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我認識了來自北京的範傑,那時的他正在當年,敢在地價高昂的鬧市開店,近年來市內的店家更換門臉跟電腦升級一般,今天這個關張明天那個開市,範老板的店始終不倒還彩旗飄飄,如今的他都進入男性更年期,兒子長大了,父母過世了,他的店仍舊不動生色地立在那裏,他是個有福氣的幸運之人,就是人常說的傻人傻福,他也很讚同,與他相識的過程很有些意思,所以寫了下來。
認識了範老板之後,一天他問我是否願意為他的客人做“茶道”,他要在貨棧開個展銷會,阿慶嫂我穿戴好行頭就上路了。
提起範老板和他的店,弗萊堡地區方圓若幹裏之內的中國人恐怕是鮮有人不知,不光是店有特色,老板做得有特色,那幾套中國服裝穿得有特色,其中範老板喜好結交的性格起了很大的作用。沒開店之前他認識的人就比我多,開店以後認識的人就得用計算機算了,同胞們似乎全認識他。我雖然和他相識甚晚,卻敢說是眾多人裏第一個知道他的人,那時他還遠在國內,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會在德國我住的城裏開店,並請我去幫忙做阿慶嫂。
已然記不清那是哪一年了,我那時還經營著洗衣店生意。一日進來一個學生模樣的女孩,戴著眼鏡,背著挎肩包,個子不高,體態小巧玲瓏,看起來樸素大方。我照常笑臉相迎走上前去,跟她 Guten Tag 打著招呼。沒想到的是,她竟用流利的中國話問候我,然後我們就老鄉似地聊起來了。我們沒有互問名姓,知道她叫亞娜是以後的事情,她那時剛從北京回來,正走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在北京我認識了一個中國男朋友,我們相處得很好,我很喜歡他,現在我想回德國,但我們不想分開,所以在考慮結婚的問題,如果不結婚他不能到德國來。”
亞娜對我這個陌生人說著自己的私事,雖然說的是喜事,眉宇間卻讀出淡淡的愁意。
“結婚是好事啊!”我很形式主義地總結了一句。
“可是在北京的一些人告誡我,不能隨便就結婚,或許我的男朋友是因為想出國才和我好的,並不是真心愛上我,所以我現在心裏很亂啊。”
“他是否真心愛你,你應該最清楚啊!”(我本想說“如果你不那麽笨的話!”當然我沒有說出來,我不能得罪我的顧客。)
“是啊!我覺得他不是那樣的人,我們真的是相愛的,再說他也不是一心想出國的啊,隻是我要回來。”
“他在北京做什麽呢?”我向亞娜套詞。
“做生意。”
“生意人應該有頭腦啊,你先好好感覺一下,再決定是否結婚。”
“可他不是那種一心想錢的精明生意人,他和別人不一樣,是很好的生意人,我不知道怎樣才能對你說清楚。”
亞娜的詞匯一時沒有跟上,可我卻有些明白她的意思,我這人有根神經特別靈。她洗完衣服臨走時,我道別時話特有外交家水平,既祝她結百年之好又提醒她仔細思考。到如今我都挺佩服自己,當時要是一句話說偏了,範老板人緣廣博,我還想在弗萊堡地界上混嗎?同胞們一人一句,我半世的英名就付之東流啦!他們後來結了婚,回到德國,還有了自己的孩子,我都是側麵從別人那裏聽到的,因為從未見過他們,也不知亞娜的名姓,雖然不能肯定就是當年在洗衣店裏遇到的人,可我心裏幾乎認定那就是他們。
後來在弗萊堡市中心、奧古斯蒂娜廣場邊上,新開了一家中國家具店名叫“木闌”。開張那幾天,門口人來人往很熱鬧,還有一位中國女孩在門口彈古箏,琴聲悠悠揚揚地在廣場上飄著。我當時正走在附近,先生說:“你還不進去看一看,是你的同胞啊。”我怕人多的地方,所以隻是眺望了一下,鬧不清那是怎樣的一個中國商店,那地方是黃金地帶,房租一定很昂貴,不知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同胞,竟敢在那裏做生意,哪裏會想到,那膽大包天的人就是範老板,當年來我店裏洗衣服的德國女學生向我談起的“做生意的朋友”。
當我第一次走進範老板的店時,我和先生都很震驚。店裏的中國舊式傳統家具,無論是真古還是仿古,竟然個個古色古香!有的一臉端莊正襟危坐,有的小家碧玉含羞梳妝。一套簡樸結實的木桌木椅,四平八穩地好像長在那裏,就是把他們用上個百八十年,也壞不了一根汗毛的架式,看得我心裏奇癢,喉嚨裏長江、黃河的頌歌一個接一個往外冒。不過一套家具罷了,怎麽把人的中國心攪得那樣高?!觸景生情,生的都是些民族驕傲。先生看我有些神不守舍,就咬著牙關充大款:“要是實在喜歡,就請回來?”我一口拒絕,那麽一大套家具請回來供在哪兒?除非把家中現有的淘汰,我不是享樂主義者,東西不到臨終一口氣,我都不忍心丟掉。幸虧不久那套桌椅被人買走,否則我還要落下病來。
心裏的惦念剛剛平複,範老板又開始賣起兩條腿的長條舊板凳,一下子就把我眼看直了。我寫著一個小說故事,其中就花了不少筆墨描寫磨刀師傅走街穿巷時扛的那個板凳。因為最初想和先生合作,把故事寫成德文,於是懷著兒時愉快的回憶,連說帶畫地解釋給先生聽,希望他準確無誤地翻譯成德文。雖然他表示明白了那凳子的模樣,我仍舊放不下心,當看見木闌店裏的長凳時,我激動得都有些語無倫次了!
“就是它!我說的就是這樣的凳子啊!”我大呼小叫。
先生這回很大男人,一點商量都沒有,馬上買了下來。他知道我故事裏關於磨刀師傅長凳的情節,知道我對那凳子的偏愛,交了錢,他把個長凳扛在肩上,和我晃晃悠悠地穿過市中心,嘴裏不住地吆喝著:“對不起,借光嘍!”他看著要不像磨剪子磨刀的才怪呢!我興奮得隻想放開喉嚨大喊:“磨剪子咧,戧菜刀!”凳子擺在家中,誰來都說好看,我卻敢說沒有一個人能夠與它共生感情,我是唯一可以與它交流的人,我倆相看無言,那份三生有幸的緣分盡在千言萬語中。久而久之,感情漸深,怕它獨自在家時心情寂寞,又從木闌請回一張香案伴在它的身邊,那顏色、那式樣竟如同天造地設似的般配,盡管古往今來不曾見過長凳陪香案的。
有一天,一位同胞來訪,見後小心翼翼地提醒:“這不是書桌,是以前人用來供牌位的啊。”
“是啊,那又如何呢,他們看上去不是很有風味嗎!”
說是說,我心裏鬼使神差地又惦記上木闌新擺出的那張太師椅。誰說範老板不是精明的商人!他細雨無聲把店裏那些玩意兒一個接一個地都轉移到別人那裏去啦。先生問過我幾次,我都咬住牙關堅決不再買東西,我本是物質欲望很低的人,不能讓範老板壞了我樸素的名聲,可你知道範氏夫婦又有了什麽新主意?他們把幾樣家具橫豎一拚,牆角裏支上一麵鏡子,家具店一抹臉,變出個服裝小天地,大襟、小襟、高領、圓領,描龍畫鳳,金邊銀褶,琳琅滿目地招搖著,先生一見立刻捧場,逼我左右亂試。
“我這張臉不配中國古典服裝,穿起來不好看。”
“胡講!這件多漂亮!”
“我怎麽就看不出?不要!”
“你就不能為我穿,不能讓我的眼睛享受一下?”
你說,我總不能為件衣服和先生吵架吧!士都能為知己者死,我才不過穿件衣服而已嘛!我把怨恨都泄在範老板身上,當然是在心裏說說,我是王熙鳳和賈母打牌,工夫不大,錢都被叫進賈母的袋子裏啦,更有甚者,衣服裝進袋子裏還未捂熱,先生又有了新想法,拉著我去商店,定要找一條能配上這件衣服的褲子。當時我想,他若再變本加厲說買雙配套的鞋,我肯定跟他翻臉,而且再不進這個危險的店了。但當我坐在那條長登上,伏在那個供祖先牌位的香案上敲電腦時,感覺像在中國上下五千年裏打滾似的,為此,我稱範老板的店洋溢著文化,是弗萊堡的一景。
其實不止是他的店,範老板本人就是一景。除我之外,恐怕沒人叫他老板,中國人大都直呼其名,也聽到有人叫範總,唯有我火眼金睛,看出隻有老板二字才是最合適的稱呼。他言談舉止活脫清末民初生意人的樣子,要不亞娜怎麽會感覺他不像一般的生意人呢。他人高高瘦瘦,穿著一套特別的中山裝,看上去很有風度。他背挺拔著,肩膀卻微縮,站在一堂清末民初傳統舊式家具中間,不緊不慢地照應著來來往往的顧客,畢恭畢敬、不卑不亢,有時亞娜也在那裏,瘦小的身體裹在旗袍裏,越發顯得窈窕淑女,和她官人極為配套。我曾經向範老板打聽,哪兒搞到這麽一套適合他的衣服,我怎麽就不曾見過有人穿呢?
“自己設計畫圖定做的,當然別人沒有。”
嘿!他咋這會得瑟呢!我曾經對他美言,穿著這身衣服,他的做派、長相有大宅門裏白七爺的味道,讓人進店就忍不住要行拱手禮。
“喲,你可別這麽說!我特佩服那白七爺,我可比不了人家。”
我雖然不太清楚他佩服七爺還是演七爺的演員,可有一點我明白了,他和亞娜肯定是那時的人投生轉世。
雖然我拒絕誘惑,卻仍舊不時光顧他的店鋪,任憑他花樣翻新,先生說出大天來,我不買就是了,看別人買東西,照舊可以過文化癮。一次見一女人翻來覆去地看幾個首飾盒,一手一個地掂量著,又不是買豬崽,你掂什麽啊!不就是鬧心定不下到底要哪個嘛。我過去看了一眼,發現那最大的首飾盒布麵上,黑底紅字竟是李白的《靜夜思》(窗前明月光)一首,立即毛遂自薦向她介紹了一番李太白其人其詩,尤其強調他生活在1300年前的唐朝,就算我德文不好譯不出李白的水平,那1300年的大數也要嚇著她!你還別說,她拿著那個盒子交款去了,而且對我惺惺惜惺惺地說,其實她也是第一眼就先看中那個盒子的,我們倆皆大歡喜,各有所獲。一日又見一十歲左右女孩買了個玉雕大肚彌勒,又忍不住嘴癢,湊過去詢問她是否知道些這笑和尚的事情。女孩和她的母親茫然相視,我就揀了最簡單的一條,把那句大肚能容、笑口常開的對子講給他們聽,然後又總結著,要想承擔得起重重難事,最好的辦法就是要笑得出來,真笑也好,嘲笑也罷,就像你手上的佛爺一樣。女孩子聽著新鮮,她媽媽倒露出大醒大悟的神態,我呢,覺得挺得瑟,又賣出去一樁中國文化!最有意思的是一對夫婦買仿古錢,那太太見我中國麵孔,就來請教錢上的漢字,第一枚是光緒年間的,她一聽到光緒的名字,就有些激動:“啊!我認識這個皇帝,我讀過一本關於他的書,他不就是中國最後的那個皇帝嗎?”
“差一點兒,倒數第二個。”
“對,我想起來了!他不是皇後的親生兒子,他媽媽好像是皇後的親戚。”
“皇後自己的兒子十九歲時病故了,皇後就把妹妹的兒子過繼為皇帝了,皇後其實是他的姨。”
“對了對了,他有一個Böse Tante(凶姨)!”
然後我們繼續往下侃,談到光緒想改革不成,老婆反倒被人扔下井去,慈禧這個混賬老太婆啊!我們左一句右一句的“Böse Tante”,聽著十分好笑。接著她又翻出一枚錢來問我,我定睛一看,是同治年間的,順嘴又來了句:“這是Böse Tante 的親生兒子啊!”然後笑得直喘氣。回家後,一想起“Böse Tante”這句德文,仍舊止不住笑,笑了好幾天!再想想 Böse Tante可憐的兒子、外甥被丟在一個盒裏,倒也有共同語言,範老板好心成全了他們。
範老板的貨棧以前不曾去過,趁客人還未到,借機先參觀。貨棧之大,已超過我目力所算的能力,各種各樣的家具按照各種各樣的風格,擺設得很有藝術水平,看得我眼花繚亂,恨不得都搬回家去。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口,其實更是貪心的門戶!我速速閉眼摸回我的茶攤,讓那些道行淺荷包厚的人們去鬧吧,我什麽也不買!
客人們來得越來越多,範老板和亞娜跑前跑後的緊張羅,不時地向我吆喝,來一杯茶、二杯茶、三四五六七杯茶,反正喝茶的人越多我越高興,站在那裏袖手旁觀該有多無聊。彈古箏的女孩也來了,纖纖玉指在琴弦上輕巧劃過,那高山流水般的音樂飛花四散,客人們就情不自禁地隨著琴聲覓知音了。有人覓走一個木箱,有人覓走一個木櫃,有人拉走一匹石馬,有人架起一條雕龍,不管是什麽,都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樣子,回家也一定都會善待咱們的文化產品。更有意思的是範老板請人在貨棧門口烤羊肉串,負責烤肉的小夥子動作專業得不得了,就差操著新疆腔普通話來吆喝了,那東北小夥子不無驕傲地透露與我:“我以前在國內真賣過三個月的羊肉串。”
我拿紙盤子裝上羊肉串、麵包和一杯茶,給彈琴的女孩送過去。女孩子十九、二十歲的樣子,細眉細眼,文文靜靜,很小就來到德國,說中文的口音帶德國調不說,還帶著河北腔,這裏的德國人是幹什麽的我不清楚,可這裏的幾個中國人特讓我有三教九流的熱鬧勁。
守著冒熱氣的茶爐,感受著貨棧裏熱氣騰騰的生意,心裏很為範氏夫婦高興,他們開店時間並不很長,能招攬這許多人來,想必付出的精力不少。你看他們倆,原本就不是胖人,現在越發顯得苗條,人家周末休息,他們仍舊經常在路上奔波替客人運送家具,掙的是實實在在的工夫錢。我自己開過店,知道其中的辛苦,要和大大小小的事情周旋,冷落了誰都能造成惡果,一個熟人說過一句貼切的話:德文Selbständig是單幹,字麵由兩個詞組成,就是自己不停地工作,換成中文也一樣:單幹也是單獨辛苦地幹啊,放在範氏夫婦身上不僅是單獨還有單薄,看他倆小風一吹就不得不互相攙扶,瘦得可憐,日後生意越來越大,體型是否還會繼續單薄?曾經聽人說過,範老板生財有道,錢賺了不少,我一點都不懷疑。木闌店倒是越來越漂亮,隻是範氏那副身板,也到了可以給減肥產品做廣告的水平。
那天回家時,還是沒站穩立場,把一個雙虎頭枕請回家,擺在香案上欣賞。都說一山容不得二虎,所以才讓它們首尾不得相見、各自為王安分守己?看著兩個腦門山大王的圓滾腰身,情不自禁又生出一個念頭:
要是把店名改為“木闌減肥”,那店裏的生意會不會更上一層樓呢?減肥聽起來文雅不夠,健美則漂亮得多,我還可以送他們一副對子:
將軍木闌解甲歸田甲解形不散
中國文化它鄉異地花開香不變
橫批:環進燕出
後來的日子裏,木闌的生意起起伏伏,卻延綿不斷,我老說他是傻人有傻福氣,他也自歎如此,每次我見到他,他都不忘表彰自己肌肉未泄體格棒棒的,非常的有女人緣,他說的不誇張,無論歐洲還是本土的,青睞他的女人的確大有人在,這家夥身上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搞不明白的潛在魅力能夠把人一時迷惑,我恐怕是唯一拿他開涮的,“瞧您這一口煙牙,誰敢讓你親一口”。他呢,點頭認同每次都說戒,但每次有人回國他都囑咐人家,“想著給我帶條煙啊。”前幾年我先生中風住進康複,因為不在本城,別別扭扭的要換幾次汽車火車,我想帶著狗一起去探望先生,懇請好心朋友開車帶我們前往,找到範老板頭上,一星期隻一天休息的他,二話沒有開車來接我們,當先生見到狗時眼淚都出來了,範老板一旁深受感染還沒忘記給捏了張照,我後來動輒就拿這張照片鼓勵先生,那時的他還坐在輪椅上,今天的他行動自主,至今我都對範老板心懷感激,他的傻福氣是平日點滴修來的。
一個月前,範傑的母親走了,他那麽的難過,他是家裏唯一的孩子,父母雙亡後他孤獨了,我得知後馬上微信說,別怕,你嬸我還在,你回德後我來看你。他回我,“謝謝,二嬸。” 哎,我老說他傻,現在他終於有機會說我二啦!我們是漂泊的人,我們的理念仍然傳統,我們惦記親人,卻未能守候,人生多少無奈事,都付笑談中啦。
10、0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