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一個手術,我必須全麻,大概因為有了些年紀,麻前要先進行一係列準備工作,既然已經決定上案板,就不再顧及人家如何擺弄,全憑命運吩咐了。自從先生病了以後,我便進了病患的桃花源,幾乎隻在目力所及處生活,外麵的天地與我相幹不多。原本就幾乎遠離醫藥的我,可謂生疏的不能再生疏,以前去醫院都是先生車夫,盡管那醫院和以前一樣堂而皇之的立在那裏,那麽大個兒,可現在自己去醫院竟丟了,我是聞名的不識路,醫院就在那條筆直的路邊,再笨的人也不可能找不到,我的確不是個人。
十多年不曾去過了,原本綠綠的地方蓋起了一片高樓,好像也是怕丟了,一個個挨得那麽近,我仰頭看著它們隻有一個問句,將來住進去的人還能見到光嗎?因為到處都是工地,走路要十分的小心,那路一一會兒被攔截,一會兒要繞道,我便糊塗了,一路問下來,才終於看見了醫院,而醫院也在擴建,正門前密密的腳手架和建築材料,醫患必須另辟它路,從一個偏門進出,地上溫馨地貼著長長的膠條作為指示,還溫馨地用文字提示,請按著桔黃色膠條方向走,我啞然失笑。路標消失了,人就到了正門的大廳,接著便按部就班該去哪兒去哪了。因為混亂,醫院還安排了人專門為像我這麽笨的進一步指路,一問老婦人熱情地把我陪到要去的部門,我愚蠢地提問,“都說醫院沒有錢瀕臨破產,怎麽這家如此的富裕呢?”當然,她和我一樣懵懂,醫院是新教開的,也是大學的教學醫院,當宗教與科技聯手,那便是最美滿的姻緣,因而他們的日子也寬裕,上帝和政府都青睞它吧。
去過一次後,我很快就輕車熟路了,什麽幫助都不需就找到了,所有的醫護都那麽的和善耐心,讓我對自己的氣場更加佩服,人們隻要進了我的場,便隻能做好人。首先被要求驗血,小護士真年輕,我竟生出懷疑之心,她行嗎?結果還真行,我是個好奇的,總有問題,她抽了管我的血,我探出了她的小經曆,我這人最擅長的就是與陌生人溝通,無與倫比。挺好看的女孩偏要裝著假睫毛,生硬地往上翹著,讓她看起來有些傲慢,而傲慢的人若不是有些傻就是大都缺乏自信,拿著距離作掩護而已,但她那麽的年輕,大可不必的。抽完了血,我便下樓去做心電圖,女孩似乎發現了我的路盲,不厭其煩一步步地告訴我因該怎樣走。
到了那裏先要報到,等待的人一窩蜂擁擠著,個個都是羸弱煙土色,完了,輪到我時大概得猴年馬月了!幸好,我的情況和他們不一樣,他們是來投奔急診的,謝天謝地。一個膚色暗身材碩的護士把我領進心電圖室,不能說她不友好,她隻是按矩行事麵上也沒有笑容,那麽多的人蜂擁著求醫,換誰都會厭倦。按照要求躺在床上,躺得小心翼翼怕把身下的墊紙弄皺,幻想著若是紙保持完好還可以繼續使用,一次性使用風氣靡漫全球,人類高唱著保護自然的同時瘋狂掠奪自然,不知疲憊地演著賊喊捉賊。我從未做過什麽心電圖,那個看起來挺簡單的儀器也不陌生,影視裏常見,當然最常見的是電擊,一下子把人擊得魚打挺兒蹦起來老高,挺難為飾患者的那位演員,尤其是有年紀的演員也得蹦得有模有樣的,活著都不易啊 。做心電圖是簡易工種,護士在心髒附近貼幾個膠片後用儀器測量,心髒的動態就被標畫出來,可就是這個簡易工種,讓我從頭笑到尾,護士們也不禁莞爾,笑得一室春風,我離開時,一個護士總結說,自打盤古開天地,還沒有一個人在心電圖室笑的呢!這也難怪,來這裏的人大都是心不好的,而我是個沒心的。
生活中讓人發笑的事情其實很多,就看你是否長眼了。護士為我貼片時,片片有聲,很小很輕不引人注意,我卻偏偏聽得真切,前兩聲噗噗,很像小孩子放了個小屁,小孩子放屁很可愛,放的隨意自然不當回事,大人聽到聞到都不生氣,還笑嗬嗬的,我當時馬上蹦出一句話,“跟放個小屁似的。”接著又是兩聲,細細柔柔的,“哦,小女孩放的。”最後一個貼在腳腕,出聲最小,羞怯的淘氣的,讓人愛的要死去。護士們聽著我的現場演播,讚同著笑著,當開關打開工作時,我竟笑得顫抖,那機器呼嚕呼嚕的,“它在造氣啊!”兩護士和我一樣都笑得咕嚕咕,“這下心電圖肯定不準確了!”我邊笑邊說。出了心電圖室笑勁仍舊未過,從一樓回到二樓的路上,迎麵走來的人都對我微笑,我好生奇怪,這裏我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怎麽大家都衝著我樂呢?猛然反應過來,我臉上的笑容一直沒褪,看到我的人都以為我是在跟他們笑的緣故啊。其實一個挺普通的機器,我不過是把它生命化了,因而生機勃勃的,記起當年出版社的編輯和我商量改動一處文章,我不同意,說自己就是那麽想的,編輯無奈地感歎了一句,“你們這些作者都是一個毛病,總喜歡把一切都賦予生命。”這話讓我很受用,自己竟被看成了作者。
最後一關是和麻醉師的談話,談話前先填表,以前的表示印在紙上,很快就走完過場,現在數碼了,提問也隨風見長,劃走一個又來一個,我的指頭劃啊劃啊,把我唯一一個與幾十億人的不同之處都磨平了,我被劃成兩眼金星一頭怒火,原本總是偏低的血壓,低壓都到了從未有過的高度105,這哪裏是救人的地方,分明是在要命!看起來似乎是環保了,節約了紙張油墨,可那張無形的網是個吃素的嘛,天下哪有那麽美的事情,現在人人自媒體,大量的照片、視屏統統送進那個怪獸看似無止量的肚裏,爭搶著活在當下重在體驗,似乎人人風光無限光芒萬丈,竭盡全力耗費著資源,把一個千瘡百孔的地球留給後人,誰讓他們沒趕上一個好時代呢。以前一本相冊幾代人留戀,現在照片簡直就是垃圾,來的輕易,走的輕易,不知沉澱積厚為何物,一堆堆亂哄哄,好象認識了全宇宙,到頭來卻什麽也未留下。
當我離開醫院時,長長的出了口悶氣,四天後我要在這裏被全麻,要不是自己責任在身,我真希望一覺睡至終極,少積些罪孽。我先生已經開始倒計時,惶惶不可終日,受他的感染,家狗也慌裏慌張,看他倆的狼狽樣子我不敢期待真的放手,再說我這個潑皮命,哪裏就肯輕易讓我走啊。大家都在等待中,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重要,被人翹首以盼,跟老百姓盼紅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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