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周前到東南亞旅遊,其中的一站就是印度尼西亞的首都雅加達(Jakarta)。印尼是個千島之國,陸地總麵積不到200萬平方公裏,竟然有17,508 個島嶼,有人定居的島嶼約 6,000 個。 雅加達坐落在其中的爪哇島上,它是整個印尼的政治和經濟中心。 印尼不僅島嶼多,種族和民族也多,據印尼官方與學界公認,全國居然有1300 多個民族 / 族群。 印尼是全球第四人口大國 (排名在前三的是中國,印度和美國),2025 年的人口統計約 2.86 億,妥妥的東南亞第一大國。

雅加達的市中心坐落著1975年建成的國家紀念碑,整體造型為 “蓮花底座 + 方尖碑 + 金焰頂”: 蓮花底座象征印尼傳統哲學與純潔;高達132 米的方尖碑挺拔向上,象征獨立精神與國家崛起;頂端的金焰用14 噸青銅鑄成,外敷35 公斤黃金箔,名為 “自由之火”,象征印尼人民永不熄滅的獨立鬥誌。基座下方還有地下博物館,內設12 個展廳與大量曆史場景沙盤,完整展現從殖民時代、獨立戰爭到國家建國的曆程。乘坐塔內的電梯可以直達115 米高處的環形觀景台。可惜當天空氣汙染,我雖已登高,卻很難望遠。

由於印尼在國際上的存在感相對較弱,我到了雅加達才意識到,印尼是全球穆斯林人口最多的國家,也是全球最大的穆斯林國家(按人口規模)。印尼總人口中的穆斯林占比 87%–88%,共約有 2.43 億,遠超沙特和埃及等中東國家的普斯林人口。 盡管有如此龐大的穆斯林人口,印尼卻是個世俗國家(非伊斯蘭教法國家),憲法保障宗教自由,除伊斯蘭教外,還有基督教、天主教、印度教、佛教、儒教等合法宗教。
印尼的伊斯蘭化是在 8—16 世紀以商貿傳播、王室皈依和本土化融合為主線的和平進程。16 世紀末穆斯林成為群島的主流宗教。印尼在曆史上無大規模宗教戰爭,由此區別於西亞北非地區的征服模式的伊斯蘭化。 印尼的伊斯蘭與印度教、佛教、本土信仰長期共存,形成溫和包容的宗教傳統。奠定印尼 “世俗國家 + 穆斯林多數” 的政治格局,穆斯林教成為社會凝聚力與文化認同的核心要素。
伊斯蒂克拉爾清真寺(Masjid Istiqlal)是國家清真寺,它是東南亞最大、全球第三大清真寺,位於雅加達獨立廣場東北側,以其巨大的白色圓頂和現代簡約風格聞名。它的建築宏偉壯觀,莊嚴肅穆,可同時容納 12 萬人祈禱。但就在馬路對麵,矗立著雅加達大教堂(Gereja Katedral)(聖母升天主教座堂),這就是世界罕見的兩大宗教和平共處的象征。


與我到過的不少中東國家不同,在雅加達“很少看到清真寺”,其實那是錯覺。查了豆包後才知道,雅加達清真寺數量極多、密度極高,隻是外觀、分布和城市景觀特點,讓它們不那麽顯眼。雅加達地區的清真寺超 3 萬座,是全球清真寺密度最高的城市之一。這裏的清真寺不是那種帶大圓頂、高塔、占地巨大的地標式清真寺;它們大多建在居民巷弄、住宅區內部、學校 / 辦公樓旁、市場角落;不臨街、不占主幹道,車輛經過時基本看不到。我還特地走訪了幾個街區,發現幾乎每條街都有。這裏的清真寺建築風格低調,沒有標誌性的 “伊斯蘭外觀”,大量社區寺是平頂、矮牆、簡約白牆、小尖頂 / 無頂、和普通民居 / 商鋪幾乎一樣,從外觀看不出來是清真寺;很多甚至沒有明顯標識,隻有入口小牌。它們的宣禮塔(尖塔)普遍矮、細、不突出,不像中東地區的清真寺那樣成為城市的天際線標誌。


盡管同屬穆斯林中的遜尼派,印尼和沙特的差距就特別大。如我去過的沙特屬於是瓦哈比派(極端保守的遜尼原教旨),教義強調女性必須全身遮蔽,除了眼睛和手,幾乎不能外露;戴麵紗和穿黑袍是宗教義務 + 社會強製,宗教警察和社會輿論都會約束,不戴會被視為不合教法。而在印尼,主流是沙斐儀學派 + 蘇菲傳統,屬於全世界最溫和的伊斯蘭文化之一。它的教義隻要求遮蓋頭發、脖頸、胸口,不要求遮臉、不要求黑袍,戴頭巾更多是信仰表達,不是強製戒律。簡單來說,沙特是 “能不露就不露”,印尼是 “頭發遮好就行”。在印尼沒有任何法律強製女性戴頭巾,政府、學校、公共場所都不要求,戴不戴完全是個人選擇。在雅加達的大街上,不戴頭巾的穆斯林女性非常多;就是帶頭巾的印尼女性也非常有特點,顏色鮮豔、款式多樣,很多人把它當時尚配飾。


印尼雖穆斯林占多數,但不是伊斯蘭教立國、無國教、實行政教分離,核心體現在立國理念、憲法法律、司法體係、政黨政治、教育製度、地方自治六大方麵;其核心為多元共存、世俗國家、拒絕宗教立國。法律體係以世俗民法典、刑法典為最高法,伊斯蘭教法僅適用於穆斯林家庭事務(婚姻、離婚、繼承),且需國家立法確認。官方在法律上承認六大合法宗教(伊斯蘭、天主教、新教、佛教、印度教、儒教)。
但盡管如此,作為全球穆斯林人口最多的國家,整個社會還是高度伊斯蘭化。社會主流價值觀、民風習俗和生活習慣,都以伊斯蘭傳統為底色。日常社交、節日、飲食、禮儀,都受伊斯蘭規範約束。主流社會普遍不吃豬肉、不飲酒;餐飲大量標注Halal(清真),非清真食品、酒吧、夜店在大部分城市受限製。全國遍布清真寺,城鄉覆蓋率極高。每日五次禮拜、主麻日(周五聚禮)是穆斯林常態。每年兩大伊斯蘭節日:開齋節是印尼最大的全民節日,大規模返鄉、放假、團聚;齋月期間,白天多數人禁食、禁水,社會氛圍整體肅穆。在國家承認的六大合法宗教中,伊斯蘭教的地位事實上最高。政府設有宗教部,專門管理伊斯蘭教事務、清真寺和宗教活動。印尼伊斯蘭學者理事會(MUI)是半官方最高宗教機構;它有權發布宗教教令、清真認證、引導社會道德;雖無法律效力,但深刻影響社會輿論與民眾行為。傳統音樂、舞蹈和民間習俗則大量融合伊斯蘭文化元素。國家法律禁止婚外同居、禁止色情、重視家庭倫理。媒體、影視、出版物會按伊斯蘭道德尺度做內容審查。
除了溫和的伊斯蘭教外,雅加達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觸目驚心的貧富差別。用八個字概括就是:咫尺天涯、視覺割裂。作為印尼首都與東南亞經濟樞紐,雅加達一邊是比肩發達國家的繁華,一邊是令人揪心的赤貧。它的基尼係數長期高達0.44,遠超國際警戒線的0.4,成為印尼貧富割裂最尖銳的城市。這裏的貧富街區沒有模糊的過渡,天堂與地獄僅一牆之隔,奢華與破敗在同一片天空下碰撞,每一處細節都訴說著觸目驚心的差距。城市核心的蘇迪爾曼大街,摩天寫字樓直插雲霄,奢侈品商場裏,名包名表的標價動輒數十萬印尼盾。富人們乘坐的豪車穿梭其間,周末舉家飛往巴厘島度假,孩子就讀於年費10萬人民幣以上的國際學校,享受外教、泳池、實驗室等一流設施。雅加達最富的1%的人群掌握著全市近50%的財富,頂層20%人口的人均GDP達2.1萬美元,早已踏入中高收入行列。

就在這些高樓的陰影下,鄰近的盧阿巴唐老社區,鐵皮搭建的房屋擠得密不透風,10平米的空間裏住著一家五六口人,牆壁斑駁、屋頂漏雨,雨季來臨時常被洪水淹沒。孩子隻能在擁擠的公立學校就讀,桌椅短缺、教材陳舊,甚至連基本的文具都難以配齊。教育與醫療的鴻溝,更將這種差距推向極致。富人孩子從小接受雙語教育,長大後留學歐美;而貧民窟的孩子,很多小學沒畢業就被迫輟學,跟著父母擺攤、跑腿,重複著底層的命運。醫療方麵,富人可以在私立醫院享受VIP病房和專屬醫生,而窮人隻能擠在公立醫院的走廊裏,排隊數小時才能看上病,常常因為付不起醫藥費,隻能放棄治療。在鐵路沿線的貧民窟,老人因沒錢看病,隻能靠簡單的草藥緩解病痛,孩子發燒感冒也隻能硬扛。


最令人唏噓的是,這種差距近在咫尺。從奢華的CBD步行10分鍾,就能看到汙水橫流的貧民窟。從我住的四星級賓館出門走路不到五分鍾,就是一大片貧民區。富人區的高牆外,就是摩的司機和小販們的謀生之地。同一片天空下,有人揮金如土,有人為一口飽飯奔波;有人坐擁財富無數,有人連基本的生存都難以保障。雅加達的貧富鴻溝,不僅是空間上的割裂,更是機會與命運的失衡,它既是這座城市光鮮背後的傷疤,也是發展中經濟體難以回避的沉重課題。

更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富人區的別墅與貧民區鐵皮屋,每天聆聽著同一片宣禮聲。國家清真寺與巷弄小寺裏擠滿了做禮拜的人群——富人和窮人們在信仰麵前暫時平等,禮拜完成後就各奔東西。看來僅憑伊斯蘭的信仰很難解決這些實際問題。我曾遊曆過幾十個第三世界國家的大城市,如印度的新德裏和孟買,埃及的開羅,南非的約翰內斯堡,秘魯的利馬等,那裏都有同樣的問題,看來也不僅僅是宗教信仰的問題。

我喜歡在旅遊時拍照留念,但在這裏,實在不忍心直接拍攝貧民窟的實景,怕傷了窮人們的自尊心。隻能在網上找幾張照片作為本文的附件。離開印尼時,在雅加達機場拍了幾張照片,這些帶有精致的伊斯蘭風格的裝飾,倒是給我留下了美好的紀念。
注:部分照片取自網絡
去年夏和冬曾經兩次短住雅加達三個月,前後去了北部高地的萬隆和獨特風格魅力的巴厘島。荷蘭殖民期的建築文化,遍布街區小巷的寺院,宗教與世俗的共存,特別是極度的貧富共在,且似乎和平共處,相安無事。美麗的熱帶的自然環境,農作物的價格與工業產品的反差。最令人驚訝的那穿梭於汽車行駛中的難以盡數的摩托車,一台可以乘坐一家人的城市大道。