使這次法院開庭,掀起時代高潮。原告方有郭堅忍及戴天球等人;被告方有易君左、陸費逵及辯護律師。開庭後,郭堅忍陳述訴訟要旨,嚴厲譴責易君左醜化揚州風土,侮辱揚州人人格的行為。最後她說:“易君左故意誹謗,妨害百姓,已昭然若揭。現揚屬婦女,已嫁者受其家屬歧視,有女者不能嫁,教師也不能當,乃至將來全體婦女失業無所依歸,前途豈堪設想。我受揚屬七縣婦女委托,責任重大,請法庭對揚屬婦女生活生存,加以援救,將易君左等依法嚴懲,以平民憤”;郭陳述後,君左辯稱:“本人撰寫《閑話揚州》一書,純係完全善意,僅為敘寫生活性質,與故意誹謗他人不同。且此書現已停售,望揚屬人士諒解,請法庭明察,並宣告被告人無罪”;中華書局總經理陸費逵,則稱:“本人為中華書局總經理,僅司全部行政權限,編輯書稿及審核稿件,另有專人負責。現該負責人已偕來庭上,法庭如需詢問,即可應詢”。庭長周寶初深知,該案台前幕後,情況複雜,雙方都得罪不起;且庭審場麵,氣氛緊張,若持續久辯,恐生事端。於是他以拖字訣待之,在原告、被告陳述後,既未詢編輯,也沒讓雙方律師繼續說話,便宣布:“本案案情複雜,改期續審,退庭!”。

         法官的敷衍,揚州人怒不可遏,“揚州究易團”和旁聽席上的群眾騷動喊道:“將易君左關押起來!”施壓,有的則乘亂喊著:“打死這個小雜種!”,法警勸阻下,場麵愈亂。法官見事態嚴重,在示意將被告易君左帶出後,自己退庭而去。喧鬧人群持續要求嚴懲易君左,並與法警漸起糾紛。揚州大律師戴天球覺得,萬一群眾情緒失控,行動過激,局麵反難收場。他找法官稱:“易君左可以不關押,要將其交保;還要嚴懲叱斥原告方及旁聽群眾的法警,緩和局勢”。周知眾怒難犯,揚州方麵既提此要求,可滿足,便順勢寧人,將易君左監視居住,也對法警作出表麵上的嚴厲批評。《閑話揚州》案初次開庭,在喧鬧吵罵中收場。

        該案雖鬧得沸沸揚揚,但文化界反應遲鈍。直到第一次開庭後,報端才見到一些名人文章。杜重遠、朱自清都對易君左持批評態度;魯迅認為中國人都是愛故鄉的,但對《閑話揚州》當時未提批評。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報章名人的議論,並未影響到揚州人對易君左的追究。江蘇法院在揚州公眾壓力下,在8月30日,再次開庭。

       8月26日揚州各界及京、滬、鎮的揚州同鄉會代表,第二次聚集在揚州商會,舉行聯席會議。令大家迷惑不解的卻是,“揚州究易團”團長郭堅忍,卻未能出席會議。戴天球、韓國華二位律師在談及第二次開庭準備工作時,調門也顯著變低。他們不談追究方法,隻說辦案難處及被告請求調解的條件。起初,出席聯席會議的代表不知事態已有急轉,還蒙在鼓裏。原來,案子的幕後操縱人,已到台前。

      人們初始隻知《閑話揚州》風波的幕後人是阮慕伯這上海灘的青幫大佬阮五太爺,不知其幕後的幕後,還確有“廣陵王”王柏齡。王係蔣介石在保定速成學校和日本振武學校老同學。辛亥革命後,蔣應陳英士電邀回國,王柏齡、張群和他一起回國革命。蔣介石初建黃埔軍校時,全校隻有3名將官,即中將蔣介石和少將王柏齡、何應欽。王一直是蔣的親信摯友。後因王北伐中屢敗,蔣將其撤職,卻未查辦,讓其閑居揚州,其頭上尚留光環有三:江蘇省政府委員、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中央政治會議候補委員,是揚州權傾一時的“廣陵王”。《閑話揚州》風波的揚州幕後真正支持者,實則是王柏齡。

      《閑話揚州》的風波震驚全國,江蘇省政府主席陳果夫也始料不及。而惹起事端的又是其屬教育廳的編審主任易君左,如再鬧下去連他的主席麵子也難卸。於是,便出麵找王柏齡周旋。陳果夫和王柏齡曾同在黃埔軍校共事。王柏齡任少將教授部主任時,陳果夫僅僅為在上海招生及通訊采購工作的屬下。可現時陳氏兄弟的政治勢力之大,王柏齡卻也不敢不再買賬了。在陳果夫出麵下,王柏齡隻得走到台前露麵。他深知,揚州方麵隻要做通郭堅忍的工作,局麵便十有八九了。於是去北柳巷板橋一號拜望了郭堅忍,他說:“省裏陳主席對揚州這件事很關心,希望不要鬧大,特地托我來向郭老師斡旋”。郭見一向支持她的王柏齡既然已改口,思想上並無準備,在王的耐心勸導下,郭未再堅持己見,深知若無王柏齡、阮慕伯這些大佬們的繼續撐腰,官司無法打贏,隻得接受。次日,王便急赴鎮江向陳果夫複命。江蘇地方法院決定於8月30日開庭。也正因郭堅忍知道官司已無何打頭,就未在8月26日的揚州商會二次會議上露麵。揚州各界知情後,上海阮慕伯不便再予堅持。8月26日的這次聯席會上,一致推派阮慕伯和王柏齡為聯席會總代表,負責調解交涉事宜,他們由幕後,走到台前。聯席會也同意了調解條件:易君左在京、滬、鎮及揚屬七縣報紙封麵上道歉,並辭職離開江蘇;中華書局也在上述各報登報道歉,向揚屬七縣民教館贈送價值2500元的書籍。同時,也同意了向可端和尚的道歉、贈匾等條件。

         水到渠成後,江蘇地方法院如期進行第二次開庭,除中華書局陸費逵如期出庭外,其他原告、被告均未出庭。於是,庭長周寶初當即宣布:“鑒於原告、被告均未到庭,本庭暫時休庭”。陳果夫雖同意了揚州提出的條件,但他還是和走到前台的王柏齡、阮慕伯做了一番討價還價,打了折扣。最後,君左辭去江蘇省教育廳裏的職務,在《新江蘇報》上刊登啟事:“敬啟者:君左去年曾著《閑話揚州》一書,本屬遊記小品,其中見聞不周,觀察疏略,對於揚州社會之批評頗多失實之處,以致激起揚州人士之公憤,引起糾紛。事後詳加檢點,亦自覺下筆輕率,實鑄大錯,撫躬自省,以明心誌。荷蒙中委王茂如(柏齡)先生本息事寧人之善意,愛惜君左之苦心,不辭煩累,毅然出麵斡旋;而揚州人士亦深喻君左自責之誠意,承蒙諒解,撤回訴訟。謹此公布,諸希鑒諒為幸”。該場鬧哄哄達半年之久的《閑話揚州》司法鬧劇,以君左名譽受損,中華書局破財消災,揚州人也挽回了麵子而告終。

        因“三湘才子”著寫《閑話揚州》袒露時弊引發的該場輿情,後來魯迅先生公開發表過:“假那時我想,假如寫一篇暴露小說,指定事情是出在某處的罷,那麽,某處人恨得不共戴天,非某處人卻無異於隔岸觀火...大家爭一通閑氣——《閑話揚州》即是最近的例子”之短評,以示公道,被時報載錄過,然卻仍鮮有人再敢坦率地示以文字支持,即為文化界的狀況。

        前述時代文人態勢,恰為那些社會大佬及政客們看透文人明哲保身、膽小怕事的心態,這段似水流年往事,隻是君左先生在家父麵前袒露過的某種個性感歎。

        1935年7月,家父將他遊曆長三角東南多省後寫成的《東南環遊記》一書,曾邀君左先生再次題寫書名,後因錢振銓先生的繪封,版前到位,君左先生所題書名,則附扉頁,該書仍由上海生活書店發行,上海圖書館有藏。2005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在家父《神州遊記(1925-1937)》封頁的舊版書影裏,亦有錢振銓先生提名繪封之印跡。從君左先生於《閑話揚州》風波期間,先後兩次替家父兩本遊記書作,題名繪封與簽題書名之情誼,皆可略見。

        1935年,家父從武進縣教育局科長任上,轉至開封省立試驗民眾學校任職,同年12月至西安參加民國時期的第三屆高等文官考試,經三試後及格,躍過龍門。1936年春,他由考試院銓敘部薦配至青島特別市教育局,任編審主任。期間,日本對從一戰後,從其手中回歸祖國的青島特別市,十幾年間,依條約不準設防的漏洞,十幾年來,一直覬覦眈眈,尋釁不絕,兩國外交摩擦不斷,中國當局絞盡腦汁,疲於應對,屢有摩擦發生。在華北自治甚囂塵上及七七事變前,家父由青島市教育局長雷法章薦推、被沈鴻烈市長遴選進“市應變小組”,至抗戰爆發。期間,家父在青島特別市負責撰寫出版的四本愛國抗日讀本,為防日在青島浪人借機滋事,挑起事端,汲取君左先生當年的揚州教訓,這些書,皆以青島市教育局名義出版,作為時年山東省城鄉民眾愛國教育讀本使用,以絕日浪人尋釁之機。

       抗戰期間,家父在魯西山東省政府及任山東省政幹校副教育長主持校務期間,從事敵後抗戰近五年,國事飄零下,家父與君左先生無法聯係。1943年在重慶中央訓練團裏,他們才得唔敘。

  2、家父讚評君左文學作品點滴  
 
     家父1931年4月10日由上海光華書局《讀書月刊》第二卷第一期在《文藝創作講座》中被薦稱“國內著名文藝理論家”(二十餘名之一),執筆過《作詩論》後,對君左詩文的讚賞,在過往著述中,時有所見,於山水遊記文字描述及作詩論諸方麵,是他們文苑交流的側重點,而對君左先生抗戰後期《中興集》這部劃時代的個人詩集,家父評價尤甚,特別珍視。

        在遊記文學寫作上,家父對君左先生遊覽泰山時將其冠稱為“國山”,乃至他們對日出景象的各自描繪,國內已有泰山研究學者敘述。筆者僅將家父轉述君左先對華山的山水、雲霧、鬆石的遊覽觀賞觀,從文學寫作欣賞角度,略述點滴。

     家父1935--1936年在連載於《河南民眾教育月刊》的有關遊覽華山章節裏稱:“就我聽讀過的古今十餘家華山遊記中,其推尊華山、歌頌華山,至吾友易君左詩人而極。

      他一則曰:“當餘寫華山之前,餘頗躊躇:以餘之一枝禿筆,如何而能描寫華山。華山之偉大,它雄而且秀,匪獨餘,恐任何人不能形容。……然而文字也,影象也,能寫華山,能映華山,而終不能得華山。得華山者,必將華山整個的精神,全盤的精髓,統一的靈魂而得之,其樂乃無窮,所得為獨到,而餘愧不能也”。

        他再則曰:“餘大聲疾呼曰:凡膽小者不可遊華山!凡腳腰不健身體不強者不可遊華山!凡近視眼及胖子不可遊華山!凡遊伴不多者不可遊華山!凡起居飲食不耐艱苦者不可遊華山!故遊華山有五不可。但又有五必遊:凡欲知中華民族性格之偉大者必遊華山!凡欲探造物之奇與神工鬼斧大自然之威力者必遊華山!凡欲暢覽真山、真水、真雲、真霧、真鬆、真石之奇景者必遊華山!凡欲堅強體魄,鍛煉身心,剛毅其意誌,預為天下國家之大任者必遊華山!凡愛讀俠義、武俠、奇俠、偵探等小說而豪氣衝霄漢,文光射鬥牛者尤不可不遊華山!故華山有五必遊,五不可遊”。

       他三則曰:“餘更進而為華山之品評。第一論華山之山勢。吾人幼時,諷頌‘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之句,而華山乃筆立秦嶺之上,千萬煙巒如戟、如荀,如黑頭攢動,共捧五大高峰,四方皆削成,突入天表!既無來龍,複無去脈,憑空躍起,昂首自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餘等至華陰,山為大霧所蒙,已而雲端隱隱露其輪廓,驚駭恐懼,出人意外!西南二峰,壘出如參天芙蓉,絕無偎倚。第二論華山之石。遊東磊,已歎山石之奇;然東磊山石皆碎而小,凝合全東磊山石,不足華山之一石。華山之一石即一峰,一峰一大石,突兀磅礴,橫絕千古!其石無所謂小姿態,如豪士闊步,不暇雕琢。石之潔白晶瑩,間參玄黃,如仙人掌一片石,天生亦無此奇掌。凡石皆一大塊,一大片,無銜接,無聯絡,獨立而無倚,山之最強者也!第三論華山之鬆。山下無鬆,山腰漸有鬆,山頂鬆成林,無一鬆不佳,無一鬆不奇,有大將軍、二將軍等名目。姿態夭矯如遊龍,如祥麟威鳳,落日愁雲,映此橫空絕豔之莽蒼蒼色,美不可言!黃山之鬆,短而伏,泰山之鬆,瘦而高,各有其形象;華山之鬆,株株樸實古茂,韻味悠遠,任何一株,皆畫中物,任何一畫,無此秀姿。第四論華山之雲霧。華山有大雲,餘晴日登山,恨未得見,然餘得觀華山之霧。山外見霧,已不見山,山內見霧,更不見山,人在霧中,亦不見人,霧散天開,人仍不見。有一時會,不知摒在山外,抑在山巔,不知身在雲端,抑在霧裏。曩觀華山豔史,雲海彌漫,今雖不見雲而有雲意,雖見霧而無霧情。鴻蒙初開,乾坤渾沌,蒼迷一體,空幻無憑。第五論華山之泉瀑。泉流淙淙,繞山四匝,清沁心脾,明可鑒發。遊華山者最好雨後新晴,雲景既收,泉聲大作。全山皆瀑布,廬山僅三疊,華山有多至數十疊者。餘等登山,適值晴旱,泉瀑痕跡,曆曆山腰,倒懸橫瀉,姿態猶存。或謂華山無水為憾,不知天下名山,無不有水。華山之水,如道人煉丹,百煉始純,如才人吟詩,八叉即就。以上數端,為華山之特征,合而評之,得四字:‘偉大奇秀’,懸諸國門,一字不移。凡天下之山,有偉大而不奇秀者,亦有奇秀而不偉大者;兼而有之,厥唯華嶽。華山者,秉道家之奇,傳儒家之秀,發揚光大佛家之偉大者也!”。

       其推尊華山、歌頌華山,可謂至矣,可謂極矣!”

        這些敘述,也算是他們兩人在遊覽觀賞山水情趣方麵,彼此一致的見解,是家父於1936年期間的文字留跡。

        抗戰中後期,易在重慶的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任職時,文風漸有所變,在議論時人詩作時,易公開有言:“脫離時代而言詩,放棄人生而說教,餘未見其可。無論抒情言誌,感時詠物,能常與時代同其呼吸,常與人生通其魂夢。”,其時,君左先生所寫出的大量愛國詩作,如《蘆溝橋風雲急》、《七•廿四成都空戰》、《九•一八十一周年》等曾引人注目,其時,他這些作品的突出之點,也恰是家父1946年被考試院評頒優等獎《莽蒼蒼行》一書評語裏,被指明的欠缺之處,是家父後來在家中與家母評議《中興集》優點時的自知之明。

        他們對作詩論述方麵,家父1947年在《青聲月刊》的《舊詩新話》一文,可略見一斑,該文稱:

   “龍陽易君左兄,詩文縱橫有奇氣,畢肖乃父哭廠,至許之為天下第一枝筆!其抗戰詩曰《中興集》,豪放疏闊,一變早歲所為,殆亦時代使然。佳句如”湘水一灣遊子淚,巴山萬裏故人情” “湖海空存念,乾坤一放歌”“到處蘆灘千萬頃,偶然茅屋兩三間”“瞿塘雙壁空千古,天下三分誤一征“等,均灑落有致。猶憶其《焦山雜詩》雲:“十年飛夢到焦山,未破情癡第一關,我向諸天一長嘯,亂紅如雨疊江南!”;《虎丘冷香閣題壁》雲“生死人天隔海濱,十年征山滿征塵,自攜一滴淒情淚,來吊疏香閣裏人!”;《泊楓橋》雲:“一秋心境太飄蕭,萬樹寒楓喜見招。且剝當宴尖臍蟹,斜陽影裏過楓橋。”,俱綺麗可頌。他曾致書於餘曰:”講起來也好笑,這支筆也縱橫十多年了,……”,其胸懷之鬱勃,可見一斑。君左論詩,謂舊體詩中最有價值的是歌行和絕句,歌行便於寫實,絕句便於抒情。所言實獲我心。餘詩絕句十占八九,亦以其便於抒情也”……。

      上述,皆可視為家父當年與君左先生在文壇詩作交流上,彼此感受相通的寫照。    

三、家父見聞的重慶詞文論爭  

       當今,諸多同代人對全民族抗戰勝利前後,1945年國共和談期間,圍繞偉人詞作《沁園春.雪》,轟動山城,造成“詞壇論爭”之沸沸揚揚,莫衷一是,多為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筆者亦然。家父是目睹當年該文壇論爭報道與時局變遷的過來人,1945年10月他離開重慶後,特別是上世紀五十年代後期,在家有語“曆史事實的宣稱、敘說,離不開事件發生的時序與客觀情景如實表述,愚弄或可得逞一時,不會太長久的”、“隻有實事求是,後人總能得出正確結論”。經八十年後家國大局的趨穩和史料沉澱,筆者捋述所知,向文學城讀者的關心者及研究者,提供點滴,供查證、參考。此前,廣袤大地上,它同樣亦還是不便言說的檔案封禁資料,哪怕隻是文壇上一些時人的見解。

       史實表明,偉人毛澤東1945年8月底,飛抵重慶,國共兩黨8月29日至10月10日和談結束,這當以“雙十協定”發表的時間點為據,而偉人1936年的詞作《沁園春.雪》,在他抵達重慶的八、九月份,僅以“地下文學”麵目,浮出水麵,後由進步報刊在重慶轉為正式發表,其時日,當在國共兩黨和談期間。而直至和談結束後的1945年12月後,君左先生所謂“受命發表挑起“詞壇論爭”的那篇詞作,才在重慶《和平日報》麵世。之前,山城對偉人詞作意願的眾說紛紜,若也稱為“掀起”社會輿論之因,及將其嫁禍於君左先生頭上,有悖事實,顯失公允。這12月易發表他詞作的時間節點,與易先生發表《沁園春.和毛澤東柳亞子》的內容,後有被稱幹擾破壞“國共和談”之說,從事實和邏輯上,根本風馬牛本不相及,對所造此輿論之源,值得深思。

        此前的1942年春,家父懷著“報國情同時歲月深”的念想,攜婦將雛,從淪陷區的蘇州誌華醫院,西進跋涉,繞行八千裏,抵達重慶農林部任職公務員時,已至初夏。1943--1944年期間,他兩次進中央訓練團黨政、人事班受訓。君左先生時任中訓團教官。

       1945年8月底,偉人抵達重慶談判後,將他1936年2月所寫,卻深藏未露的“沁園春.雪”一詞,送交柳亞子。柳老驚歎偉人詞作後甚喜,遂邀重慶文壇好友,齊聚鑒賞,該詞作不脛而走,競相傳抄於山城。國共和談期間,先是《新民晚報》將這首“地下文學”作品照登,轉浮市麵。該報編者,附讚語稱:“毛潤之氏能詩詞以鮮為人知。客有抄得其《沁園春·雪》一詞者,風調獨絕;文情並茂,氣魄之大乃不可及。柳亞子更稱毛澤東為‘中國有詞以來第一手,雖蘇(東坡)、辛(棄疾)猶未能抗手,況餘子乎?’,據毛氏自稱‘此則遊戲之作,殊不足青年法,尤不足為外人道也’”。偉人的傳抄稿經刊登後,在山城引起巨大轟動反響。重慶《大公報》,繼將柳亞子的和詞與新民晚報的《毛詞沁園春》集於一起,再次聯篇刊登,和詞已達50餘首,跟進評論計20餘篇,皆認定“風調獨絕,文情並茂,氣魄過人,讚譽盛極一時。

   
       偉人詞作從陝北到重慶,多報刊登,轟動朝野,其內容與文學境界整體融合,影響巨大,在重慶思想文化界,觸發了一場觀念異見者的詞作媲美,及“欲與天公試比高”式爭議,成為轟動一時的盛事,該史實,眾所皆知。家父隻是山城那場詞作唱和及後來評論者筆墨爭議的目睹見證者。與其說表麵上這是文人的風雅之舉,卻係一場文壇論戰,更抑或說是二十年後那場社會大博弈設計者的提前操演,隻是方麵軍不同而已。但挑起者,卻怎麽也按不到君左先生的頭上,則屬事實。

        自古以來,文壇詞作唱和,或出現貶褒不一,當視正常,從文學品牌及作者才思構顯上,本不足奇,更不為慮,也毫無所謂“進步”、“左右”、“革命與反動”之分。而時居重慶,因十餘年前“閑話揚州”引發軒然大波而聲名遠播的君左先生,認為屆時諸多文壇薦讚之詞,頗有不當。君左先生發表的唱合詞作,畢竟曆曆在目,亦獲得過大量佳評,至於易詞外的政治傳聞,孰真孰假,其中水分,究有多少,概莫能辨。畢竟1945年12月份時,易先生僅是一位顯示詩詞文采的參與者,當無可諱言。

        日本投降後,國共兩黨轄屬軍隊雙方爭奪受降權和受降區之爭,空前激烈。日本投降第二天,即8月16日,據資料報道,國共雙方皆向各自所屬下達命令。在蘇聯操控下,大量日本關東軍在東北被繳獲與受降軍事裝備,被蘇軍移交林彪部隊使用,蘇軍士兵在東北展現軍風、軍紀的斑斑劣跡,更眾目睽睽,家喻戶曉,卻被同盟者竭力掩飾。蔣中正見狀,亦以中國戰區首腦身份,電令國軍積極推進,令共軍於原地駐防,且日軍不得向國軍之外的軍隊投降。同日毛也電令各地中共軍隊迅速擴大解放區。期間,美國軍艦飛機向華北等地加緊運送國軍,並同時也將中共的東江縱隊,從華南運送至山東;美軍飛機還同時大力協助中共運送鄧小平、林彪、劉伯承、陳毅、薄一波、滕代遠、陳賡、肖勁光等20人,從延安直飛太行山受降區,這些眾目睽睽的史實,當即被記者,逐一披露,輿論嘩然,這並非虛言,且國內外史料報道,皆赫然可查。

         國共雙方在日本投降後三個月期間,皆以邊談邊打,力爭靠攏美國及獲援為目的,並以打促談,力爭獲得內戰主動權與政治優勢。國民黨閻錫山想將共產黨擠出晉南地區,派國軍第十九路軍采取針對共產黨的實際行動。毛澤東在重慶期間,寸步不讓,利用中共南方局電台,秘密指示劉鄧部隊,同期亦發起上黨戰役,殲滅進入晉東南地區接受日軍投降的國軍閻錫山部隊的10個師,攻占了長治地區。據中共觀點,此役獲勝,迫使國民政府隻得回到談判桌前。重慶談判簽署雙十協議後,中共華北軍隊在歸綏,包頭等地,仍繼續圍攻傅作義軍隊達兩個月之久,直到十二月入冬後,因久攻不克,才被迫撤圍。上述曆史事實展現,國內外當時皆有資料報道查驗,偉人後來的選集裏,亦可驗證。國統區營壘的人們,上上下下,從享有新聞自由報道知情權利中,皆是一代知情者,而鑒於這些麵世的新聞資料,後被新政封存,數十年未得公開再現,中國內戰初期的雙方拉鋸情景,一度鮮為人知。對當時那種“內凶超禦外,民生遭塗炭”的慘狀局麵,君左先生1945年12月4日,振臂從國命如絲、憂國憂民角度,將民生於兩黨紛爭所顯出的“葉落花飛,梗斷蓬飄。痛紛紛萬象,徒呼負負”之感,在重慶《和平日報》載文的,隻是一斑,此時距“國共和談”簽字結束,已兩個月。顯然,屆時國家大事及應擔之責,與易發表該詞作,毫無因果牽連,然他這直言振臂感歎,畢竟觸惱了“內凶超禦外”的一方勢力。這是家父及眾多不願涉及政治紛爭的文壇局外者,在當時目視短淺下,對君左先生那“才天亮,又漫漫長夜”所負“罪名”的另種識見觀點。

        君左先生在該報章寫道:“鄉居寂寞,近始得讀‘大公報’轉載毛澤東、柳亞子二詞。毛詞粗曠而氣雄,柳詞幽怨而心苦。因次韻成一闋,表全民心聲,非一人私見;望天下詞家,聞風興起!然後提刀來砍”。其“提刀來砍”的指向,顯指希望人們對他發表的該篇詞作,隻是“異議相與析”之意,而非有它指含意,這是詩詞鑒賞的基本素質。易發表的這首《沁園春.和毛澤東柳亞子》詞作,曰:“國命如絲,葉落花飛,梗斷蓬飄。痛紛紛萬象,徒呼負負;茫茫百感,對此滔滔。殺吏黃巢,坑兵白起,幾見降魔道愈高?明神宵,忍支離破碎,葬送妖嬈。黃金難貯阿嬌,任冶態妖容學細腰。看大漠孤煙,生擒頡利;美人香草,死剩離騷。一念參差,千秋功罪,青史無私細細雕。才天亮,又漫漫長夜,更待明朝”,然多數今人,對易被廣泛批判的這首詞作的整體文采內涵,卻至今難聞其詳,未見詞作真容,隻是按造勢者意願,在跟風而已。

        易的詞意深深,將史敘事,坦敘史觀,旁觀者清,未有羞辱衍射之類言辭,眾目共睹,焉能將其無限地提綱上線?他畢竟尊道稱言有“毛詞粗曠而氣雄,柳詞幽怨而心苦”,其文詞有據,並無時稱的那些流言於詞中。

       時年,日降未久,在這山城文壇波瀾初起時,有人議說“惜秦皇漢武,未必略輸文采;唐宗宋祖,更未稍遜風騷”,給人們留下了前四位君主比較缺乏文治和文學才華的“心理定勢”,但該類“定勢”,與曆史事實和作者的主觀意願,究竟還有無出入,對此種“矛盾”,雖有人也在文壇中刨根,但即使有些爭議,也在所難免;而更有精懂詞作的老者,還進一步詮釋道明,言稱:“平心而論,這易詞,也是好詞”,並再予解讀說;“易表達的:隻是抗戰勝利後中華民族的‘疾痛慘怛,憂愁憂思’之情意,從草根角度,他道訴出了民眾的心聲是:期望‘和平’,而非僅僅呈現的是某種個人之願,……”。這些當年曆曆在目的樁樁輿情,點點斑斑,客觀清晰且在目,人們翻閱可坦闡觀點的大量時局報道,皆可一目了然,是今人在當年報紙被閉鎖禁閉後,未能全麵知曉的情景之一,當然它種觀點,隻能是直言有諱了。

        偉人這首“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的《沁園春.雪》,由多報刊登後,在重慶思想文化界引發那場“欲與天公試比高”的兩大陣營、兩派文人筆墨相爭,被“上綱上線”,繼入史冊。聯想二十年後,舉世皆知的文革中,對文學作品不留餘地批判的“殘酷鬥爭,無情打擊”,及與號稱過的“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可議之處,豈不更多,如今那未經文革曆煉與塵煙洗禮者,縱觀上下八十餘年中國文壇黨領導的“路線鬥爭”,又該作何想?這抑或也是中國百姓及文壇學者,應予關注的問題吧。

        日本戰降後的國共政治情勢,及由偉人詞作裏盡顯他1936年“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的意氣風發,和與重慶談判的特定情勢,相互交織,君左先生以該詞作的文采顯示,與適度“媲美”,因他係步偉人之韻所作,被時稱進步文人們,奉命反擊:如,時任國民政府軍委會政治部第三廳廳長、實權在握的郭沫若氏,即亦發表有《沁園春》道:“國步艱難,寒暑相推,風雨所飄。念九夷入寇,神州鼎沸;八年抗戰,血浪滔滔。遍野哀鴻,排空鳴鵬,海樣仇深日樣高。和平到,望肅清敵偽,解除苛嬈。西方彼美多嬌,振千仞金衣裹細腰。把殘鋼廢鐵,前輸外寇;飛機大炮,後引中騷。一手遮天,神聖托付,欲把生民力盡雕。堪笑甚,學狙公賦芋,四暮三朝。”,郭氏更以文人無行的攻訐之勢,進之,繼稱:“說甚帝王,道甚英雄,皮相輕飄。看古今成敗,片言獄折;恭寬信敏,無器民滔。豈等沛風?還殊易水,氣度雍容格調高。開生麵,是堂堂大雅,謝絕妖嬈。傳聲鸚鵡翻嬌,另款又再擺‘閑話揚州’腰。說紅船滿載,王師大捷,黃巾再起,蛾賊群騷。歎爾能言,不離飛鳥,朽木之材未可雕。何足道!縱漫天迷霧,無損晴。”,將易當年在《閑話揚州》裏抱怨的:“全國的妓女好像是由揚州包辦,實則揚州的娼妓也未見得比旁的地方高明”之類話語,含沙射影,誘人入殻,傾盡用心。

        盡管與眾多和詞者相比,易君左的和詞藝術性,也還算稱得上是鶴立雞群。然他身居政治營壘的局限,或某些見解,被郭沫若和詞中讚頌偉人“氣度雍容格調高”,反諷易詞“傳聲鸚鵡翻橋,又款擺‘閑話揚州’腰”,“朽木之材未可雕。”結句再予斷喝道:“縱漫天迷霧,無損晴朝”。同時,遠在延安的黃齊生、山東解放區的陳毅和晉察冀解放區的鄧拓等,也盡遙相呼應,和詞撰文頌揚《沁園春·雪》詞,駁斥易君左等被稱為禦用文人的和詞及評論,時年未聯想過政治意識的山城文壇,漸被蒙上一頭霧水。

        這場言辭較量,有人稱道:“易君左以其深厚的詞學功底推出的這一‘力作’,固然流露出了一絲憂國憂民的哀婉情愫,但是將人民革命運動誣為黃巢‘殺吏’,白起‘坑兵’;喻延安邊區為‘大漠孤煙’,稱《沁園春·雪》詞是‘冶態妖容’;尤其結句與《沁園春·雪》詞針鋒相對,弦外之音是:中國才迎來一線光明,由於共產黨的存在,內戰將不可避免,‘國命’又將陷入黑暗之中,隻能把幻想寄托在‘明朝’了”。如此“畫龍點睛”式批駁,在當時,無論從氣勢口吻上,皆有後來居上之勢。這或許就是郭沫若等人的革命底氣顯示,畢竟兩年後政治軍事形勢變化,也將那場重慶詞作論戰,畫上了另類句號,郭沫若因之奠定了其後在新中國社科與文壇的領軍地位。

        時年有人,還稱:“為將毛澤東詠雪詞造成的影響壓下去,國民黨內部暗中搞了個與該《沁園春·雪》比高低的活動,即國民黨中宣部秘密通知各地、各級黨組織,要求會吟詩作詞的國民黨員,每人寫一首或數首《沁園春》……”,此說似無根據。家父10月離開重慶時,在重慶農林部任職,對詩詞寫作也十分留意且愛好,卻根本未見過有此類所謂的黨部通知,則是事實。時年甚至還有人言:“《和平日報》拋出一首易君左寫的《沁園春·和毛澤東柳亞子》,作者在序中矯“全民之命”,號召“天下詞家”圍殲,並且以盟主自命……”。君左先生閱見後,對這類有悖實情、含沙射影的說法,在與家父信中笑談時,稱“這黨指示文壇的在黨之人,參與詞作唱和應對,或與觀點相異者間,互相媲美,如此來建樹黨文化的引領方式,豈不十分荒唐?吾人所好,秉性各異,盡人皆知,豈會聽由他人來下令?”等飯後茶語,卻從未見有人播發過。家父與君左先生1946年期間的往來書信,青島易政後1949年9月我家被公安警察以“政治嫌疑”罪名抄家時,家父與眾多文壇名人的往來書信,皆被毀失無著。

       基於對上世紀那段易君左參與重慶詞作爭辯,所謂號召媲美之說,招致後人對一些並不及理解“弦外之音”的好奇,抑或疑慮,亦成為時過境遷後,對中國現代文壇作品研究的關注點之一。畢竟人們時年重慶社會傳聞中有稱“易君左與陳布雷同係蔣介石的‘文膽’、易詞的拋出,係‘奉命所作’”等說詞,莫衷一是。後人對偏頗之言,多不以為然,畢竟它毫無根據,易雖亦屬重慶營壘的高級官員,但擔任的多為閑職,如眾所周知的政治部設計委員等,但他與陳布雷在政治上僅似被蔣、毛視為有一定立場及見解的文人,何況蔣對這兩人,也絕非以所謂‘文膽’,等同相待,則屬事實。若二人皆係蔣之‘文膽’,與蔣若真係肝膽相照,毛及其屬下對待陳布雷、易君左子女運用三大法寶之一的統戰方式時,也絕不會盡然,更何況蔣在陳布雷先生亡故後,對易的使用,亦足以證實所謂蔣之“文膽”說法的無據。蔣、毛兩人,隻是在揚易之文壇詩詞所長,繼而巧用其個性特點而已。

        當年這場詩詞唱和,與其說表麵上是文人的風雅之舉,卻實是一場入木三分的論戰,是二十年後發動的那場文壇腥風血雨大革命的預演操練。上世紀八十年代一位在台著名政論家,在談及這場重慶詞作風波時,說:“可惜,國民黨徒雖多,但多的隻是會抓人、關人、殺人、撈錢的特務貪官,是隻會寫寫黨八股的腐儒酸丁級的奴才文官和奴才學者。結果,一直到逃離大陸時,‘毛澤東級’的《沁園春》,國民黨連一首,還沒有寫出來”,也成後來換取某種資本的笑談。

        在重慶詞作論爭兩年後,1948年8月25日,郭老由香港《華商報》“茶亭”副刊,連載過他的長篇自傳體散文《抗戰回憶錄》,12月4日結束,該回憶錄,後更名《紅波曲》。其中有關1938年“長沙大火”章節,於1958年12月,刊載在著名的《人民文學》上,屆時引起在北京諸多讀者關注與質疑。

        筆者時年正在迎接高考,與眾多同學都是《人民文學》的熱心讀者,尤其擔心它與高考政治試卷問題釋疑的標準解答有異,而關注。張治中本人閱過該反響巨大的文章後,氣憤之餘,致函郭沫若,明確提出多點所涉明顯錯誤。盡管坊間民眾對該份“致函”,並不知情,但此事還是被親曆當年這場“長沙大火”的周恩來總理知悉,並過問。國家機關黨務領導和統戰部門,先後找張治中,認為郭沫若這樣寫法是不大合適的,並希望郭沫若改正。可同時認為張治中信上措辭,也厲害了一些。對郭沫若表示願將張治中長函,附在單行本後麵刊出的處理方式,有關部門領導認為,還是徑直改正為好。

     然郭老後來的我行我素,未見兌現承諾,及張治中信函的原始資料,經文革查抄後發還時,又盡失,2019年知事者發覺,被引起質疑,該事情的來龍去脈,終被曝光見報。這些時過境遷後,高層級當事人的另種“文壇爭議”,與當年1945年論爭中郭老之作品露示過的品才,如出一轍,或有異曲同工之妙。然這些八、九十年前的宗宗文壇往事,卻難與當下諸多瘋魔盛事“媲美”。溫故知新下,那些中外諾獎獲得者們知情後,對此類國情人品,怕也另有所思吧?

       從1945年重慶詞文論戰,到1948年郭沫若先生《抗戰回憶錄》相繼出版問世,再到1959年元月7日,張治中先生給郭沫若寫的那封已見諸於世的著名長信,引發張、郭兩人關於1938年抗戰初期,那場敘說“長沙大火”真情所涉作者文字品格“論爭”(請博友閱見《中華讀書報》2019年2月27日“瞭望”版的《‘洪波曲’問世引發的一場論爭》一文),乃至魯迅先生早年對所涉名人人品的著名評價,盡可細較品味深省,本博文不予贅述。

        目睹世界潮流的漸行發展,和當政者十年前,對君左先生文壇作品曆史評價的漸變,從民族進步曆史長河及易當年對文壇才能顯示的自傲揮灑,來全麵透析明視,君左先生1945年秋冬之際的文壇詞作,也並非似當年某些人士敘說的那樣,他真是政治交鋒者的一枚棋子。旁觀者清,顯屬當然。

四、家父對《中興集》的若幹管見      

        諸多當代國人,僅知1945年重慶詞作論爭時君左先生的一些觀念,卻對20世紀40年代君左先生等人於重慶發起組織膺社,對中國現代舊體詩的寫作研究的承前啟後影響,及易在擔負抗戰期間政訓職責時,亦在文學探索上持有敘說過的“社會的內層,民生的疾苦,是詩人歌詠的對象。詩人如果一味歌功頌德,為阿諛之臣,就失去了詩人的體統”等諸多觀點,及他身體力行在實現“體察人生,體察世界,體察包裹在這一個火藥氣息裏的乾坤的真相,而擁出人類正義真理的鮮豔的旌旗”之諾言,卻未必都很清楚。

        父親曾說朱光潛先生20世紀30年代所寫《詩論》裏,將中國傳統文化中詩的格律音韻,與西方文學作品中的美學表現融貫一起,實有見地,見解獨到。君左在中訓團一中隊小樓鬥室裏,喜晤朱光潛時,憶昔記詩,吟讚複興關下的重聚,他們都是時代文學和詩壇上的先鋒人物。

       《中興集》是君左先生1938年秋,奉其母之命,攜眷由湘入川至1945年春寫成的詩歌總集,是他中年時期的代表作,在國內詩壇影響重大。全集錄有979首詩作,為記錄整個抗戰文學時期的一部詩作精品。書的封麵,因於右任先生簽有“為君左弟題”字樣,足見其情誼過從,及對該詩作在抗戰文學中時代價值的器重。

       該書1945年8月初,於重慶出版麵世,數量有限,一時洛陽紙貴。父親在歌樂山農林部聞訊,8月8日專程渡江赴渝,於重慶正中書局擠購得一本,不久售罄。家父閱後,既為自己記敘抗戰軍興時同步所寫《萬裏征塵錄》因1939年廣州大火毀損痛惜,又為他重新整理的《莽蒼蒼行》詩稿,當時雖完成輯篇,然出版時機尚缺,未能印製成書而憾,畢竟1945年君左先生《中興集》的麵世,替1946年考試院對家父抗戰詩集《莽蒼蒼行》出版與後來獲獎,甚有啟引,被家父感激至甚。

        家父閱完《中興集》後,對易詩稱羨不已,珍愛有加,對學有所成者,啟發尤深,然他待命飛赴青島的任職期,已經在即,須簡裝行囊,難舍之下,惟恐家母攜帶三個幼小子女及箱籠行李,在萬裏跋涉的東返途中,倘再遇旅途災故,重蹈類似《萬裏征塵錄》的覆轍而毀失掉抗戰期他的全部文學作品結晶——這份文人最後的“家當”。父親隻得將相關詩稿日記與《中興集》,同機親攜至青島。該《中興集》,因中國內戰局勢劇變,在大陸未能繼版,它或許是1945年10月飛抵中國東部沿海的唯一存留本,更是後來能伴家父憶念八年抗戰過往歲月的一本友人詩集。在八十餘年的滄桑歲月與人生劇變中,當1949年9月家父八本抗戰日記被入城警察隨意抄失,文革繼被抄與祖屋強製搬遷和1999年祖屋最終又被人民法院先予執行強製拆毀中,家裏的書物等散失無數,然這本《中興集》,竟還奇跡般地完璧,亦算彌足珍貴了。

        民族抗戰,及付出的犧牲與所受苦難,是不應被人為“遺忘”的曆史記憶。在世界反法西斯二戰勝利81年後,回顧中國除現時文學創作裏還有民間稱謂與時脫節的“神劇”外,對當年反侵略抗戰文學所遺時代記載的重視,及相應研究的感受,許多“行內人”,卻甚有麻木。有研究者直接指出:“中國抗戰文學研究是一個成就與問題並存的領域”,確有見地。

      筆者認為此說,確係到位。如易君左那代愛國文化人中,無論當時親臨浴血奮戰一線的蕭乾、謝冰瑩等人的戰時記錄或諸多作品,還是家父芮麟1938--1941年在魯西淪陷區山東省黨政軍幹部學校(簡稱“省政幹校”)主持校務形成的抗戰文學留世部分,乃至當時大後方萬千名愛國文人,逃難期間在極艱困條件下,以悲壯之情,用心血凝留下的文學作品,包括重慶大轟炸時,眾多受難者鮮血淋漓的特有感受。盡管人們眼含熱淚、競相閱看,個個血脈賁張,心潮難平,這是被侵略國家人民永難抹掉的特有體會,是被壓迫得幾乎就要當亡國奴時的真情實感,及身處地位使然,是受害民族的血淚在時代的持續控訴,但這些在中國現代文學留下濃墨重彩的投影,給民眾心理帶來巨大影響或創傷的作品,盡管已巨量載入文檔,卻在建國七十餘年的“研究”中,壓在“國統區文學”大帽子下被摒棄。一些當年假麵抗日者,以替東條英機庭外代言類托詞,竭力消減人們對民族抗戰文學研究的點滴渴望熱忱,並已見“成效”。這豈非舉世共矚的事實?

         筆者記得上世紀五十年代中後期,家父在家中與母親商討高中語文教學時,曾談及中國現代文壇中可讚可歎的諸多作品,象文革後來被毀精品般被遺忘的文物那樣,無盡無數,如君左先生《中興集》裏的佳句:“湘水一灣遊子淚,巴山萬裏故人情”、“湖海空存念,乾坤一放歌”、“到處蘆灘千萬頃,偶然茅屋兩三間”、“瞿塘雙壁空千古,天下三分誤一征“等等,均灑落有致,綺麗可頌,家父將其與教材裏及社會上所載之詩,亦做過些許類比,惜筆者學識淺陋,被家人驅出書房,……。


         中國抗戰時代的文學實踐,與濃縮研究,是一種曆史鬥爭的現實定位,是中華民族發展中無法忽略和無視的民族寶貴財富,對其廣泛及深入研究,更絕非左與右、進步與反動、愛國與賣國的簡單對立,而是愛我中華民族的有誌先人們,在當年生存環境重大改變時,複雜精神選擇在文字留跡的體現。作為當代觀察、學習研究者,這一家之言,或可參考認知,才能從曆史視角,更客觀、前展性地多維度發掘和闡釋其時代意義。若能對此略加反思,則可進一步促進該項學術研究發展,是一過來人於望九之年的期盼。


結語

        當人類文明進步發展到今天,回顧數十年來中國社會的進展變化,透過正常價值觀的科學觀察,它理性地告知人們,這世界在亂哄哄下,一切依然還在有序進步,即使中國文壇研究中,曾有過某種亂象,也會在曆史大浪淘沙後,漸趨進展,當為共識。

       易君左先生的各類文學作品,在大陸已鮮聞,幾近絕跡,但其生平與文壇所作,在全球華人世界,畢竟依然擁有港台與海外千萬華人讀者,在東南亞亦素享盛譽,不少篇什還遴選進台灣中學的國文教材,這些現代文壇上留下的雪泥鴻爪,包括那篇1945年12月他發表《沁園春.和毛澤東柳亞子》的著名詞作在內,組成了中華民族現代文學的部分瑰寶,與可議史料,應予珍視為傲。他當年雖難與瘋魔盛事,相互“媲美”,但數十年後的溫故知新下,當人們全麵知情憶析比對時,怕也還另有所思可獲。當縱觀回顧始於1931年以來的全民族抗戰文學史料時,若隻按某種皇權崇拜標尺相待,諱講真話,一葉障目,在誤區裏,怕隻會愈陷愈深,將愧對炎黃後代。一家之見,僅供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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